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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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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蘇景耀明知大勢已去, 面色卻出奇的平靜。

他擡頭看向蘇昶,忽然扯著嘴角笑了一下,“祖父,你沒有證據, 一切都是你的憑空猜測而已, 你定不了我的罪。”

杳杳又往蘇景毓身後縮了縮, 蘇景耀笑得如沐春風, 那雙眸子卻陰冷如毒蛇,令人膽寒和恐懼。

蘇景毓擋住杳杳,神色冰冷的望著蘇景耀, 這樣的人留在府裏早晚都是個禍害。

蘇昶臉色漆黑的盯著蘇景耀, “客棧老板和店小二都見過那間房裏的客人,他們知道你見過誰,只要帶他們去認那五名刺客的屍首, 肯定能有人認出來。”

蘇景耀唇邊笑容變得更大,不緊不慢道:“既然都到這個時候了, 我也不瞞著爺爺了, 我那日去見的根本不是什麽刺客, 而是厲王妃身邊的貼身護衛於海,他好好的活著在王府裏當差呢,你們派人去一查便知,至於你們說的那些刺客,我根本就不認識, 也沒見過,爺爺如果不信, 就盡管讓那些人去衙門辨認,我問心無愧。”

這一刻他只覺得慶幸, 幸好於海沒有親自出面行刺。

不過想想這也很正常,畢竟只是解決杳杳這樣一個小娃娃,於海根本不用親自動手,只是沒想到中間出了岔子,杳杳竟然平安無恙的回來了,幸好他只負責遞消息,除了於海之外根本沒見過其他人。

蘇昶見他如此說,一下子明白過來,不由怒不可遏,“原來是你為了討好厲王妃才出賣杳杳的!你為了一己私利,連堂妹的性命都可以不顧,著實是可惡至極!”

蘇景耀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不過是靠自己的本事贏得了厲王妃的賞識,去拜見厲王妃的護衛而已,祖父,您不但不為我高興,還反過來指責於我,這是什麽道理?”

老太太頓時驕傲起來,“我孫子有本事,抓住機會得了貴人的青睞,我這個做祖母的驕傲還來不及,你身為他的祖父,竟然因為這點小事就將他和杳杳遇刺的事聯想到一起,還將他打了一頓,簡直是莫名其妙,我看你就是看我們不順眼,故意找我們麻煩!”

蘇明德捶胸頓足地怒吼:“父親,你有什麽不滿就沖著我來,耀哥兒他還是個孩子啊,你怎麽能下此狠手!”

蘇昶怒斥:“你們當真信他的鬼話?”

蘇明善在旁邊皺著眉道:“父親,娘和大哥說的沒錯,您這次真的是誤會耀哥兒了,這根本是毫不相幹的兩件事,您應該先問清楚再動手的。”

蘇昶背對著他們,握緊拳頭,沈聲道:“你們今日信他之言,早晚會養狼為患!”

老太太抱著蘇景耀,絲毫不以為然地唾了一聲:“你才是以養狼為患,我還等著我孫子帶我享清福呢!”

蘇景耀靠在她懷裏,眉眼恭順,神色是恰到好處的委屈,“祖母,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等我做官了,肯定能給您爭個誥命回來,讓您風風光光的養老。”

老太太聽的心花怒放,愈發維護起這個孫子,“瞅瞅我孫子多乖,只要我在這個家一天,就不會允許任何人再欺負我孫子!”

蘇昶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忽然道:“那就不要在一個家裏了,分家好了!”

蘇昶此言一出,祠堂裏瞬間寂靜下來,落針可聞。

老太太反應過來,聲音尖銳問:“你說什麽?”

