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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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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裴元卿對臺上發生的一切不感興趣, 他擡著眼眸,意興闌珊的看著周圍喧鬧的人群。

望月坊裏不像外面看起來那般俗氣,反而透著幾分雅致,花瓶裏放著幽蘭, 墻上壁畫極具特色, 畫的是各色的美人圖, 周圍擺著十件樂器, 分別是古箏、琵琶、竹笛等物,絲竹聲隱隱約約地從樓上的屋子裏傳出來,似乎是有人正在練習吹拉彈唱。

潘錦芯坐在椅子上, 眼裏的光會被亮了起來, 她本來是待在家裏無聊才跑來看熱鬧的,現在卻無心關註臺上,眼睛忍不住一直往對面瞟。

對面坐著兩名容貌俊美的男子, 一個一身白衣,相貌周正, 一個一身黑衣, 異常俊美, 他們二人坐在一起,無比的引人註目。

潘錦芯的目光落在黑衣少年身上,不自覺凝視了很久,那少年身形挺拔,眉目如畫, 一雙狹長的星眸銳利而明亮,薄唇微微抿著, 周身透著股清冷疏離感,看起來少言沈穩, 卻異常令人著迷。

潘錦芯盯著看了一會兒,臉頰微微紅了起來,她理了理鬢發,眼中含著兩分羞怯,小聲問身側的蘇景智和蘇景祖,“你們認識對面那兩位小郎君嗎?”

她不想問的太明顯,所以沒有指出她想問的其實是那名黑衣男子。

蘇景智和蘇景祖擡頭望去,看清是誰後,同時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

潘錦芯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們的回答,不耐煩地催促,“問你們話呢,如果不認識就趕緊去幫我問問。”

蘇景智委婉道:“我們認識,你應該也見過。”

潘錦芯疑惑地看了看裴元卿和蘇景毓,她見過?不可能啊,這般出眾的男子她如果見過不可能沒有印象。

蘇景祖壓低了聲音,提醒道:“你小時候見過,你印象應該蠻深的,你好好想想。”

他還記得潘錦芯小時候是如何跑去跟他祖母大罵蘇景毓和裴元卿,尤其是蘇燦瑤的,說他們壞了她哥哥的好事,簡直是撒潑打滾都用上了。

他當時看的嘆為觀止,所以印象深刻。

潘錦芯皺了皺眉,盯著裴元卿和蘇景毓仔細看了一會兒,她漸漸覺得裴元卿身上那股冰冷疏離的氣質很熟悉,她小時候似乎遇到過這樣一個人,那人面對她的時候尤其冷漠,眼神仿佛淬著寒冰一般,那樣的眼神她肯定在哪裏見過。

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小時候某段記憶,那是她不願回憶起的一段糗事,至今還覺得丟人。

對面的黑衣少年是蘇家那個童養夫!

潘錦芯臉色忽青忽白,既懊惱又窘迫,咬牙切齒的盯了裴元卿一會兒。

相比起小時候,裴元卿的五官愈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上薄下厚,眉眼處依舊透著一股冷意,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寒冰。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竟然看到裴元卿嘴角浮起了一絲微笑,他側過頭看向他旁邊那個戴面具、穿男裝的女子時,眉宇間的寒冰轉瞬融化成了脈脈春水。

那女子不知道說了什麽,他眉梢眼角原本籠罩的寒霜,竟然土崩瓦解,一笑一下猶如冰雪消融,一瞬間便已春暖花開。

潘錦芯面色沈了下去,心底湧起一股濃濃的妒忌,冷聲問:“坐在他們中間的那名女子是誰?”

蘇景智和蘇景祖看她臉色不對勁,只能裝糊塗。

“不知道啊,臉上戴著面具呢,誰知道是誰。”

“可能是他們認識的人吧,也不一定是女子,說不定是身量較小一些的男子。”

“你們如果不知道,那我就親自去把面具掀開看看!”潘錦芯說著便要站起來,語氣蠻不講理。

蘇景祖趕緊拽住她,無奈道:“那人應該是我們堂妹,也是裴元卿的未婚妻。”

蘇景智苦口婆心道:“你不要過去挑事,人家兩人是有婚約的。”

潘錦芯的眼神太過明顯,他們哪能看不出她是看上了誰。

潘錦芯咬緊下唇,不甘心的盯著裴元卿,一股無法言說的郁氣和不甘在胸□□織。

她平時驕橫慣了,吃的用的一定要是自家姐妹裏最好的,現在找夫郎也是一樣,她想挑個最好的!

