番外（三）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三）
糖葫蘆串兒在鏡淵的光照下, 發出表層一圈蜜糖的香甜光澤。韻兒的眼睛整個兒都被吸引住了，她回頭瞥了眼鏡淵，還有那麽一點時間呢，來得及的。
韻兒便帶著僥幸說：“無妨, 我都已經有經驗了, 我吃得很快, 咕嘟幾口就能吞下去。你快別猶豫了，拿來給我吧！”
她忽的一下伸出小手, 把謝睿手中的糖葫蘆串就奪了去。謝睿都還沒看清楚, 只見頂頭的兩顆已經落入了她嘴裏, 將她的兩腮鼓得圓乎乎的。
小糖豆兒, 難怪都這麽叫你。
少年好生無奈, 他向來規言矩步, 看著貪吃的妹妹只覺新奇。爹爹、娘親都是仔細之人, 若是生個這般妹妹，以後院子裏必定十分有趣。
外面還有那個紈絝不羈的小王爺……他想做哥哥來保護她。
謝睿雖不忍心，但他已經給過機會了, 是妹妹自己放棄。就怕她次次經不住糖誘惑，那爹爹和娘親還得等到幾時呢？
他忽地擡頭一看，鏡框都快要關閉了, 緊忙跨上前去一步，修長身影往崖下躍去。縱身躍起前丟下了一句話：“記住我是你哥哥, 若想有吃不完的糖，那麽在下次跳漩渦之前, 誰哄你的糖也不許吃。你來了我買給你吃個夠！”
哥哥……怎麽今日又是小王爺, 又是小哥哥的，一個個都命令自己要記住他們。
韻兒嚼著糖葫蘆的甜味, 頗有些不解。驀地回神過來，才發現鏡淵上屬於自己的那個位置閉合了，已經有個俊凈的少年倉促跳了下去。
“哥哥。”她緊跑幾步，然而喊出的話也被瞬間吞沒去了。
嗚，趕快等到下次跳的機會，我一定要吃掉他一百一萬個糖葫蘆串！
*
謝睿在漩渦的激流中翻滾著，沖入了一處溫暖的環境。那環境中有著舒適的涓涓暖流，讓他莫名感到熟悉的心安。他猜著自己應該已經在娘親的孕腹中了，不過他這時只是一粒小點兒的存在，只能乖乖什麽也不做地待著。
雖然四面很溫暖舒適，但在起初的幾次，卻很是洶湧地搖晃過。有一次晃得尤其劇烈，險些把謝睿甩出去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是爹爹和娘親在江海上泛舟同游嗎，怎的這般起伏？
好在他緊緊附著四周，最後總算熬到了激流平覆下來。
再過些時候，爹爹和娘親可能發現他的到來了。他開始感到他們用兩雙手，時常滿懷期待地感知自己，娘親的手是柔軟溫潤的；爹爹則是修長清勁，帶著安穩。
後來謝睿便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了，他們先猜測懷上的是小囡囡還是小崽崽，然後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問是不是他來了。
分明此時自己並未出生，他們怎能夠叫出他的名字呢？可見他是跳對了漩渦，來到了爹爹娘親都在一處的新世界裏。太好了！謝睿興奮得蠕手蠕腿，日日巴望著能夠快點兒出去。
爹爹和娘親似乎變得恩愛融洽，他時常隔著肚皮聽到他們說私房話。真沒想到爹爹一個淩冽的權臣，竟能說出那些扣人心扉的情話來，爹爹可以去出一冊追妻密劄了。
爹爹說他心裏唯愛娘親，即便娘親把他推開，他也得拽上她一起，謝敬彥對阿妝海枯石爛矢志不渝。
爹爹還告白從見到娘親的那一日起，就認定了是自己要娶的妻子。
娘親變得俏皮起來，時常不買爹爹的賬。謝睿在她腹中分明感受到了甜蜜，聽到的卻是娘親嗔怪：“謝權臣嘴上塗了蜜，蜜是不要錢的麽，好聽話一段接一段。”
爹爹說：“只是阿妝聽到，何妨其他？”
娘親撫上肚子：“還有個小寶在。”
爹爹低語貼近：“他怕是睡著了，聽到了也無妨，我父子倆一起寵著你！”
謝睿：嘿呵，開心。
只是因為謝睿是超時空而出生的，篡改了他本該出生的時間，娘親懷孕的前幾個月就吐得辛苦。謝睿自己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淘汰了。倘若被淘汰，而他在鏡淵裏並未曾登記過名單，之後真猜不出會被丟去哪兒了。