蘇昶沒有回答她,而是目光冰冷的看向蘇景耀,“我只給你一個機會,你跟我去衙門把幕後指使供出來,還杳杳一個公道,最後無論什麽結果,你都永遠是我的孫子,是蘇家的一份子,我不會放棄你,如若不然……從此以後我蘇家就再沒有你這個不肖子孫了。”

蘇景耀面色幾變,掐緊手心,心思飛快的轉動。

他絕不能承認此事,一旦承認了以後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他更不能站出來指認尹青青,不然尹青青肯定不會放過他,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他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他心裏打定主意,手握成拳,神色再次變得無辜起來,“祖父,我說過了,我去見的是厲王妃的護衛,跟這件事沒有關系,路上見過我的人都能給我作證,至於是誰要刺殺杳杳,我是半點都不知道。”

蘇昶瞳孔微縮,聲音隱含威壓,“你是堅決不肯說了?”

蘇景耀匍匐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抖著聲音道:“祖父,你如果非要逼我承認,那你就指條明路,告訴我去衙門後該指認誰,我都聽您的,你讓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你讓我說幕後真兇是誰我就說是誰。”

蘇昶怒火攻心,捂著胸口怒吼:“你這叫什麽話,我難道是逼你做偽供不成?我只是讓你說出實情,希望你能悔過、能回頭!你既然做過,就應該承擔後果!”

蘇景耀擡頭直視著他,“我說的就是實話,您如果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老太太抹了抹眼淚,“你這是非把我孫子往絕路上逼啊!他說的你不肯信,你說的他又沒做過。”

蘇明德哭道:“父親,耀哥兒一旦進了大牢,就是科舉無路,這輩子都毀了啊!”

蘇景耀哽咽道:“我是蘇家的子孫,祖父讓我如何做我就如何做,哪怕前途盡毀,祖母和父親也不要責怪祖父,都是我這個孫子該做的。”

蘇昶眉心擰緊,對他失望透頂,“看來你是死不改悔了。”

蘇景耀抿著唇不說話。

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只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

蘇昶閉了閉眼睛,聲音發沈,“那麽從即日起,我會把你從蘇家除名,從此以後你跟蘇家再無半分關系。”

“不行!”蘇明德跳了出來,憤憤不平道:“耀哥兒是我的兒子,你不認他,我認他!”

蘇昶冷笑了一聲:“分家後,你願意認誰就認誰,跟我無關,反正我蘇家的族譜上不會有這個人的名字。”

大房和二房頓時都慌了起來。

竇如華上前一步,聲音焦急問:“父親,您真的要分家?”

“是。”蘇昶眼眶泛紅,痛聲道:“這個家早就該分了,是我一直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指望著你們能悔改,一次次的給你們機會,也是我,讓你們有了不該有的期望,一步步膨脹了你們的野心,所以你們才會屢次生出事端,把這個家搞得烏煙瘴氣,怪我一直猶豫不決,讓這個家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這一步。”

老太太站了起來,聲音顫抖,“你這是什麽意思?”

蘇昶轉過身面向所有人,神色漠然的看向老太太,“我的意思是,現在我明確的告訴你,你永遠都只是我的側室,我不會將你扶正,也不會將你寫到族譜上,之前是我一直優柔寡斷,現在起我要撥亂反正,從此以後這個家嫡是嫡、庶是庶,嫡庶分明,你們不得再目無尊卑。”

老太太尖叫一聲,“蘇昶!你沒良心!我給你生了兩個兒子,你這樣做怎麽對得起我!”

“你做過的錯事足以讓我把你趕出家門,我給你保留側室的位置已經是最大的仁德。”

大房和二房也急了起來,蘇明德和蘇明善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其他人也跟著跪了下去,烏泱泱跪了一地。

“爹!我們也是您的兒子啊,您不過是名義上多兩個嫡子而已,嫡母都沒有意見,您何必如此狠心呢?我們以後如果成了庶出,還怎麽出去見人?您就算不為我們著想,也總該為您的孫子想想吧?”

蘇昶目光哀痛的看著他們,“你們不是變成庶出,是你們本來就是庶出!你們現在都不明白,是你們的嫡母仁慈,才想給你們一個更光彩的身份,可是你們不知道知足,不但不敬嫡母,還屢次陷害你們的嫡弟,不辨是非,不知感恩,既然如此,我只能將給予你們的一切收回來,你們目無尊卑了這麽多年,是時候該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老太太撲過去打他,“你對不起姐姐!姐姐臨終前明明答應過我的!你怎麽能讓姐姐言而無信!”