放眼整個丹陽城,再挑不出比裴元卿更好看的人。

潘錦芯早就聽姑奶奶提起過,裴元卿是蘇家養大的,所以才自小定下了這樁婚事,他不一定就是情願的……也許只是身不由己。

大不了他欠蘇家的,她幫他還了!

蘇燦瑤沒有察覺到來自對面的那道虎視眈眈的視線,她津津有味的盯著臺上,因為秋月娘子一直不肯露出笑容,大家幾乎黔驢技窮,最後有幾個書生不甘心的跑上臺,要了筆墨紙硯,當場開始作畫,秋月娘子神色果然微微舒緩,大家一看有戲,在場的人裏但凡會畫畫的都跑了上去,想要最後試一次。

這些人畫的熱火朝天,蘇燦瑤還沒看過這麽多人同時作畫,不由感到十分新鮮。

他們畫什麽的都有,有的人就地取材,畫的就是望月坊,有的人為了向美人獻殷勤,畫的是秋月娘子,還有人畫一些討巧的玩意,都是能逗人開心的。

可秋月娘子眉宇間依舊不見歡喜之色,看了一會兒神色反而微微黯然,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蘇燦瑤為了將那些畫看得更仔細些,忍不住站了起來,抻著脖子往臺上看。

她正看的認真,一個人忽然從旁邊走過來,擋住了她的視線。

蘇燦瑤沒留意眼前的人是誰,挪了挪位置,換了個角度繼續往臺上看,結果那人又挪了過來,再次擋住了她的視線。

明顯是故意的。

蘇燦瑤眉心皺了起來,轉頭望去,然後發現阻礙她視線的罪魁禍首竟然是潘錦芯。

潘錦芯目光高傲的看著她,忽然突兀地道:“你這些年養他花了多少銀子,我把銀子給你,你把他給我。”

蘇燦瑤皺眉想了想,當年那窩兔子早就壽終正寢了,她養了很多年的只剩下……小紅?

蘇燦瑤想了想問:“你看到它了?”

她把小紅拴在望月坊外面,難道潘錦芯是剛才進門的時候看到它了?

“嗯。”潘錦芯看了一眼裴元卿,臉頰漫起紅潤,“我剛才一眼就看到了。”

果然如此!

蘇燦瑤心道,她的小紅就是如此惹人矚目!不愧是爹爹當年千挑萬選給她選的馬!

蘇燦瑤嘴角抿起愉悅的弧度,彎著唇道:“你眼光不錯。”

沒想到這麽多年不見,潘錦芯也進步了不少,至少眼光提高了!

潘錦芯沒想到蘇燦瑤如此高興,心中愈發堅定了幾分。

她和裴元卿果然沒有感情,說不定早就想解除婚約了。

蘇景智和蘇景祖追了過來,試圖把潘錦芯拉走,“你別胡鬧!”

潘錦芯一把將他們甩開,杵在原地不動,目光堅定地盯著蘇燦瑤。

“你還沒回答我呢。”

蘇燦瑤想了想,“這些年它吃最好的。”

她都是給小紅餵最新鮮的黑麥草。

“用最好的。”

小紅的馬鞍永遠是最精致漂亮的,經常更換。

“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銀子。”

誰會去算一匹馬的日常開銷呢。

潘錦芯抿抿唇:“你開個價吧,你多少錢肯把他賣給我?”

蘇燦瑤皺了皺眉毛,她從開始學騎馬,就一直是小紅陪著她,雖然小紅只是一匹馬,但她對小紅也是有感情的!

“你想出多少銀子?”蘇燦瑤好奇。

潘錦芯沈思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兩。”

蘇燦瑤杏眸瞪圓,不可思議的看向潘錦芯。

她的小紅是爹爹花五十兩買來的,現在已經值五百兩了嗎?

蘇燦瑤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心裏又有個聲音在說。

那可是你的小紅欸!是被你養的皮毛順滑,馬中一枝花的小紅!它就應該值這個價!