好在娘親再不必每日操持中饋了，調養生息，兩個月後一切就恢覆了正常。她似乎開了一間生意興隆的花坊，時常在花坊裏鼓搗。花坊的經營讓她興致濃厚，她邊修剪著花枝，邊和肚子裏的謝睿說著話。
四面的空氣都帶著好聞的花香，娘親說簇錦堂是留給他們母子的。爹爹若膽敢欺負她的話，她就帶著他搬到這裏來住，叫爹爹一人獨守空房。
這怎麽可能呢？前世的爹爹吃夠了相思愧責的痛，這一世諸事都遷就著娘親，哪裏舍得惹娘親生氣。謝睿看在父子一場的份上，也會幫著娘親監督提點爹爹的。
但為了支持娘親，他決定之後就選在花坊裏出生好了。
想著想著，謝睿就激動起來，肚子裏的空間有點小，他稍稍一開心，娘親就能發現了，然後拍拍他安撫幾句，又或者哼歌兒給他聽。
爹爹也會給他講故事，謝睿最喜歡的就是山海經了，無物不奇，無事不異，爹爹嗓音低醇，講得格外生動。原來他不止會教授權謀策論，講起這些志怪故事也甚精彩呢。謝睿每每戳戳肚皮，給爹爹一個回應。
在娘親的肚子裏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鮑魚、烏雞、大蝦、荔枝蜜……，當然還有烤串、乳酪酥山和奶茶。
吸溜，真的太香了，尤其是後者，曾祖母總怕他蛀牙，平日不允他吃。謝睿在娘親的肚子裏可以哐次哐次喝個夠。
但忽然有一天，他聽見花坊裏的崔婆子說道，小少爺近陣子長得可快呀，這麽養下去，一定也和大房的耀哥兒一樣，得八斤多兩重了。
娘親回答著：“近日忽然不吐了，確是長了不少。但還早著呢，得再過五個月至少，這時哪裏能看出來什麽？”
崔婆子笑道：“不過小點也有小的好，孩子稍小些，做母親的生得輕松。之後生出來再餵養得足，一樣白白胖胖可愛得緊。”
額，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法……
謝睿之後就克制著饞意，不敢放開肚皮吃了。先吃得少些吧，這樣娘親便能生得省力。等出去後，他再哐哐地大吃大喝好了。
只是那些營養還是源源不斷地湧進來，謝府人人都對娘親關照仔細，都在盼著自己的出生，祖母和祖父更是不時把好吃好用的往雲麒院裏送，還有曾祖母也是。
該怎麽辦呢？物盡其用，那就把營養都用來長腦子吧！
怎麽也沒想到，生出來太小了，據說才小小一拳頭多點。爹爹與娘親驀地沒認出來，便以為他應該不是謝睿，而是弟弟小崽兒。
嗚嗚，竟然似乎在嫌棄他醜可愛呢，太委屈了。醜就是醜，可愛就是可愛，醜可愛到底為何物？
不管了，容他先嗚哇嗚哇哭幾句，表達一下對他們的思念之情。雖然暫時還看不清他們，但謝睿真的太想念娘親了，可惡的惡人害得娘親吐血，今世那些惡人頂好別犯在自己手裏，否則他必定親手處置。
能再次見到娘親和爹爹恩愛情深，就算嫌棄自己醜點也可以稍稍理解。
很快他就會長大起來的。
小嬰兒哭出來的感覺真是太爽快嘞，完全不必像大孩子一樣需要收斂。大孩子哭的時候得攥著袖擺，連眼淚都不能多淌，否則就沒了男子漢氣概。或者……再嚎幾聲試試？最大的音量是多少？
嗚哇嗚哇嗚嗚哇——
*
然而爹爹和娘親雖然嫌棄他醜醜的，實際卻把他寶貝得不得了，捧在手裏都怕化了的程度。
原來從小到大，他們都是如此寵愛自己的。根本不似瓊闌院的那些嚼舌根的婆子所說，說什麽娘親心中另有所屬，不樂意爹爹與他。謝睿從未曾相信過，他只相信娘親冬日裏送來的袍服，夏日裏褒的湯，還有種種數不清的細節。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們未認出他來。好在他越長越大，他們又覺得他像極睿兒了。
謝睿很激動，每每附和著他們回答：“我是睿兒，和娘親爹爹團聚了。”奈何沒人聽得懂嬰語，他也只好自說自話。
比較窘迫的是，滿百日那天他們發現了他的愛心小胎記，可把他興奮得手舞足蹈。可惜小嬰兒比較麻煩，他一踢騰就尿了炕，尿完餓了又被奶娘抱去餵了飽飽一肚子。
