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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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翊緊皺著眉,負起雙手走在府中的石子小路上。他心裏裝了事情,也沒看路,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後面的小德子知道他心中煩躁,並不敢說什麽,就這樣默默地跟著。

走著走著,司徒翊就來到了一處小亭子。

在裏面,站了一個人。那人濃眉大眼,身形健碩,神采奕奕。

是陸安。他擺了一張小桌子,就坐在桌邊,桌上還有茶水與點心。

司徒翊皺了一下眉,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調頭就打算離開。

陸安卻看著他,沈靜地笑了笑:“既然來了,陛下為何著急離開?不若過來與臣一敘,如何?”

司徒翊身子微頓,轉頭看他一眼,忽然哼了一聲,而後大步就走至他面前,衣袍一撩,在他對面坐下,似笑非笑道:“陸愛卿不是為朕準備住所去了麽?緣何又出現在了此地?”

陸安眼眸微垂,一邊伸手去拿邊上的茶杯,一邊微微笑道:“自是已然準備妥當,否則,臣早已馬不停蹄地跑去忙了,哪裏敢如此悠閑地出現在這裏?”

“哦?竟是如此麽?”司徒翊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臉上的神情卻擺明了不信。陸安這架勢,分明就是故意在這裏等著他的,怕是方才他看見了自己與陸夫人談話的樣子,便在他離開之後,循著他胡亂逛的方向,提前在此地等著吧。

只他也沒深究,微微挑起了眉,也不看他,只淡淡說道:“既是如此,那麽陸愛卿又想找朕聊什麽呢?”

陸安淡淡笑了笑,伸手為司徒翊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而後眼眸微閃,沈聲開口:“陛下可是在臣的夫人那裏遭了挫折?”

司徒翊輕哼一聲,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陸愛卿以為呢?”這個老狐貍!分明是明知故問!

見狀,陸安心中便有了數。他嘴角笑容不變,只瞇了瞇眼,挑起眉道:“陛下之前,可是覺得臣的夫人不過一介女流,極好說服?”

司徒翊被戳中了內心所想,既有些尷尬,又有些惱怒,不由極為冷淡道:“是又如何?”

陸安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笑了笑道:“然陛下可知曉,這一時的輕視若是到了戰場上,卻極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司徒翊頓時心中一凜,收起了面上的不滿之意,微微瞇起了眼:“陸愛卿究竟想說些什麽?”

陸安垂下眼眸,淡聲開口:“臣不過是覺得,陛下一直以來都太過順風順水了。之前,有枕兒與太後護著,如今,亦有洛大人薛大人以及微臣擁護,陛下幾乎沒有遭受挫折的機會。臣是擔心,若是來日,陛下遭到了打擊,是否會……”

“一蹶不振?”司徒翊微微挑起眉,瞇著眼神色不明地接口。

陸安頓時沈默下來,微微點了點頭。

司徒翊卻嗤笑一聲,站起身來,淡淡說了一句:“是麽?朕倒不這麽覺得。”緊接著,轉身就要走。

見狀,陸安微蹙了蹙眉,叫住了他:“陛下這是何意?”

司徒翊身形微頓,轉頭看他一眼,微微笑起來,眉梢間盡是自信:“陸愛卿信不信,明日之前,朕便可讓陸夫人改變主意,接受枕兒與朕在一起?”

陸安楞了楞,立時大為吃驚:“陛下,您……”

“放心吧,朕並非意氣用事,而是的確有這個能力。”司徒翊打斷了他,淡淡開口。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帶著小德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陸安看著司徒翊離去的背影,微微瞇起了眼,若有所思。而後他忽然轉頭,對著旁邊的竹林處說道:“你的眼光,倒是很不錯。”

便見陸枕濃自那邊的竹林裏慢慢走了出來,聞言微微挑眉,笑著道:“父親也覺得翊兒不錯麽?”

陸安瞥她一眼,忽哼笑一聲,負起手道:“不錯是不錯,只是可惜……”他微微瞇起眼,語聲淡淡,“還是太過年輕氣盛了些。”

陸枕濃便微微笑起來,望向司徒翊離去的方向,頗有深意道:“女兒倒是覺得,他是可以讓母親回心轉意的。”

“哦?”陸安略略挑眉,轉頭看向她,“何出此言?”

陸枕濃只沖著他調皮地眨了眨眼,故意賣了個關子,笑瞇瞇道:“父親若是不信,不妨與女兒打個賭,便賭翊兒能否勸得母親回心轉意,如何?”

“那賭註為何?”陸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問道。

陸枕濃便笑著道:“不若這般,若是父親輸了,便再不要幹涉女兒與翊兒的事,若是女兒輸了,便自從放棄進宮,只留在西北,在父母跟前盡孝。如何?”

