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個所謂的天譴究竟是什麽？你為何要選擇假死？還是說，你真的就只是為了刺激我？”

陸枕濃垂下眼眸，抿起嘴巴問他。

司徒翊微怔了怔，而後想起了什麽，苦笑起來。

然後他就將那天在祭天臺上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半月之前便是祭天之日，加上近來戰事爆發，司徒翊為安定邊關將士與朝內百姓的心，便提出要去祭天，以求上天保佑。

一開始祭天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但是就在剛剛結束，所有人都放松下來的時候，“轟”的一聲震天響，祭天臺忽然就爆炸了。

當時，司徒翊尚在祭天臺上未曾下來，要不是因為他常年到演武場習武，反應能力比起一般人來迅速一些，還真不能及時跳下祭天臺。

但是他雖然當場沒死，到底處在爆炸中心，受了不小的傷。等小德子把他從廢墟裏挖出來的時候，他早已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氣了。

所以當時關於當今新帝性命垂危的消息還真不是空穴來風。

小德子當時運氣好，剛好去叫了轎子，沒站在祭天臺邊上，要不然早就被炸死了。但是周圍的大部分侍衛與內侍卻都死了。

只是有些活下來的人，卻都不明就裏，只聽到雷一樣的巨響，看到爆炸的火光。是以他們心中驚懼，又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恰好又在祭天的當口，便俱都以為是當今陛下遭了天譴，這才引出此難。

當時司徒翊昏迷不醒無法主持大局，自然也沒及時采取措施堵住幸存之人的口，以至於當他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時，關於他遭天譴的消息早已傳遍天下了。

聽到這裏，陸枕濃微蹙著眉頭，若有所思。良久，她才抿唇說道：“你的傷口呢？給我看看。”

司徒翊怔了怔，而後眼神閃了閃，有些不自在地說道：“不用了吧……”他身上的傷口還沒好全，自己都看著恐怖，怎麽好意思讓陸枕濃去看？他怕嚇著她。

陸枕濃卻抿著嘴巴，執拗地看著他，重覆了一遍：“給我看看。”

司徒翊終究是拗不過她，只好勉強露出了一只手臂給她看。

只見那只原本白皙的手臂上，似被火灼燒了一般，坑坑窪窪的一片，看起來有些恐怖。

陸枕濃見了，明眸中頓時流露出了心疼，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卻不敢多停留，只很快就挪開了。

“很疼吧？”她這樣滿眼心疼地問著。

司徒翊放下了袖子，捉住了她的手，微微笑起來：“不疼。”

陸枕濃卻黯然地垂下眼，不說話了。她心裏清楚，司徒翊露出來的這只手臂不過只是冰山一角罷了，他身上未曾露出來的傷口才是最恐怖。

瞧出了她的憂心，司徒翊便輕笑著湊到她面前，挑起眉戲謔道：“你要是真心疼我，就親我一下，這樣我就一點都不覺得疼了。”

陸枕濃聽了，頓時紅了一張俏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司徒翊卻只笑著往後退了一點，然後緊了緊握住她的手。

被他這樣調笑一陣，陸枕濃心裏也稍稍放松了些許，而後想起了什麽，緊緊地蹙起了眉，遲疑了一會才說道：“你可知道你身上的傷口是由什麽造成的？”

司徒翊怔了怔，而後瞧了她一眼，想了想便斟酌著開口：“其實我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當時爆炸的聲響與威力實在是太大了，簡直如同地動一般，簡直聞所未聞，倘若真是人為的，又有什麽東西能弄出這般大的動靜來？

對此，司徒翊百思不得其解。

陸枕濃聞言，便沈下了眼眸，輕聲說道：“我大概知道。”

司徒翊頓時詫異地看向她。

陸枕濃抿嘴說道：“你身上的傷口，當時大範圍的爆炸，都是由一樣東西造成的，那樣東西叫做火/藥。”

司徒翊驀然一凜，而後微微瞇起了眼睛，腦子裏忽然浮現出那天葉嫵對他說過的話。

“……我知道制作火/藥的配方！我可以制作出制敵的利器！……只需要硝石、硫磺和木炭，我就可以制作出威力巨大的武器！”

火/藥麽？

原來，葉嫵所言不虛。司徒翊面沈如水，神色莫測。

他倒是沒想到，當時一時的輕視，反倒給自己埋下了這樣的禍根。所幸他運氣好活了下來，否則……

想到這裏，他便忍不住往陸枕濃那裏望了一眼，而後便是一陣的後怕與心悸。

陸枕濃察覺到他的視線，便看了過來，眼中有些許的疑問。

司徒翊笑著搖了搖頭，而後沈吟一會說道：“你這般說，我倒是更加確定此次事件的幕後主使了。”