故此爹爹和娘親就把他歸為，好吃能睡的淘氣弟弟崽兒了。
謝睿起初不服氣，這麽好的機會他們竟未能認出自己，下次他不給機會了。
再而一想，認不出也挺好的，就先逗逗娘親和爹爹吧。先享受當個純粹乖寶寶的日子，等長大幾歲再給他們一個驚喜。
沒想到，抓周這一日忽然就被發現了。
不曉得誰在花瓶裏插了一株天竺葵，娘親靠近了怕要打噴嚏了，他得趕緊把它丟得遠點兒。
誰知道丟開後回頭一望，竟然個個都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
莫非因為他拔了花？他知道抓周有許多引申的意思，但謝睿可不是拈花惹草之輩，他心懷大義蒼生，今後也要做個像爹爹一樣厲害的閣臣。
他趕忙爬向剛才抓出的墨硯和金元寶旁，咕嘟道：“爹爹和長輩們重功名，我抓一個墨硯應付。娘親喜歡金子，我抓兩顆金元寶，這樣他們兩人都會高興了。”
以為還是嬰語，誰料一句話說完，叫周遭的人更加震驚了。
一歲的奶娃娃，竟然言辭條理清晰！
雖然奶聲奶氣的聲線含糊不清，並未叫人起疑重生等荒謬之事。但皆驚詫於這麽小的人兒，怎可有恁般城府謀略。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將來怕要比老三更有作為誒！
尤其湯氏心裏更是滋味覆雜，她的長房曾長孫謝耀聰明可愛，大公子謝宸調至戶部，平素時而審閱賬冊，謝耀在旁邊爬來爬去、耳濡目染的。眼下才兩歲而已，就已經能算賬了，能算出一加上一為二，二加上二為四，抱出去見人，哪個不誇讚的？
沒想到嘖，老三這暢兒，竟然還曉得調和人情關系？
是人精嘛。
湯氏咧嘴笑起來：“都說咱們謝府書香世家，代出才俊，我看真是了。你們瞧暢兒才多大，已能說出齊整整的一句話來。天竺葵我都不識得，只覺好看罷了，他能叫出名字。先前還不會說話時，也是旁人叫什麽他指什麽，從未出過錯。母親不如再考考他，叫大夥兒也高興高興！”
天竺葵？
謝睿聽得一楞，莫非剛才自話自說的被他們聽清楚了？平常他說什麽，他們只會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別的，難道……
他連忙轉過軟嘟嘟的小臉蛋，看向旁邊的爹爹和娘親。魏妝和謝敬彥的臉上都有種釋然、了然，和聽隨他繼續演下去的悠然默契。
咕，看來嬰語被破譯了。以爹爹、娘親那般的睿智，必然是再瞞不住。
他忽地也激動起來，終於可以和他們大大方方地說自己是謝睿了！剛才還想著再瞞幾年，那就坦白好了。
羅鴻爍眉開眼笑，今日姜家、甄家兩親家府上也來了人，暢兒這般的表現，傳出去乃是格外長臉的。
老夫人便掐著軟和的嗓音哄道：“乖崽暢兒，說說，你還懂些什麽？”
謝睿仰頭看著曾祖母期許的眼神，好吧，給娘親和爹爹再多演一演！
一歲的胖寶寶張開小嘴，含糊不清地背誦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茍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他說這一段，雖然奶聲奶氣，中間還打了幾個奶嗝，但竟是一字不漏。
二少夫人姜氏既驚艷又酸澀，唏噓著：“這、這……三弟妹這是從懷孕初就開始教的麽，怎才會張嘴說話，就能誦出一大串來。暢兒還會背什麽，再背個。”
頂好背不上，莫叫他老三房裏錦上添花了。
這個姜二伯母從前老愛尋娘親做事，不想理她。
謝睿小嘴一癟，爬到了曾祖母椅子旁。羅老夫人連忙低聲怪道：“老二房裏的，你還沒生小孩，對孩子說話不能與大人一般，仔細把我小曾孫唬著嘍。”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姜氏進門兩年了，肚子還是沒個動靜。雖然老夫人話中之意並非在指摘，她卻尷尬了起來。