潘錦芯見蘇燦瑤不說話,以為她是嫌太少,窘迫道:“我現在只能拿出來這麽多,你如果覺得少,我可以給你寫張欠條,但是絕不能超過一千兩。”

如果超過一千兩她就還不上了!

價錢竟然還能往上漲?!

蘇燦瑤看著眼前的潘錦芯,由衷感嘆,“你好有錢……”

這個價錢都能買一匹千裏良駒了。

潘錦芯惱羞成怒的瞪了她一眼,覺得她是在故意臊她,畢竟蘇燦瑤可是丹陽城巨富蘇家的孫女,他們潘家是丁點都比不上的。

蘇景智和蘇景祖站在一旁,總算聽明白了,她們這是牛頭對上馬嘴了。

……

潘錦芯不耐煩道:“你賣不賣!如果賣的話,那我現在就把他帶走了。”

雖然父母不一定滿意她的做法,但她已經想好了,先把裴元卿安置在姑奶奶那裏,等她勸服了父母,再想辦法把裴元卿帶去潘家,反正聽說裴元卿是讀過書的,如果能到她家做個贅婿也是不錯的。

她哥哥不成器,當年沒能把竇嫣娶回去,最後是家裏給他填了那筆銀子,父母早就對他失望透頂,這些年他一直游手好閑,所以父母早就想要給她招個贅婿了,裴元卿樣樣都不差,肯定能讓父母滿意。

她心理打定主意,神色愈發堅定起來。

蘇燦瑤潘錦芯看著橫眉豎目的樣子,還是搖了搖頭,“你看起來脾氣不太好的樣子,我怕你對它不好。”

小紅脾氣溫順,可不能讓它落到這樣的主人手裏,給她再多銀子都不換。

潘錦芯頓時火冒三丈,覺得這麽多年過去,蘇燦瑤還是一如當年一般討厭。

蘇景祖硬著頭皮上前勸道:“潘錦芯,你不要無理取鬧了……”

“我無理取鬧?”潘錦芯氣了個倒仰,厲聲道:“她說我脾氣不好,你竟然還說我無理取鬧?”

蘇景祖默默看了她兩眼,人家也沒說錯啊!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脾氣很好麽!

潘錦芯莫名讀懂了他的眼神:“……”好氣!

蘇燦瑤探頭往臺上瞅了兩眼,好聲好氣道:“你快點讓開吧,你擋住我看畫了。”

她覺得潘錦芯簡直莫名其妙,為了一匹馬一直鬧個不停,就算小紅很優秀,也不至於吧?

潘錦芯不甘心離去,她回頭瞥了一眼臺上那些埋頭作畫的人,想起關於蘇燦瑤的傳聞,忽然冷嗤了一聲:“你不是也會畫嗎?怎麽不敢上臺?”

蘇燦瑤見她一時半刻不肯離開,只好坐了回去,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來,莫名其妙道:“我是來看熱鬧的,為什麽要上臺?”

是熱鬧不好看,還是手裏的瓜子不夠香?她每天要完成師父布置的任務已經很累了,何必自討苦吃?

潘錦芯翻了個白眼,揚著聲音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雖然是秦老的徒弟,這些年來卻連幅畫都不敢拿出來給大家看,就連你自己開的那間畫春堂,你都不敢拿你自己的畫來賣,可見你的畫技有多拙劣。”

蘇燦瑤嘴角輕抽了一下。

她從來都不把自己的畫拿出來示人,是因為她師父不允許。

師父說過,在她找到只屬於自己的畫意之前,不要讓外面的人品評她的畫,否則會影響她的思緒和心性,所以這些年來只有家裏人見過她的畫。

不過這些事蘇燦瑤自然不會向潘錦芯解釋。

難道隨便一個人跑過來無理取鬧,她都要解釋嗎?當然不會。

周圍的人聽到潘錦芯尖銳的諷刺聲,都好奇的朝蘇燦瑤看了過去,一個個爭先恐後,都好奇秦老的徒弟長什麽樣,可惜她臉上戴著面具,他們是無緣得見真容了,也不知道那姑娘的話是真是假。

這些年關於秦老徒弟的風言風語有不少,大家都說是因為秦老徒弟畫的太差,所以秦老才不讓她把畫作拿到人前,免得會有損他的名聲,還有人暗暗猜測,說不定這些年來秦老早就不管當年收的那個小弟子了,畢竟秦老生性狂放,不像能耐心教徒的樣子。

秋月聞言起身,朝蘇燦瑤走了過來,兩旁的人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來。

蘇燦瑤看著走至近前的秋月,忍不住屏住呼吸,眸光微閃。

不愧是美人,越近越好看!