蘇昶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對,夫人是答應過你,可是我不答應!我才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

老太太楞住。

蘇昶一把甩開她,“夫人心腸軟才會被你哄騙,我早知道你心思不正,念在夫人的份上才對你屢次忍讓!”

老太太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著氣

蘇昶指著她罵道:“我不是沒有想過把你扶正的事,你但凡肯好好對三房,做個慈母,不要把明德和明善引到歪路上,說不定我真的可以念在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把你的名字記到族譜上,可你貪婪至極,整天搬弄是非、攪風攪雨,沒有半分當家主母的樣子,我們給了你正室的尊榮,你就妄想霸占整個蘇家的財產,你根本不知道何謂知足!”

老太太怒火散去,徒留害怕,神色漸漸倉皇。

蘇昶冷道:“你本是一個陪嫁丫鬟,做了妾室,又做了側室,府裏從來沒有人看低你,你的兒子得以跟嫡子平起平坐,你竟然還不知足!現在我就明確的告訴你,我的夫人從始至終只有一位,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是你。”

老太太面白如紙,多年夙願一朝落空,她雙手無法克制的抖了起來,牙齒打顫吱嘎作響。

蘇明德神色慌亂,害怕起來,“父親,您如果不肯認耀哥兒這個孫子,那我就還把他養在外面,您只當他不存在就好,我絕不會讓他再出來礙您的眼。”

蘇景耀眼中閃過一抹濃濃的厭惡。

蘇昶眼眶發紅,“你們還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一直以來我只希望你們能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再這麽下去你們的子女也會跟你們走上歪路,不如及時撥亂反正,讓你們腳踏實地做人,省得你們一輩子只會惦記蘇家的財產,沒有一點長進。”

蘇明德和蘇明善仍想哀求,蘇昶卻態度決然。

“我心意已決,即日起分家,你們只會得到庶子該得的那份。”

蘇明德和蘇明善跪地痛哭流涕。

“爹!我們也是你的兒子,你不能這樣對我們啊!”

“父親,我們知道錯了!以後您讓我們做什麽我們就做什麽,絕不會違抗您。”

蘇昶忍下眼中的淚意,不容置喙道:“分家後,三房不必搬出去,這裏是蘇家老宅,本來就該是明遷的,我會幫你們找好房子,你們搬出去住吧。”

老太太伏在地上,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聲音尖銳嘶啞,透著濃濃的不甘和怨恨。

蘇景耀面色陰沈,眼神晦暗難明。

一夕之間他不但失去了蘇家大公子這個光彩的身份,以後能分到的財帛也驟然變少,他失去了強有力的靠山,還被族裏除名,這個消息如果傳出去,他不但名聲有損,還會於仕途有礙。

他不由在心裏暗恨,恨蘇昶、恨三房,恨蘇昶明明年紀已經這麽大了,為什麽還這麽精明,不能像老太太一樣好糊弄。

蘇昶看向蘇景祖和蘇景智,指著蘇景耀對他們道:“你們都給我聽好了,以後誰敢跟他學,我全都家法伺候,絕不留情!別以為分家了我就管不了你們,只要你們是我孫子一天,就都得給我堂堂正正做人!”

蘇景祖和蘇景智驚恐的站在了一塊,像兩只受驚的小鵪鶉一樣縮著肩膀,直到多年以後他們仍然記得這一幕,每當想行差踏錯的時候都會想起蘇景耀那一身鞭傷,瞬間把什麽花花腸子都收了起來。