姜氏連忙訕訕地陪起了笑：“是孫兒媳適才太驚訝了，一時語速快了些許，之後註意著點。”
心想，這魏妝生的小崽兒也是個人精呢，小小月份就曉得誰親誰薄。今後屬實該收斂著點，娘生的崽，和她娘親一樣精明銳利。
前世謝睿養在曾祖母身邊，曾祖母雖說嚴肅，可到底對自己悉心教養，他哄哄她老人家開心。
謝睿幹脆再幹一票大的，又啟開小口慢道：“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那聲音奶氣，背得斷斷續續，可也讓人們都聽了個大概。
竟是論語中的一句內容，周圍驚訝聲四起，不得了了，傳出去該說，謝府小少爺分明穎悟非凡的小天才啊！
到這會兒，魏妝基本確定，睿兒應是重生了。此時此刻起，一家三口便算是真正的團聚了。
她心中升起慶幸與滿足感，連忙與謝敬彥上前抱起了小崽兒。雖是十一歲的內裏，可身體才一歲寶寶而已，再演下去爹爹娘親可就兜不住了。這般出挑，怕不是小小年紀要送去入閣。
*
被爹爹、娘親識破後，一歲的謝睿又恢覆得人小老成的規矩行止。
分明粉嫩的小臉蛋上，不自覺地寫滿了乖覺謹守的意味。再不敢假裝嗚哇地哭著撒嬌，蹭在爹爹和娘親的臥房裏不走了。
那突兀的差異感，看得謝敬彥和魏妝忍不住想笑。
魏妝今世絕不容許任何人再把兒子抱走，她就讓睿兒養在自己身邊，釋放孩童該有的童真致趣，而不必年歲小小就端得克謹。
又是一年的雪落之際，夜裏戌時，謝敬彥與魏妝洗浴完畢，穿著薄綿的中衣回到臥房。看到奶娘正要將謝睿抱出去，小崽兒不似平日那樣，將小身板老遠往爹爹懷裏撲，而是乖乖地被抱走了。隱隱地抿著漂亮的小嘴唇，掩藏一絲渴望。
小孩兒再是如何，臉上也藏不住什麽情緒的，這麽軟和的寶寶，就多寵寵他吧。
魏妝瞅著可愛，對謝敬彥低語道：“瞧你兒子可憐兮兮、戀戀不舍的樣子，還不快抱過來。”
“那便一塊兒睡吧。”謝敬彥溫柔薄笑：“以後每隔七日，可上爹爹娘親房裏睡。在滿四歲之前。”
再多他可是會吃醋的，魏妝見了兒子不要郎君。言罷伸出修長手臂攬起，放去了大床之上。
謝睿頓時松了口氣，沒忍住笑意：“爹爹、娘親太好了。”撲騰騰地踢起雙腿，踢得咚咚響，沒辦法，小嬰兒只能這般幾個動作。
夫妻兩一床被褥，小崽兒自己一床，一會兒謝睿就也滾進了他們被窩。
謝睿把跟著爹爹卷進光芒，還有在娘親肚子裏差點被甩出去的遭遇，三兩句簡略一說，稍稍踢騰了兩下便犯困了。
“或便忘掉過往，當做這是個重新開始。日後可不興淘氣，將學識藏著點兒，仔細被當做怪物了。”魏妝在旁提點道。她曉得謝三郎教授過兒子多少東西，莫論現在，就單前世，睿兒的學識就遠非其他同齡孩子可比。
“哦。”謝睿嘟囔著，心裏想的卻是，那怎麽可以，他在娘親肚子裏的營養可都補在了腦子裏呢。
忽地一下就睡熟過去。小嬰兒吃飽就睡，由不得自己犯困。
看來青鸞火鳳玉璧還是有些來頭的，慶幸沒把它真當掉了。
魏妝親了親崽崽的臉蛋，嗔惱謝敬彥：“睡吧。看你還貪歡，好在睿兒警覺，要不我們三口之家怎能聚得齊？今後卻是再也不用分開了。”
如何單一怪他？分明是他邊關歸來，並不知時已有孕，而她亦焦切地渴望已久了。幾回都是她先撩惹過來，女人今世明艷嬌媚得煥若一新。
男子俯下寬闊的肩膀，掌心在她腰渦處扣緊：“阿妝便是想分開，為夫也不允許。兒子也不舍得。”
他咬著唇齒，眉目執著，又熾熱道：“適才吻了兒子，我的落下了？”
好啊，親親小崽都吃醋了，在外弄權謀策，對自己卻這般小心眼兒。魏妝撫上他脖頸：“驕奢-淫-逸，貪歡縱愛，謝宗主是也！”
忽而嬌柔深處一沈，整個人便熨帖去了男人的懷抱。夫妻倆生怕再將兒子晃醒，便裹了錦被去到隔壁的水房裏，許久了才出來。
從生下睿兒幾個月後才開始恢覆了情-事，許是因著調養周全，越發地新鮮契合。魏妝雙頰嬌粉地輕輕喘息，借著月光之見婀娜之上櫻紅痕印。