秋月含笑看著她,聲音嫵媚柔和,“小姑娘,原來你是秦老的小徒弟,你既然來了,何不露一手給我們瞧瞧?”

不等蘇燦瑤說話,潘錦芯就在旁邊唾了一聲,大聲道:“當然是因為她不敢啊!沒點真才實學哪敢出來班門弄斧?”

蘇燦瑤沒有理會她,溫聲回答秋月娘子:“我今天沒準備作畫,就是來湊個熱鬧。”

潘錦芯立馬嗤了一聲:“我就說她不敢吧!沒有金鋼鉆就別攬瓷器活,算你有自知之明!”

蘇燦瑤沈默一瞬,潘錦芯簡直像秋月請來的‘托’一樣,每句話都好像激將法,“……”

秋月淺笑道:“小姑娘,你不必妄自菲薄,古有以文會友,今日我們以畫會友,全當交個朋友。”

蘇燦瑤微微遲疑。

她確實有些手癢。

最近師父說過,她畫風已成,已經可以把畫拿出來示人了,只是她習慣了不在人前作畫,也習慣了不把畫拿出來給大家品評,所以至今還不曾把畫擺出來過。

她也有些好奇,秋月會喜歡她的畫嗎?她的畫能讓人感到愉悅嗎?

師父曾經說過,無論是作畫還是寫文章,要想寫的好、畫的好,就要有觸及人心的力量,能讓人共情的作品才是好作品。

秋月望著蘇燦瑤,聲音溫柔,“今夜我本來已經不抱希望了,以為尋不到知心人,如今知道姑娘也會作畫,還是秦老的徒弟,實在是不想錯過最後一次機會,煩請姑娘也來試一試,全當圓了我最後的心願,秋月必當感激不盡。”

裴元卿擡頭看向秋月,總覺得有一絲古怪,秋月拿出夜明珠聲勢浩大的把大家引來,說是想博自己一笑,整個晚上卻一直執著於畫作,不斷引導著大家當場作畫,相比起笑出來,她似乎更想找一位畫畫好的人,透著一股微妙的感覺。

蘇燦瑤糾結的皺起眉心,她看著秋月那雙清澈的美人眸,拒絕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秦詩蘿靠近她耳邊,用氣音說:“美人相求,可怎麽拒絕得了啊。”

蘇燦瑤用力點頭。

懂我者,秦姐姐也。

美人相邀,得多狠的心腸才拒絕得了,實在是太難了!

潘錦芯睨著蘇燦瑤,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微笑,又陰陽怪氣起來,“你這樣的人早晚得被秦老逐出師門。”

蘇燦瑤想了下師父被她氣的要將她趕出師門的情形,感嘆道:“被逐出師門也比從來沒進過師門好啊。”

潘錦芯頓時氣得七竅生煙,當初秦世忠要收徒,她和她哥其實也去了,卻被擋在了第二關,不但沒拜成師,連想堵竇嫣都沒遇到。

想到秦家,她就想起當初被秦家趕出門時有多狼狽,又想起第二次登門時,連第二關都沒進去,最後只能灰溜溜走了!

空氣中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當初也去了秦家的蘇景智:“……”

當初也去了秦家的蘇景祖:“……”

蘇景毓看著大家憋氣又紮心的神色,莫名生出一股詭異的驕傲。

他家妹妹從來都是這樣無差別氣人的!

不氣的你抓心撓肝睡不著,都算她放過你了。

最可怕的是她每次氣完你,都是一副狀況外的樣子,根本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

潘錦芯想氣她,那可是打錯算盤了。

蘇景毓還是很了解自己妹妹的,蘇燦瑤現在看著潘錦芯怒氣沖沖的樣子就很是不明所以。

潘錦芯怎麽忽然這麽生氣?她說錯什麽了嗎?為什麽忽然一個個都瞪著她啊!