……

杳杳跟著沈昔月回了錦瀾苑。

蘇昶這次態度堅決,無論大房和二房怎麽哀求都沒用,他派人把族中長輩叔伯們都叫了過來,要連夜處理分家的事,估計一時半刻處理不完,她們就先回來了。

沈昔月這些天本來已經開始著手讓人收拾行李,忽然知道不用搬出去了,人還有些恍惚。

不過想到不用再跟那些人烏煙瘴氣的生活在一起,也覺得松了口氣,蘇明遷失蹤期間她已經看盡了他們的醜態,哪怕他們現在裝的再可憐,她也不會心軟。

蘇景耀心思歹毒,跟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處只會讓人寢食難安,分家後幹凈利落,可以省去很多麻煩和隱患。

杳杳回去後,徑直跑進裴元卿的屋子裏,喝裴元卿桌上的茶水,吃裴元卿桌上的糕點,然後手托著腮發呆。

裴元卿把書放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杳杳像小松鼠一樣嚼了嚼嘴裏的糕點,把剛才的場景嘰嘰喳喳的說了起來,描述的繪聲繪色。

裴元卿越聽眸色越沈,聽到最後輕輕瞇了瞇眼,在心裏把蘇景耀狠狠記上了一筆。

早晚有清算的一天。

杳杳說完沈默下來,半晌,小聲囁嚅道:“其實我能理解祖母為什麽不註重嫡庶之分。”

裴元卿抓起幾個板栗放到爐子上烤,隨口問:“為什麽?”

杳杳鼓了鼓腮幫子,“人又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如果大家有的選,誰想做庶出,又有誰願意給人做妾室呢?還不都是身不由己。”

裴元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他有的時候也會想,如果可以選擇,他願意做父皇的兒子嗎?可惜沒人可以選擇出生。

杳杳嗅了嗅栗子散發出的香氣,糾結的皺起眉心,“可是嫡庶不分也不好,這對正室夫人和正室夫人所生的孩子也很不公平,而且會引發很多矛盾,就像我們家一樣。”

裴元卿伸手戳了下她鼓起來的臉頰,“都哪裏不公平?”

“你想啊,一名女子跟你結發為夫妻,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與你攜手奮鬥一生,為你管理後宅,為你生兒育女,最後攢下的家業卻要分給你跟其他人生下的子女,這已經很不公平了,如果還要讓庶出的子女跟正室的子女地位一樣,那正室夫人心裏得該多難過呢?”

裴元卿也忍不住思索起來,“那該怎麽辦?”

杳杳臉皺了起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搖搖頭道:“說來說去還是三妻四妾惹的禍。”

她現在有些理解外公和外婆為什麽會把娘親嫁給爹爹做繼室了,與其找一個三妻四妾的男人,不如找一個品性端正,又不會納妾的男人,至少過起日子來不用跟其他女人爭奪寵愛,也不用管理後宅一堆鶯鶯燕燕,只可惜冒出一個虞寶琳橫叉一杠,連爹爹都差點以為自己是個背信棄義的人。

裴元卿剝著栗子道:“出身雖然身不由己,但走正路還是歪途,卻是由自己選的,當今宰相也是庶出,卻敬重嫡母,家族和睦,憑著自己的本事位居人臣,讓世人所敬重,這些年來祖父不曾虧待過大房和二房,甚至破例讓他們能享受到了跟嫡子一般的待遇,可他們不思進取,只一心謀奪家中的財帛,要怪只能怪他們太過貪婪,祖父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們現在不過是為他們自己做錯的事付出代價而已,何況他們哪怕是庶出,分到的財帛也足夠他們生活,只要他們老實本分,還是可以生活無憂。”

杳杳微微頷首,吃了兩個栗子,攥了攥小拳頭,“我以後要找個一生一世只有我一個的人嫁,夫妻夫妻,一夫一妻才能叫夫妻,不然離心離德,日子過得又有什麽意思呢。”

裴元卿剝了個栗子塞進她嘴裏,堵住她的嘴,“不知羞,你才幾歲就講起夫妻之道了?”

杳杳朝他做了個鬼臉,邁開腿跑了,“反正你以後也娶不到媳婦,你當然不用愁。”

裴元卿:“???”