謝敬彥繾綣地吻她，將她攬入懷中睡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糖葫蘆串兒在鏡淵的光照下, 發出表層一圈蜜糖的香甜光澤。韻兒的眼睛整個兒都被吸引住了，她回頭瞥了眼鏡淵，還有那麽一點時間呢，來得及的。
韻兒便帶著僥幸說：“無妨, 我都已經有經驗了, 我吃得很快, 咕嘟幾口就能吞下去。你快別猶豫了，拿來給我吧！”
她忽的一下伸出小手, 把謝睿手中的糖葫蘆串就奪了去。謝睿都還沒看清楚, 只見頂頭的兩顆已經落入了她嘴裏, 將她的兩腮鼓得圓乎乎的。
小糖豆兒, 難怪都這麽叫你。
少年好生無奈, 他向來規言矩步, 看著貪吃的妹妹只覺新奇。爹爹、娘親都是仔細之人, 若是生個這般妹妹，以後院子裏必定十分有趣。
外面還有那個紈絝不羈的小王爺……他想做哥哥來保護她。
謝睿雖不忍心，但他已經給過機會了, 是妹妹自己放棄。就怕她次次經不住糖誘惑，那爹爹和娘親還得等到幾時呢？
他忽地擡頭一看，鏡框都快要關閉了, 緊忙跨上前去一步，修長身影往崖下躍去。縱身躍起前丟下了一句話：“記住我是你哥哥, 若想有吃不完的糖，那麽在下次跳漩渦之前, 誰哄你的糖也不許吃。你來了我買給你吃個夠！”
哥哥……怎麽今日又是小王爺, 又是小哥哥的，一個個都命令自己要記住他們。
韻兒嚼著糖葫蘆的甜味, 頗有些不解。驀地回神過來，才發現鏡淵上屬於自己的那個位置閉合了，已經有個俊凈的少年倉促跳了下去。
“哥哥。”她緊跑幾步，然而喊出的話也被瞬間吞沒去了。
嗚，趕快等到下次跳的機會，我一定要吃掉他一百一萬個糖葫蘆串！
*
謝睿在漩渦的激流中翻滾著，沖入了一處溫暖的環境。那環境中有著舒適的涓涓暖流，讓他莫名感到熟悉的心安。他猜著自己應該已經在娘親的孕腹中了，不過他這時只是一粒小點兒的存在，只能乖乖什麽也不做地待著。
雖然四面很溫暖舒適，但在起初的幾次，卻很是洶湧地搖晃過。有一次晃得尤其劇烈，險些把謝睿甩出去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是爹爹和娘親在江海上泛舟同游嗎，怎的這般起伏？
好在他緊緊附著四周，最後總算熬到了激流平覆下來。
再過些時候，爹爹和娘親可能發現他的到來了。他開始感到他們用兩雙手，時常滿懷期待地感知自己，娘親的手是柔軟溫潤的；爹爹則是修長清勁，帶著安穩。
後來謝睿便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了，他們先猜測懷上的是小囡囡還是小崽崽，然後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問是不是他來了。
分明此時自己並未出生，他們怎能夠叫出他的名字呢？可見他是跳對了漩渦，來到了爹爹娘親都在一處的新世界裏。太好了！謝睿興奮得蠕手蠕腿，日日巴望著能夠快點兒出去。
爹爹和娘親似乎變得恩愛融洽，他時常隔著肚皮聽到他們說私房話。真沒想到爹爹一個淩冽的權臣，竟能說出那些扣人心扉的情話來，爹爹可以去出一冊追妻密劄了。
爹爹說他心裏唯愛娘親，即便娘親把他推開，他也得拽上她一起，謝敬彥對阿妝海枯石爛矢志不渝。
爹爹還告白從見到娘親的那一日起，就認定了是自己要娶的妻子。
娘親變得俏皮起來，時常不買爹爹的賬。謝睿在她腹中分明感受到了甜蜜，聽到的卻是娘親嗔怪：“謝權臣嘴上塗了蜜，蜜是不要錢的麽，好聽話一段接一段。”
爹爹說：“只是阿妝聽到，何妨其他？”
娘親撫上肚子：“還有個小寶在。”
爹爹低語貼近：“他怕是睡著了，聽到了也無妨，我父子倆一起寵著你！”
謝睿：嘿呵，開心。
只是因為謝睿是超時空而出生的，篡改了他本該出生的時間，娘親懷孕的前幾個月就吐得辛苦。謝睿自己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淘汰了。倘若被淘汰，而他在鏡淵裏並未曾登記過名單，之後真猜不出會被丟去哪兒了。