秋月笑了笑,上前一步握住蘇燦瑤的手,柔聲道:“姑娘,我過幾日便要回鄉了,你可否在我回鄉之前,讓我多一絲完成心願的機會?”

蘇燦瑤看著秋月熱忱的眼神,終究點了點頭。

拒絕不了美人啊拒絕不了。

只是該畫什麽呢?

蘇燦瑤跟著秋月走到上臺,在一張桌案前坐下,擡起袖子磨墨,問坐在前面的秋月:“不知道娘子為什麽急著回鄉?”

秋月苦笑了一下,感慨般的說:“我漂泊半生,唯一心願就是想回家鄉看一看,那是我此生回憶中最開心的地方,哪怕家宅早就已經不在,親友四散,我也想回去安度餘生,若是有緣,說不定還能遇到一兩故人,餘生便知足了。”

蘇燦瑤狀似隨口問:“不知道你的家鄉什麽樣,一定很美吧?”

秋月眼中浮起一絲懷念,唇畔含笑道:“我的家鄉有許多桂花樹,每年到了秋天都丹桂飄香。”

“我家院子裏也有棵桂花樹,是我爹娘成婚時種下的,自我出生起就一直在那裏。”

“兄姐經常帶我在旁邊的古井裏打水,然後去澆樹,我們看著桂花樹一年比一年枝繁葉茂。”

“桂花樹每年都會結許多桂花,姐姐喜歡做桂花餅,我和哥哥就負責給她打桂花,哥哥會爬到樹上搖晃樹枝,我會拿著簸箕在樹下接桂花。”

“到了傍晚,去田裏幹農活的爹娘踏著餘暉回來,我們不舍得點油燈,總是趁著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一家人坐在桂花樹下用飯……”

“明明是只有兩個房間的土房,卻是我這輩子住過最舒服的地方。”

“父親嚴肅,不茍言笑,卻總是會在回來的路上給我摘一捧櫻桃,母親溫柔,性子柔弱,卻會在有人欺負我時站出來打跑壞人,哥哥性子頑劣但很照顧我,姐姐性子潑辣卻會給我編辮子,那樣的日子我想一直過下去。”

“可惜後來一場洪水,將我們整個村子都淹沒了,我被沖到了一棵歪脖子樹上,才僥幸活了下來,不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人僥幸活下來,而我的爹娘兄長,我再也沒有見過了……”

……

蘇燦瑤靜靜的聆聽著,擡筆蘸墨,動作嫻熟地起筆作畫。

她畫畫時神色專註,筆走游龍,就好像這幅畫在她心中早已經勾勒成形。

潘錦芯撇了撇嘴,心情不錯的去喝了杯茶。

等會兒蘇燦瑤丟人現眼,她一定要笑得最大聲。

一幅畫一時半刻畫不完,潘錦芯等的不耐煩,眼睛又忍不住往裴元卿身上瞟。

這樣冷冰冰的一個人,如果能對她笑一笑就好了,如果能每天哄她開心那就更好了。

潘錦芯正看得入神,裴元卿突然擡眼望了過來,目光森寒,眼瞳色淺而幽暗,被他那雙眼睛牢牢盯住時,有一種被狼按住喉嚨的窒息感。

潘錦芯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

她慌亂垂下眼眸,心跳如鼓,不過這次心跳不是因為悸動,而是因為驚嚇。

潘錦芯忽然明白,裴元卿永遠不可能朝她那麽笑,那是只屬於蘇燦瑤一個人的笑容。

她掐緊手心,不敢再往裴元卿的身上看,她總覺得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蘇燦瑤花了一個時辰將畫畫好,待晾幹後才拿起來給秋月看。

秋月看到她手裏的畫,猛地站起身來,美眸睜大。

大家見她如此激動,也忍不住朝那幅畫好奇的望了過去。

畫上畫著一間普通的土屋,院子裏有一棵桂花樹,還有一口古井,一家五口坐在桂花樹下用飯,最小的女兒梳著丫髻,臉上的笑容純稚而天真。

秋月眼中泛起濕潤,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嘴角卻無法抑制的上揚,她一步步走向那幅畫,擡手小心翼翼的觸摸,就好像想撫摸畫中的人一樣。

蘇燦瑤心頭酸澀,把畫遞給她,“希望秋月娘子平安返鄉,得遇故人。”

秋月接過畫,含淚看了一會兒,對著蘇燦瑤微微頷首,“多謝姑娘,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眾人吃驚的看著她們,秋月竟然說她很開心,那這位姑娘豈不是贏了?