聞言,陸安頓時驚詫起來,訝異地看著她,皺眉道:“你當真要如此?你母親可不太好勸服。莫看她平時柔弱溫順,然她若是固執起來,便是十匹馬也拉不回來。你與我,算是這世上她最為親近之人了,卻仍沒有信心可以說服他,何況陛下一介外人?怕也只是枉費口舌罷了。然,若你輸了,可就不能與陛下在一塊了。你舍得麽?”

陸枕濃唇角微微上揚,明眸流轉,言笑晏晏:“女兒既然這般說了,自然是有信心的。只是希望屆時若是父親輸了,莫要耍賴才是。”

陸安被噎了噎,見她一副促狹的樣子,不由好笑地搖了搖頭,深邃的眸中帶了絲寵溺:“便依你就是。”

陸夫人的心結,無非是當年先帝盛文帝強硬將自己的獨女召進宮去,使得她與女兒母女離散將近十年,也擔驚受怕了十年。

陸夫人出身不高,雖說父親也算是朝中的官員,然比起鎮北王府,或者是其他的皇親貴胄,可謂是天差地別了。她也沒怎麽讀過書,就連字也識得不多,偶有幾個識得的,也是日常生活中常用得到的。這樣的陸夫人雖溫婉柔順,卻也眼界不高,完完全全就是這個朝代最典型的賢良淑德女子。

陸夫人這一生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了鎮北王陸安,成為了他的夫人。陸安對她極好,不僅從未納妾,更加沒有嫌棄她生不出兒子,對她唯一所出的女兒更是視如珠寶,寵愛有加。在如此安逸境遇下生活著的陸夫人,完全無法想象後宮是怎麽樣的,一直以來,她都覺得那裏是龍潭虎穴,是有進不能出的火坑。而強硬提出讓她女兒進宮的皇帝,當然是可惡的罪人了。

可又因為那是至高無上的皇帝,所以雖然陸夫人心中有怨,卻分毫不敢表達出來,只能悶在心裏。

陸枕濃進宮之後,陸夫人唯一的盼望就是將來能有機會見上女兒一面。在這樣惶恐不安的期盼下,忽然有一天,新登基的皇帝同意讓女兒假作病逝實則出宮,欣喜若狂的陸夫人又怎麽會願意女兒再次回到她心中的那個火坑裏?

她想,不過陛下多有誠意,那裏終究太危險了,而且不是有句話說,伴君如伴虎嗎?要是濃兒回去了,肯定會出事的。她就是拼命也要阻止才行!

“對,一定要想辦法阻止。”陸夫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握緊了手上戴著的佛珠手鏈,這樣喃喃自語著,眼中有些惴惴不安,卻又有些堅定決絕。矛盾的情緒,此時卻完美地摻雜在了一起。

宜靜水榭。

司徒翊坐在湖邊,沈默地看著湖中五顏六色的錦鯉游來游去,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在一邊的欄桿上敲擊著。

“篤、篤、篤。”

他眼前的這片湖明顯是人工開鑿出來的,有很顯眼的動工痕跡,恐怕當初陸安費了不少人力物力,才將這水榭建造出來。

思及陸夫人來自江南,司徒翊便了然地笑了笑。

看來這陸安,也算是個性情中人。能嫁給他,陸夫人也算是有福了。

正想著,邊上忽響起了一串腳步聲,不算特別響亮,但也不容忽視。司徒翊像是知道來的是誰一樣,眼也沒擡,照舊盯著湖中的錦鯉,嘴上淡淡問道:“如何?”

來的人是小德子。聞言,小德子微微彎腰,恭敬道:“回陛下,有結果了。”

“嗯。”司徒翊應了一聲,終於舍得回頭看了,“怎麽樣?”

小德子便想了想說道:“回陛下,奴才打聽了一下,發現陸夫人一直對當初先帝強召陸姑娘進宮一事耿耿於懷,如今也正是有這個心結在,才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司徒翊微怔了怔,而後微微瞇起眼:“……強召枕兒進宮的心結麽?”他話語的前面對先帝的稱呼淹沒在他的唇舌間,並沒叫小德子知道。

小德子也眼觀鼻鼻觀心,並不敢多聽。

司徒翊便又坐在那裏沈思了一會,許久,擡頭看了看後山那裏的斜陽,微微笑了笑:“呵,已經傍晚了啊,看來再過不了多久,一天就要過去了啊。”

他似乎拿定了什麽主意,忽然站了起來,轉頭對小德子笑著說道:“走吧,去陸夫人那裏蹭一頓飯。”

小德子微微低頭,恭敬言說道:“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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