好在娘親再不必每日操持中饋了，調養生息，兩個月後一切就恢覆了正常。她似乎開了一間生意興隆的花坊，時常在花坊裏鼓搗。花坊的經營讓她興致濃厚，她邊修剪著花枝，邊和肚子裏的謝睿說著話。
四面的空氣都帶著好聞的花香，娘親說簇錦堂是留給他們母子的。爹爹若膽敢欺負她的話，她就帶著他搬到這裏來住，叫爹爹一人獨守空房。
這怎麽可能呢？前世的爹爹吃夠了相思愧責的痛，這一世諸事都遷就著娘親，哪裏舍得惹娘親生氣。謝睿看在父子一場的份上，也會幫著娘親監督提點爹爹的。
但為了支持娘親，他決定之後就選在花坊裏出生好了。
想著想著，謝睿就激動起來，肚子裏的空間有點小，他稍稍一開心，娘親就能發現了，然後拍拍他安撫幾句，又或者哼歌兒給他聽。
爹爹也會給他講故事，謝睿最喜歡的就是山海經了，無物不奇，無事不異，爹爹嗓音低醇，講得格外生動。原來他不止會教授權謀策論，講起這些志怪故事也甚精彩呢。謝睿每每戳戳肚皮，給爹爹一個回應。
在娘親的肚子裏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鮑魚、烏雞、大蝦、荔枝蜜……，當然還有烤串、乳酪酥山和奶茶。
吸溜，真的太香了，尤其是後者，曾祖母總怕他蛀牙，平日不允他吃。謝睿在娘親的肚子裏可以哐次哐次喝個夠。
但忽然有一天，他聽見花坊裏的崔婆子說道，小少爺近陣子長得可快呀，這麽養下去，一定也和大房的耀哥兒一樣，得八斤多兩重了。
娘親回答著：“近日忽然不吐了，確是長了不少。但還早著呢，得再過五個月至少，這時哪裏能看出來什麽？”
崔婆子笑道：“不過小點也有小的好，孩子稍小些，做母親的生得輕松。之後生出來再餵養得足，一樣白白胖胖可愛得緊。”
額，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法……
謝睿之後就克制著饞意，不敢放開肚皮吃了。先吃得少些吧，這樣娘親便能生得省力。等出去後，他再哐哐地大吃大喝好了。
只是那些營養還是源源不斷地湧進來，謝府人人都對娘親關照仔細，都在盼著自己的出生，祖母和祖父更是不時把好吃好用的往雲麒院裏送，還有曾祖母也是。
該怎麽辦呢？物盡其用，那就把營養都用來長腦子吧！
怎麽也沒想到，生出來太小了，據說才小小一拳頭多點。爹爹與娘親驀地沒認出來，便以為他應該不是謝睿，而是弟弟小崽兒。
嗚嗚，竟然似乎在嫌棄他醜可愛呢，太委屈了。醜就是醜，可愛就是可愛，醜可愛到底為何物？
不管了，容他先嗚哇嗚哇哭幾句，表達一下對他們的思念之情。雖然暫時還看不清他們，但謝睿真的太想念娘親了，可惡的惡人害得娘親吐血，今世那些惡人頂好別犯在自己手裏，否則他必定親手處置。
能再次見到娘親和爹爹恩愛情深，就算嫌棄自己醜點也可以稍稍理解。
很快他就會長大起來的。
小嬰兒哭出來的感覺真是太爽快嘞，完全不必像大孩子一樣需要收斂。大孩子哭的時候得攥著袖擺，連眼淚都不能多淌，否則就沒了男子漢氣概。或者……再嚎幾聲試試？最大的音量是多少？
嗚哇嗚哇嗚嗚哇——
*
然而爹爹和娘親雖然嫌棄他醜醜的，實際卻把他寶貝得不得了，捧在手裏都怕化了的程度。
原來從小到大，他們都是如此寵愛自己的。根本不似瓊闌院的那些嚼舌根的婆子所說，說什麽娘親心中另有所屬，不樂意爹爹與他。謝睿從未曾相信過，他只相信娘親冬日裏送來的袍服，夏日裏褒的湯，還有種種數不清的細節。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們未認出他來。好在他越長越大，他們又覺得他像極睿兒了。
謝睿很激動，每每附和著他們回答：“我是睿兒，和娘親爹爹團聚了。”奈何沒人聽得懂嬰語，他也只好自說自話。
比較窘迫的是，滿百日那天他們發現了他的愛心小胎記，可把他興奮得手舞足蹈。可惜小嬰兒比較麻煩，他一踢騰就尿了炕，尿完餓了又被奶娘抱去餵了飽飽一肚子。