*

分家的事折騰了很久,大房和二房花樣百出的鬧個不停,族裏的叔伯們屢次上門勸說,一直到凜冬將要過去,大房和二房才陸陸續續搬了出去。

蘇昶給他們置辦的房子,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讓他們兩家離的遠一些,免得整天在一起合謀算計,各自安好就挺好。

老太太曾經試圖留下,畢竟蘇昶還在世,她搬出去跟兒子一起住,如果傳揚出去會很損臉面,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笑話,那麽她這些年來苦心經營的地位就全沒了。

蘇昶沒讓她留下,只讓她在兩個兒子裏選一個同住,最後老太太罵罵咧咧的選擇跟大房住到一塊,畢竟她心裏最看重蘇景耀這個孫子,還指望著蘇景耀將來有出息,可以讓她揚眉吐氣呢。

他們正式搬走這一日,大家一起來門口相送,氣氛僵硬。

老太太瞪著三房眾人,眼中滿是怒火。

反正扶正之事已經徹底無望,她不用再顧及臉面,毫不掩飾自己對他們的厭惡。

幾個小孩子跑到蘇昶身前告別。

蘇昶忍下心酸,挨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叮囑道:“以後好好讀書,好好做人,遇到難事可以來找爺爺,切忌不可走上歪路,無論嫡出還是庶出,只要自身行的端坐的正,別人都不能瞧不起你。”

幾個孩子眨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乖乖點頭。

老太太怒翻了一個白眼,一把扯過站在後面的蘇景耀,揚著聲音大聲道:“有的人有眼無珠,錯把魚目當珍珠,早晚有他後悔的一天!我孫子十二歲就過了童試,以後肯定前途無量,到時候有的人後悔想把孫子認回去就晚了。”

蘇景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他現在雖然沒有了蘇家的助力,卻跟厲王妃搭上了關系,也不算一點收獲也沒有,等他步入官場的那一天,對他更有用的是厲王妃,而不是蘇家,早晚有一天他會讓蘇昶悔不當初,會讓蘇家哭著求著把他認回來。

“呦!這麽熱鬧?”

杳杳聽到熟悉的嗓音,轉頭一看,果然是她那個喜歡在冬天搖折扇的大表哥。

沈路雲搖著折扇從大門走進來,察覺到杳杳的目光,動作悄無聲息的一頓,一點點把折扇收了起來,別到了腰帶後面。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蘇昶面前,“蘇爺爺,我是前來報喜的。”

蘇昶納悶問:“有何喜事啊?”

沈路雲看了眼蘇景毓,笑道:“毓哥兒考過了童試,爺爺讓我過來知會你們一聲。”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臉色瞬間像開了大染坊,場面寂靜下來,所有人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些天大家一直忙著處理分家的事,鬧得不可開交,除了三房眾人,他們都把這件事忘了。

杳杳開心的跳了起來,“哥哥考上了!哥哥好厲害!”

三房眾人眼中迸發出巨大的驚喜,都忍不住暢快的笑了出來。

蘇景毓也忍不住彎起眼睛,狠狠松了一口氣。

老太太反應過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瞪大眼睛:“怎麽可能?”

蘇景毓就是個廢物,是個紈絝,他怎麽可能比她孫子還早考過童試?她一定是聽錯了,不!是他們看錯了!

沈路雲轉頭看她,嘴角擒著漫不經心的笑容,“有什麽不可能的?衙門前貼著公告,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老太太一瞬間臉如菜色,身子崩潰的晃了晃。

錯了,一切都錯了!

究竟是從哪一步開始,一切突然開始土崩瓦解?蘇景毓為什麽沒有被他們養成紈絝?蘇明遷為什麽重新回來了?明明蘇家的一切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為什麽一切突然回到了原點?

她心中憤怒難當,卻無計可施,說什麽都不願意接受現實。

蘇景耀雙拳握緊,五官變得猙獰起來。

明明他剛剛還在耀武揚威,怎麽轉瞬間蘇景毓就跟他站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這一直是他最引以為豪的事,竟然被蘇景毓趕超了。

竇如華站在原地,一陣恍惚。

她攥緊手裏的帕子,看向沈路雲,難以置信地質問:“真的考上了?你沒看錯?”