潘錦芯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睛,怒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明明在哭,怎麽說自己開心?你是不是故意放水!”

秋月拭了拭眼角的淚,聲音苦澀道:“笑不代表開心,哭也不代表難過,我這輩子一直都在賣笑,沒有人比我更會笑,可是我卻沒有一天是真正開心的,我現在雖然在哭,卻是發自肺腑的感到高興。”

潘錦芯癟了癟嘴,不滿道:“難道她畫了金銀財寶?不然你高興什麽?!”

竟然還高興哭了,簡直是莫名其妙。

秋月珍而重之地看著手裏的畫,唇畔含笑道:“畫裏雖然沒有金銀財寶,卻有我此生最珍貴的東西,於我而言,比金銀財寶還珍貴。”

潘錦芯覺得她不可理喻!

秋月拭去臉上的淚,將手裏的畫舉起來面向眾人,朗聲宣布:“這位姑娘就是今天的勝者!這是我此生見過最好的畫,我會帶著這幅畫歸家。”

大家本來還有些怨言,看清楚她手裏的畫後,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簡簡單單的一幅畫,卻畫的極為靈動,裏面的古井裏好像真的能打出水來,那棵巨大的桂花樹好像正在隨風微微搖晃,似是有桂花輕飄飄的落下,而畫上的一家五口看起來是那樣溫馨,跟秋月剛才描述的別無二致。

眾人看著這幅畫,勾起了許多人心底對幼時家裏的思念,忽然鼻尖發酸,都很想回家跟父母兄弟姐妹聚一聚。

初見只覺得溫馨,細品卻覺得傷感。

眾人不得不心服口服,無論是畫工還是寓意,這位姑娘都贏了。

大家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秦老的徒弟,不但畫功了得,還能勾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情緒,跟秦老相比,雖然他們畫風不同,畫作卻如出一轍的令人驚艷,一看這位姑娘就深得秦老的真傳,又延伸出了獨屬於她自己的風格,早晚有大放異彩的一天。

最厲害之處是,這幅畫是她短短一個時辰內畫的,大家不敢想象她如果花更長的時間來畫一幅畫,那畫該有多精妙。

眾人眼中閃過驚艷,忍不住擊掌稱讚起來。

“好一個蕙質蘭心的姑娘!”

“是好一個才華橫溢的畫師才對!”

潘錦芯一顆心墜入谷底,額角突突直跳。

周圍都是大家給蘇燦瑤的掌聲,這種掌聲讓她耳膜一下下鼓脹著,心底怒火翻騰。

她不自覺想起了當年被秦家趕出府的樣子,也想起了蘇燦瑤當年是怎麽破壞了哥哥的好事,新仇舊恨加到一塊,不由恨的牙癢癢。

潘錦芯看著蘇燦瑤臉上的面具,忽然很想知道蘇燦瑤現在長什麽樣,她忍不住充滿惡意的想,是不是長殘了,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秋月牽著蘇燦瑤的手來到臺邊,對眾人道:“既然是這位姑娘獲勝,那麽我那顆夜明珠也當贈與這位姑娘,我會親自帶著這位姑娘上樓取夜明珠,今夜的比試就到這裏,感謝諸位賞臉過來,我會讓坊裏的姑娘們給大家唱支曲,大家聽完再走。”

眾人聞言不由歡欣鼓舞,氣氛熱絡起來。

潘錦芯眼睛瞇了瞇,忽然一個大跨步跳到臺上,一把扯掉了蘇燦瑤臉上的面具。

蘇燦瑤神色一震,詫異擡起頭,面具下露出一張清水芙蓉般的面龐,明眸皓齒,膚若凝脂,驚慌的眼神如小鹿一般清澈。

裴元卿眉心狠狠一抽,飛快擋在了蘇燦瑤面前。

潘錦芯面色蒼白的楞在原地,匆匆一瞥,已經足以讓她落荒而逃。

秦詩蘿惱怒的掏出鞭子,一鞭子甩在她腳下,言簡意賅道:“滾!”