故此爹爹和娘親就把他歸為，好吃能睡的淘氣弟弟崽兒了。
謝睿起初不服氣，這麽好的機會他們竟未能認出自己，下次他不給機會了。
再而一想，認不出也挺好的，就先逗逗娘親和爹爹吧。先享受當個純粹乖寶寶的日子，等長大幾歲再給他們一個驚喜。
沒想到，抓周這一日忽然就被發現了。
不曉得誰在花瓶裏插了一株天竺葵，娘親靠近了怕要打噴嚏了，他得趕緊把它丟得遠點兒。
誰知道丟開後回頭一望，竟然個個都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
莫非因為他拔了花？他知道抓周有許多引申的意思，但謝睿可不是拈花惹草之輩，他心懷大義蒼生，今後也要做個像爹爹一樣厲害的閣臣。
他趕忙爬向剛才抓出的墨硯和金元寶旁，咕嘟道：“爹爹和長輩們重功名，我抓一個墨硯應付。娘親喜歡金子，我抓兩顆金元寶，這樣他們兩人都會高興了。”
以為還是嬰語，誰料一句話說完，叫周遭的人更加震驚了。
一歲的奶娃娃，竟然言辭條理清晰！
雖然奶聲奶氣的聲線含糊不清，並未叫人起疑重生等荒謬之事。但皆驚詫於這麽小的人兒，怎可有恁般城府謀略。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將來怕要比老三更有作為誒！
尤其湯氏心裏更是滋味覆雜，她的長房曾長孫謝耀聰明可愛，大公子謝宸調至戶部，平素時而審閱賬冊，謝耀在旁邊爬來爬去、耳濡目染的。眼下才兩歲而已，就已經能算賬了，能算出一加上一為二，二加上二為四，抱出去見人，哪個不誇讚的？
沒想到嘖，老三這暢兒，竟然還曉得調和人情關系？
是人精嘛。
湯氏咧嘴笑起來：“都說咱們謝府書香世家，代出才俊，我看真是了。你們瞧暢兒才多大，已能說出齊整整的一句話來。天竺葵我都不識得，只覺好看罷了，他能叫出名字。先前還不會說話時，也是旁人叫什麽他指什麽，從未出過錯。母親不如再考考他，叫大夥兒也高興高興！”
天竺葵？
謝睿聽得一楞，莫非剛才自話自說的被他們聽清楚了？平常他說什麽，他們只會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別的，難道……
他連忙轉過軟嘟嘟的小臉蛋，看向旁邊的爹爹和娘親。魏妝和謝敬彥的臉上都有種釋然、了然，和聽隨他繼續演下去的悠然默契。
咕，看來嬰語被破譯了。以爹爹、娘親那般的睿智，必然是再瞞不住。
他忽地也激動起來，終於可以和他們大大方方地說自己是謝睿了！剛才還想著再瞞幾年，那就坦白好了。
羅鴻爍眉開眼笑，今日姜家、甄家兩親家府上也來了人，暢兒這般的表現，傳出去乃是格外長臉的。
老夫人便掐著軟和的嗓音哄道：“乖崽暢兒，說說，你還懂些什麽？”
謝睿仰頭看著曾祖母期許的眼神，好吧，給娘親和爹爹再多演一演！
一歲的胖寶寶張開小嘴，含糊不清地背誦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茍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他說這一段，雖然奶聲奶氣，中間還打了幾個奶嗝，但竟是一字不漏。
二少夫人姜氏既驚艷又酸澀，唏噓著：“這、這……三弟妹這是從懷孕初就開始教的麽，怎才會張嘴說話，就能誦出一大串來。暢兒還會背什麽，再背個。”
頂好背不上，莫叫他老三房裏錦上添花了。
這個姜二伯母從前老愛尋娘親做事，不想理她。
謝睿小嘴一癟，爬到了曾祖母椅子旁。羅老夫人連忙低聲怪道：“老二房裏的，你還沒生小孩，對孩子說話不能與大人一般，仔細把我小曾孫唬著嘍。”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姜氏進門兩年了，肚子還是沒個動靜。雖然老夫人話中之意並非在指摘，她卻尷尬了起來。
姜氏連忙訕訕地陪起了笑：“是孫兒媳適才太驚訝了，一時語速快了些許，之後註意著點。”