沈路雲輕笑了一聲:“這麽重要的事,我怎麽可能看錯,再說就算我看錯了,我爺爺也不可能看錯,告示上寫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竇如華轉過頭,目光直直看向蘇景毓,這一刻她恨極也悔極。

她恨竇如薇哪怕不在了,仍能壓她一頭。

她也後悔,如果她對蘇景毓好一些,蘇景毓現在是不是仍然會親近她這個姨母?如果蘇景毓一直是她養大的,她是不是能賺足好名聲?那樣的話,智哥兒也能跟著受益。

竇如華越想越難受,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樣。

她最後悔的就是跟老太太和大房狼狽為奸,不然也不會淪落到這一步。

沈昔月眉角眼梢都洋溢著喜悅,趕緊掏出銀子,讓紅丹綠丹把喜錢發下去,婢仆們全都喜不自勝,這可是喜事,最近府裏氣氛壓抑,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

蘇景毓走過去鄭重地向沈昔月行了一禮,“多謝母親,如果沒有母親,兒子不會有今日,兒子一定會再接再厲,不辜負母親的期望。”

沈昔月眼中含淚,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蘇明遷目光欣慰的站在一旁,只覺得有妻有子有女如此,他這一生已經了無遺憾了。

竇如華看向沈昔月,眼中閃爍著妒忌的光芒。

這一切本來都該是她的!

明明她才是蘇景毓有血緣關系的姨母!明明她的智哥兒才該是蘇景毓最好的兄弟!

蘇昶笑得胡子直顫,臉上一掃這些日子以來的郁悶之情,將蘇景毓好好讚賞了一番,又轉頭讓人備禮,他要親自去沈家向沈懿道謝。

他想了想,又神清氣爽的吩咐眾人準備鞭炮,然後在府門口發些賞錢,最後看向蘇景智和蘇景祖,讓他們好好跟蘇景毓學,以後博學上進。

蘇景智和蘇景祖像兩只小動物一樣依偎在一起抱團取暖,面面相覷。

大堂兄剛給他們上了印象深刻的一課,引以為戒,現在二堂兄又給了他們迎頭一擊,引以為鑒,他們夾在中間,以後可怎麽辦啊?

他們瑟瑟發抖,都覺得人生好難啊。

前面兩個堂兄都考過了童試,還讓不讓底下的弟弟活了!

我們是商賈之家啊!難道不該走馬鬥雞,開心的一起做紈絝麽!大家應該比著誰會花錢,而不是比著誰會讀書啊!

府裏喜氣洋洋,婢仆們圍過來熱熱鬧鬧的說著吉祥話。

老太太氣的七竅生煙,額頭突突直跳。

她看著蘇昶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眼前陣陣發暈,蘇明德和蘇明善趕緊扶著她離開。

蘇景耀滿眼陰鷙,狠狠剜了蘇景毓一眼,跟著他們轉身離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了出去。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就聽到蘇府門前劈裏啪啦放起了鞭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慶祝他們離開呢!

大家羞得面紅耳赤,怒氣沖沖的鉆進馬車裏,免得讓人看到,徒惹笑話!

他們各自坐在馬車裏,都沒讓馬車去新府邸,而是不約而同的讓馬車駛向府衙,他們倒要親眼看一看是不是真的!

只有孔宜懶得理會這些是是非非,頭疼的帶著蘇雨姍和蘇景祖回府去了。

歡喜過後,大家回了錦瀾苑,準備好好慶祝一番。

蘇昶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在臺階上坐下,垂頭不語。

鞭炮燃盡,徒留一股嗆人的煙味,地上的紅屑隨風吹拂著,院子裏顯得有幾分清冷。

杳杳走過去,挨著他坐下,“爺爺,你不開心嗎?”

