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11:00-PM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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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11:00-PM (2)

許沐子哭得很兇, 眼淚比窗外的雨還要洶湧。

自從家裏出事後,經常苦中作樂——

她安慰自己:

如果沒有這些挫折,可能她現在還困在不能成為天才鋼琴家的憋悶裏, 揪著一點點失落和不甘心不放。

來來回回,如同鬼打墻地撞著, 不會有現在這麽多的成長。

也安慰爸媽:

如果一切都過分順利, 他們也改不掉之前的那些惡習。四體不勤、喝酒、熬夜,搞不好已經折騰成酒精肝或者高血壓。

起碼現在身體好,健健康康, 平平安安。

整天給自己洗腦, 樂觀地用孟子激勵自己,“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勞其筋骨......”

可是現在, 許沐子已經不敢去想, 如果沒有投資失敗後的破產、負債,原本她的二十歲生日應該有多麽令人欣喜。

也不敢想,他們到底錯過了怎樣一種有可能的人生。

“鄧昀, 你有沒有很失望過?”

“有。”

一腔自己的委屈和替鄧昀生出來的委屈,混合在一起, 像生著刺的玫瑰花莖在胸腔裏亂攪,難過得要命, 又無處發洩。

怎麽能釋懷呢?

最終她只能舉起沒什麽力氣的手臂,埋頭往他身上打, 問他當時為什麽不說。

鄧昀沒攔著, 挨下許沐子的拳頭。

他這次沒有揉她的頭發,只是抱緊她, 吻掉她的哽咽聲和眼淚:“當時那種情況,不方便說吧。”

睡前他們從浴室回來,是穿過衣服的。

那時候淋浴過的水汽彌漫開,房間裏更悶了。雨勢不大,星星點點,所以開了扇窗戶來透風。

山裏氣溫低,又是陰雨天,擔心她著涼,鄧昀從衣櫃裏拿了套面料柔軟的睡衣出來。

短袖上衣套在她身上,長褲他自己穿著。

短暫的睡眠裏,許沐子可能因為身體酸軟和偶爾的痙攣,不安地活動過,總之睡姿不夠老實,衣擺已經快要卷到肋骨了。

現在被鄧昀擁在懷裏,亳無遮擋可言,皮膚親昵地觸碰著,傳遞著彼此的體溫。

身體有記憶。

被親吻著,她很快軟下去,剛沈靜下去的敏感又被勾起來一些。

他們就這樣一下下地接吻,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沐子眼淚終於止住了。

鄧昀用手探了探,逗她:“想什麽壞事,心跳這麽快?”

許沐子不承認。

她喉嚨幹巴巴,有點缺水,極不好意思地推掉鄧昀的手,說渴,想喝水。

鄧昀起身,去幫許沐子拿礦泉水。

她看著他赤著的上身,看著他手臂上的紗布,在他走到冰箱前躬身拉冰箱門的時候,提了個小小的要求:“想喝冰的。”

鄧昀聲音裏帶著笑,評價她:“挺難伺候。”

這麽說著,也還是有求必應。

冰箱裏的冰塊之前給玫瑰花換水用光了,他隨手套了件短袖出門,三、四分鐘後,不知道從哪裏拿回來一小桶冰。

許沐子捧著一杯加過冰的礦泉水,慢慢抿著,聽鄧昀講這間客棧的來歷。

客棧是準備送給許沐子的禮物。

但最開始並沒有想過要經營,只是覺得這地方景色宜人,遠離鬧市,能看日出日落,也看漫天星辰。

以後再遇見許沐子情緒低落的情況,開車幾個小時,就能帶她來散心。

他知道她熱愛鋼琴,哪怕再灰心時,都沒放棄過練琴。

思量再三,覺得散心的地兒也不能少了給她練琴的設備,所以又開始研究鋼琴的品牌和型號。

那時候鄧昀要兼顧學業和其他事情,準備生日禮物的時間並不算寬裕。

其他房間都是空的,只來得及布置好一間琴房,種下一片玫瑰花田,想著,其他的有時間再慢慢來......

後來家裏投資出現問題,負債數目不小。

情況艱難,和許沐子家一樣,稍值點錢的東西都賣掉了。

不但奶奶在老家的房產沒能留住,連鄧昀手裏的健身房年卡、整套外星人臺式機裝備都走二手交易平臺出掉了。

這個地方能留存下來,是因為當初只是一份沒來得及送出的生日禮物,還沒有人想過要把它做成客棧經營。

對外人來說,沒商機,所以並不值什麽錢。

許沐子捧著水杯,難以茍同:“可是這裏的裝修,還有那間琴房,一看就很貴啊......”

鄧昀說,裝修風格這種東西,見仁見智。有人喜歡極簡主義,有人喜歡法式浪漫......琴房裝修花費再大,普通人留著也沒用處。

沒用處,也就一文不值。

倒是也有買家來看過幾次,不合拍,沒談攏。

而鄧昀私心裏又比較想把它留下,最後幹脆借了些錢,把這裏改成客棧。

剛才在照片裏,許沐子看見過客棧最早期時的樣子,除了那片倫敦眼,房子的確是沒有現在看著精致。

她眼睫掛著濕意,仍然偏執地忿忿不平,不講理地戰他的隊:“怎麽會一文不值呢,肯定是那些買家眼光不好!”