心想，這魏妝生的小崽兒也是個人精呢，小小月份就曉得誰親誰薄。今後屬實該收斂著點，娘生的崽，和她娘親一樣精明銳利。
前世謝睿養在曾祖母身邊，曾祖母雖說嚴肅，可到底對自己悉心教養，他哄哄她老人家開心。
謝睿幹脆再幹一票大的，又啟開小口慢道：“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那聲音奶氣，背得斷斷續續，可也讓人們都聽了個大概。
竟是論語中的一句內容，周圍驚訝聲四起，不得了了，傳出去該說，謝府小少爺分明穎悟非凡的小天才啊！
到這會兒，魏妝基本確定，睿兒應是重生了。此時此刻起，一家三口便算是真正的團聚了。
她心中升起慶幸與滿足感，連忙與謝敬彥上前抱起了小崽兒。雖是十一歲的內裏，可身體才一歲寶寶而已，再演下去爹爹娘親可就兜不住了。這般出挑，怕不是小小年紀要送去入閣。
*
被爹爹、娘親識破後，一歲的謝睿又恢覆得人小老成的規矩行止。
分明粉嫩的小臉蛋上，不自覺地寫滿了乖覺謹守的意味。再不敢假裝嗚哇地哭著撒嬌，蹭在爹爹和娘親的臥房裏不走了。
那突兀的差異感，看得謝敬彥和魏妝忍不住想笑。
魏妝今世絕不容許任何人再把兒子抱走，她就讓睿兒養在自己身邊，釋放孩童該有的童真致趣，而不必年歲小小就端得克謹。
又是一年的雪落之際，夜裏戌時，謝敬彥與魏妝洗浴完畢，穿著薄綿的中衣回到臥房。看到奶娘正要將謝睿抱出去，小崽兒不似平日那樣，將小身板老遠往爹爹懷裏撲，而是乖乖地被抱走了。隱隱地抿著漂亮的小嘴唇，掩藏一絲渴望。
小孩兒再是如何，臉上也藏不住什麽情緒的，這麽軟和的寶寶，就多寵寵他吧。
魏妝瞅著可愛，對謝敬彥低語道：“瞧你兒子可憐兮兮、戀戀不舍的樣子，還不快抱過來。”
“那便一塊兒睡吧。”謝敬彥溫柔薄笑：“以後每隔七日，可上爹爹娘親房裏睡。在滿四歲之前。”
再多他可是會吃醋的，魏妝見了兒子不要郎君。言罷伸出修長手臂攬起，放去了大床之上。
謝睿頓時松了口氣，沒忍住笑意：“爹爹、娘親太好了。”撲騰騰地踢起雙腿，踢得咚咚響，沒辦法，小嬰兒只能這般幾個動作。
夫妻兩一床被褥，小崽兒自己一床，一會兒謝睿就也滾進了他們被窩。
謝睿把跟著爹爹卷進光芒，還有在娘親肚子裏差點被甩出去的遭遇，三兩句簡略一說，稍稍踢騰了兩下便犯困了。
“或便忘掉過往，當做這是個重新開始。日後可不興淘氣，將學識藏著點兒，仔細被當做怪物了。”魏妝在旁提點道。她曉得謝三郎教授過兒子多少東西，莫論現在，就單前世，睿兒的學識就遠非其他同齡孩子可比。
“哦。”謝睿嘟囔著，心裏想的卻是，那怎麽可以，他在娘親肚子裏的營養可都補在了腦子裏呢。
忽地一下就睡熟過去。小嬰兒吃飽就睡，由不得自己犯困。
看來青鸞火鳳玉璧還是有些來頭的，慶幸沒把它真當掉了。
魏妝親了親崽崽的臉蛋，嗔惱謝敬彥：“睡吧。看你還貪歡，好在睿兒警覺，要不我們三口之家怎能聚得齊？今後卻是再也不用分開了。”
如何單一怪他？分明是他邊關歸來，並不知時已有孕，而她亦焦切地渴望已久了。幾回都是她先撩惹過來，女人今世明艷嬌媚得煥若一新。
男子俯下寬闊的肩膀，掌心在她腰渦處扣緊：“阿妝便是想分開，為夫也不允許。兒子也不舍得。”
他咬著唇齒，眉目執著，又熾熱道：“適才吻了兒子，我的落下了？”
好啊，親親小崽都吃醋了，在外弄權謀策，對自己卻這般小心眼兒。魏妝撫上他脖頸：“驕奢-淫-逸，貪歡縱愛，謝宗主是也！”
忽而嬌柔深處一沈，整個人便熨帖去了男人的懷抱。夫妻倆生怕再將兒子晃醒，便裹了錦被去到隔壁的水房裏，許久了才出來。
從生下睿兒幾個月後才開始恢覆了情-事，許是因著調養周全，越發地新鮮契合。魏妝雙頰嬌粉地輕輕喘息，借著月光之見婀娜之上櫻紅痕印。
謝敬彥繾綣地吻她，將她攬入懷中睡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