蘇昶摸了摸她的頭,心事重重道:“爺爺沒有不開心,只是有些遺憾,爺爺這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納了潘蓉進門,早知道你祖母能誕下嫡子,我當初絕不會將她收房,不然這個家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他輕輕嘆息了一聲:“現在他們走了也好,門庭清靜了很多,你爹爹以後是要做官的,現在劃清界限是好事,免得將來他們惹出禍端連累了你爹。”

杳杳眨了眨眼睛,“爺爺,您不喜歡她?”

蘇昶沈聲道:“我只喜歡你祖母一人。”

杳杳撐著下巴看他,“您喜歡祖母什麽呢?”

蘇昶想起已經過世的王氏,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懷念,聲音也不自覺變得溫柔起來。

“以前你祖母在的時候,總能在我回來前給我沏上一壺好茶,就像跟我心意相通知道我什麽時候回來一樣,我進門總能喝到一口熱茶。”

“我喜歡海棠,她便在院子裏種滿了海棠,飯後經常陪我出去賞花,我們一起漫步在園子裏,我跟她說起生意場上的事,她雖然聽不懂,卻總是含笑聽著我說,就好像聽得津津有味一般。”

“我最遺憾的就是小時候為了生計沒有多讀書,她便經常看書,然後把她覺得好的書推薦給我看,有的時候我們坐在一起靜靜的看書,一看就是一天。”

“我喜歡下棋,你祖母就為我去學了下棋,經常陪我對弈,後來她下棋比我還要厲害。”

……

蘇昶說的停不下來,想起過往那些鶼鰈情深的日子,心中忍不住酸澀。

他這輩子最好的時光,就是夫人在世的時候。

杳杳靜靜看著他,等他停下來,才稚聲囁嚅道:“您喜歡的不是祖母。”

蘇昶氣笑了,在她腦門輕輕戳了一下:“你個小丫頭懂什麽,我不喜歡你祖母還能喜歡誰?”

杳杳只知道,祖父若是真喜歡祖母,肯定不會因為沒有兒子就納妾,還跟老太太生了兩個兒子,感情從來都是兩個人的事,如果插進了第三個人,那就算不得多情深義重了。

她揉了揉額頭,想了想說,“您喜歡的是祖母對您的好。”

蘇昶楞了一下。

杳杳懵懵懂懂的說:“您若真心喜愛祖母,喜愛的應當是祖母這個人,可您剛才說的都是祖母對您的好。”

蘇昶心臟漏跳了半拍,嘴裏蔓延起一股苦澀,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杳杳悶聲悶氣的總結,“您喜歡祖母對您的愛。”

杳杳覺得,祖母在世的時候,如果有一天忽然對祖父不好了,祖父一定會氣急敗壞的覺得祖母變了,其實祖母沒有變,只是變得對他沒有那麽好了,但他可能不會發現這兩者的差別。

蘇昶嘴唇泛白,怔楞了許久。

“杳杳!”

蘇明遷站在長廊下,朝她招了招手。

杳杳跳起來,像只小蝴蝶一樣飛奔過去。

蘇明遷把她背到背上,往上顛了顛,笑著朝蘇昶揮了揮手,然後帶著杳杳往回走。

杳杳趴在他的背上,脆生生問:“爹爹,你喜歡母親什麽?”

蘇明遷耳根發紅,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子。

“你母親笑起來很好看。”

他想了想又笑著添了一句,“生氣的時候也很好看。”

“畫的花樣很漂亮。”

“還會打算盤!”

蘇明遷發現理由太多,根本說不完。

杳杳看著父親紅透的耳尖,咯咯笑了起來,抱緊了他的脖頸。

父女倆邊說邊走遠。

蘇昶聽著他們的對話,怔怔的楞在原地,望著院子裏枯萎的海棠樹,忽然覺得悵然若失。

……

杳杳回去後,偷偷把爹爹說的話告訴娘親,成功把娘親鬧了個大紅臉。

杳杳看著娘親嘴角的笑容想,真正愛一個人的時候,根本不舍得對方傷心,就像她,她的喜歡就很簡單明了,她就希望所有人都開開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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