鄧昀就笑著聽許沐子喋喋不休,聽她為了幫他說話,並不十分擅長言辭的性子,也像個能吃到回扣的銷售人員,說這裏多麽多麽好,那裏多麽多麽吸引人。

還說買家們不夠高瞻遠矚,這錢就該是他賺。

越說越義憤填膺,冰水喝著也沒消掉怒意,臉都紅了。

鄧昀怕真把許沐子給氣著。

他往她唇上親一下,擋了擋她的火氣,說這地方的房價就明擺在這兒呢,又不是旅游景區,當地人不肯出高價也是正常的。

“那還是他們眼光不好,不懂投資,我就非常喜歡呢。”

“不一樣。”

許沐子下意識反駁:“有什麽不一樣......”

手裏的冰水杯返潮,有霜汽凝結成水珠,掉落在床上。

在深色床單上留下一滴水痕。

小動靜分了心神,她看向水痕,腦袋呈現出另一樁事,所以沒聽見鄧昀後面說的那句,“本來就是按照你的喜好來的。”

她在想的事情是——

客棧是鄧昀的。

不難猜測,樓下書架裏的書,真的是他在什麽比賽裏贏得了大額購書卡,才一口氣買回來的。

而那張被水沾濕過的、皺皺巴巴的古典音樂節的票根......

許沐子猛然擡頭:“鄧昀,你去看過我吧?”

鄧昀輕輕地“啊”了一聲,眼睛裏的笑像狐貍,他說去看過,還看見她和一個拉小提琴的外國男生在校園裏追逐打鬧、吃披薩。

“......那只是我的同學。”

“知道。”

“你沒想過要叫住我麽?”

“想過。”

鄧昀還是那句話,但不能。

倒不是說,因為她和別的男生走在一起,賭了氣才不能叫住她。

醋是多多少少吃過一點的,畢竟那天她的笑容真的很美。

只是大事上,他還不至於那麽幼稚。

不能叫住許沐子,最重要的原因是:

那時候他和朋友的創業還沒什麽水花,正處於入不敷出的階段。

每個人都窮得叮當響,整天窩在出租房裏,沒日沒夜地敲代碼。

他們幾個既然敢創業、敢做軟件開發,肯定是對正在做的事情有信心。

但世事難料,誰也說不準這件事什麽時候能有收獲、具體能有多大收獲。

去看古典音樂節的機票是省吃儉用湊出來的,在鄧昀看來,當時叫住許沐子沒有任何意義。

他家負債更多。他可以吃泡面、可以熬夜,但不能連累她一起。

創業已經是借錢在做了,戀愛不能借錢談。

也許換作是別人,還能說出“有情飲水飽”“真正喜歡的人是不會分開的”這類天真的埋怨。

許沐子卻說不出口。

他們擁有相同的經歷。

她太能理解他當時的感受。

許沐子自己也曾有過一個從來沒有和別人說起過的想法,暗室私心——

如果她在更早的時間收到他送的那件禮服,家裏債沒還完,她可能會因為缺錢,選擇把它賣掉換錢。

但並不表示,自己不夠喜歡鄧昀。

都是些人窮志短時,面包與愛情不可兼得的迫不得已而已。

這個話題多少有些沈重。

許沐子咬著玻璃杯沿,甚至不敢開口問鄧昀,那間琴房,還在不在。

他察覺到什麽,看過來,她就撿了個輕松的問題搪塞,問他這間客棧現在是不是很搶手。

“還好。”

是有人來談過轉讓和收購,出價還算不錯。

如果許沐子真有交往穩定的男朋友,在這幾年裏和別人把婚禮給辦了,鄧昀心灰意冷,真有可能選擇把客棧賣掉。

不過,鄧昀沒提這個。

他足夠了解她,看她一眼:“許沐子,你不是想問這個吧?”

其實在看照片的時候,許沐子就已經認出來,琴房裏的那架鋼琴是名牌。

鋼琴價格不菲,她猜測,在情況最困難的時候,它應該已經被賣掉了。

就像那片曾經盛開的倫敦眼花田,現在也不再種植了。只有幾株生命力頑強的根系,還會生出新枝、還會開花。

它們存在過,就已經很令她感動了。

這種事情,問出口對鄧昀來說是一種打擊,像在揭人傷疤。

可能會傷到他。

無論鄧昀怎麽盯著她看,許沐子都打定主意把問題爛在肚子裏,不肯說實話。

遺憾還是有的。

她懷著滿腔遺憾,往嘴裏喝進一塊冰。

許沐子平時很少吃冷飲,冰塊一入口,人就已經後悔了,含著它哼哼一聲,淺淺蹙眉。

不想嚼碎,又不好當著鄧昀的面吐回去。

冰塊緩緩溶化著,滲出絲絲涼氣......

鄧昀托起許沐子的下頜,把食指探進她口腔,勾出那塊冰。

冰塊掉下來,落在她的小腿皮膚上,冷得人一個激靈,又滾落在床上。

他的手指還在,被她輕輕咬了一下。

她感覺到他沈沈的視線,心跳瞬間加速。他的指尖不懷好意地攪壓兩下,才肯離開她的唇。

敞開的窗口吹來一陣清爽的、帶著潮濕土壤氣息的夜風,頭腦卻不清明。

鄧昀拿開許沐子手裏的水杯,勾著她的脖頸,吻下來。

早就說過,這個人非常壞。

無論她是不是在叛逆期,論帶給她刺激的程度,沒人能比得過他。

很深的吻。

在許沐子幾乎失神的時候,鄧昀偏偏退開了,用食指的手背幫她抹掉唇邊的水痕,笑著問:“想不想去看看你的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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