陸枕濃聽了，便詫異道：“原來你已經有懷疑的人選了？”

“正是。”司徒翊點了點頭，然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咳了一聲，有些心虛地說道：“其實我早就定下了假死的計劃。一則是為了引蛇出洞，讓幕後主使自己站出來，到時候給他們一個出其不意，直接一網打盡；二是為了朝中傳得沸沸揚揚的天譴一事。我遭天譴的事情，早就已經傳遍天下了，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借此——尤其是我的那幾個哥哥——跳出來，打著為天除害的名義進行謀反。此時邊關還在抗敵，我又有遭天譴的壞名聲，到時候形勢恐怕對我不利，一個弄不好便會使得天下大亂。然若是我能夠起死回生，那便又是另一番形勢了。畢竟……”

說到這裏，司徒翊微頓了頓，而後微微仰頭，唇邊漾出一抹傲然的笑意，“連上天都不敢收我，我不是真正的天子，又是什麽？屆時，不消我做什麽，天下人自當會心悅誠服，就是那些想要借此謀反之人也會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陸枕濃望著眼前意氣風發、胸有成竹的青年，微怔了怔，眼底有些許的恍惚。

她的翊兒，是真的長大了……

這時，司徒翊忽然又轉頭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虛地笑了笑：“但是這個時候，你忽然就回來了……”

在知道陸枕濃仍然不願意接受他之後，他就趁了這個機會，故意不告訴陸枕濃真相，想看看她知道自己死了之後的反應。

沒想到她的反應竟然這麽大。白日裏他躺在棺材裏時就發現了，害怕她會做什麽傻事，晚上趕忙趁著沒人偷偷趕了過來。

只是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司徒翊想到他剛到鳳還宮之時，陸枕濃披頭散發衣冠不整的樣子，不由微微嘆氣，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愧疚。

終究還是他做錯了。

陸枕濃擡頭瞟了他一眼，而後平平淡淡說道：“司徒翊，若是再有下次，我不會原諒你的。”

她沒叫他翊兒，而是司徒翊這個全名……

司徒翊瞬間寒毛直豎，再瞅見她波瀾不驚的神色，心中一突，頓時知道陸枕濃怕是當真動怒了，趕忙正襟危坐，重重點頭，討好地笑著：“嗯！絕對不會了！”

陸枕濃瞇起眼睛，定定註視了他一會，許久，才牽起唇角，輕笑著模棱兩可說道：“希望吧。”

“不過……”司徒翊眼珠子轉了轉，想到了什麽，忽然腆著臉湊過去，笑瞇瞇說道：“枕兒，你是不是已經接受我了？”

陸枕濃瞥他一眼，而後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岔開了話題：“你剛剛說你知道幕後主使了？是誰？”

司徒翊頓時急了起來，但是看著陸枕濃沈靜的姣好側臉，出於理虧，他又不敢說些什麽，只好垂頭喪氣地說道：“嗯，知道了。”

陸枕濃見他這副有氣無力的樣子，眼中忽泛起一絲笑意，一閃即逝，很快就變成了那副處變不驚的樣子。

她卻不知道，司徒翊眼角的餘光一直註視著她，她眼裏的那一絲笑意當然也沒逃過他的眼睛。司徒翊心裏微微笑了笑，面上則很快就恢覆了過來，沈吟了一會，然後說道：“我清醒之後，就讓人在暗地裏進行了調查，發現葉家和楚王府都有些異動。於是我便心中有了些疑慮，直到你今天的這番話，才讓我確信是他們搞得鬼的。”

陸枕濃頓時怔住了。

司徒翊想了想，便將那天葉嫵跟他的談話選擇性地跟陸枕濃說了，末了，又苦笑著說道：“當時我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沒想到如今卻鬧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來。”

陸枕濃抿起了嘴巴，面上不顯，然她的心裏早就驚濤駭浪一片。

據她所知，這個時代應該是沒有火藥的，那麽葉嫵又是從哪裏得知的呢？陸枕濃微微瞇起眼睛，若有所思。

然她卻不知，司徒翊亦是心中存疑，看著她的眼中帶上了些深思。火/藥這種東西，他活了兩輩子都不甚清楚，葉嫵說她是從千年後來的，這才得知有火/藥這樣東西，那麽陸枕濃，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司徒翊這才知道，原來陸枕濃身上也有他所不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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