潘錦芯擡眼看過去,忽然認出來,抽她鞭子的人分明就是當年那個將她和哥哥趕出秦府的秦家小姐!

想起當年的事,她氣得恨不能撲過去跟她廝打!

周圍的人雖然沒看到蘇燦瑤的長相,卻忍不住紛紛指責起潘錦芯來,尤其是跟蘇燦瑤一樣戴著面具的人。

“你這姑娘好生無禮,怎麽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去掀人家的面具?”

“你如果不服輸,那你也上臺去畫好了,怎麽能使這麽下作的手段。”

“你這樣突然冒出來真的很嚇人,誰知道你手裏拿著什麽,人家沒把鞭子抽在你身上就已經很不錯了,還不趕緊離開。”

……

潘錦芯氣得身體顫抖,“閉嘴!全都給我閉嘴!都是蠢貨!”

秋月擰眉,擡了擡下頜。

望月坊裏的護院們跑過來,神色恭敬,動作卻十分強勢的將潘錦芯‘請’了出去。

潘錦芯被趕出門的那一剎那,莫名有一種歷史重演的荒唐感,當年她在秦家也是這樣被趕出去的。

啊啊啊氣死她了!

蘇景智和蘇景祖早就捂著臉躲到了角落裏,等潘錦芯被趕出去後,他們才低著頭跟了出去。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丟臉了!果然遇到祖母和祖母家的人這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沒有最丟臉,只有更丟臉!尤其是遇到小堂妹,要知道他們小時候可是跟小堂妹對打過無數次,沒有一次不是他們輸!

在輸給小堂妹這件事上,他們可是經驗老道!

……

秋月把蘇燦瑤帶到了樓上,裴元卿、蘇景毓和秦詩蘿也寸步不離的跟了上去。

蘇燦瑤推脫道:“秋月娘子,我不缺銀子,也不是為了夜明珠而來,那顆夜明珠你自己留著吧。”

秋月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既然許諾,就一定要說到做到,何況夜明珠有市無價,有銀子也很難買到的,而且……我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蘇燦瑤好奇問,“什麽事?”

秋月抿著唇沒說話,徑直帶他們來到二樓,推開一間房的房門。

“請進。”秋月彎唇道:“進來再說吧。”

蘇燦瑤好奇的探了探頭,屋子裏香氣繚繞,墻上掛著不少畫,應該是秋月娘子的房間。

幾人邁步走進去,屏風後面傳來響動,一名男子竟然從那裏走了出來。

男子長著一張忠厚老實的臉,身材高高大大,但神色憔悴,眼底青黑,似乎很久都沒有休息好了。

他看向蘇燦瑤,對秋月道:“這就是你尋來的人?”

秋月點了點頭,把裝著夜明珠的匣子交到蘇燦瑤手上,然後牽著她的手,溫聲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同鄉,遇到難處前來找我幫忙,因此我才辦了今天這場比試,就是想找出一位畫技高超的人。”

蘇燦瑤微微詫異。

裴元卿往蘇燦瑤身邊靠了靠,警惕地盯著男子。

男子望著蘇燦瑤,遲疑道:“會不會太年輕了?”

蘇燦瑤頓時不滿起來,鼓了下臉頰。

男子連忙道:“姑娘,不好意思,我無意冒犯,只是這對我很重要,我不敢有絲毫懈怠,而且這件事還很有難度……”

蘇燦瑤一聽有難度,反而來了兩分興致。

秋月笑了笑,拿出蘇燦瑤畫的畫給男子看,“你看看再說話。”

男子見過畫後,眼睛明顯亮了起來,突然朝蘇燦瑤跪了下來,“還請姑娘幫忙。”

蘇燦瑤把手裏的匣子隨手交給裴元卿,讓蘇景毓把男子扶起來,滿頭霧水問:“你們究竟想讓我幫你們什麽?”

男子起身,神色鄭重道:“我想請姑娘幫我修覆一幅畫。”

蘇燦瑤一楞,修畫?

這個事她沒有做過,的確很有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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