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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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從祭天臺上下來之後,陛下就成這樣了。”

小德子垂下眼,艱澀地說道。

陸枕濃看著床上氣若游絲臉色蒼白的少年,驀然捂住了嘴巴,眼眸早已濕潤。

才半年的時間而已!陸枕濃恍恍惚惚地想著。才半年的時間,當初那麽意氣風發的少年,就變成了如今這副虛浮無力的樣子。

她慢慢走進了幾步,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了床上少年的手,聲音微微顫抖,輕聲喚著:“……翊兒?”

司徒翊的睫毛微顫了顫,而後慢慢睜開,見到她的時候明顯怔了一怔,神色有些恍惚,然後忽然苦澀地笑了起來,再次閉上了眼睛,嘴裏自嘲地喃喃說著:“居然又夢到她了……”

陸枕濃的心口驟然一痛,撕心裂肺一般,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滴落到司徒翊的手上。

當滾燙的淚水打到他手上的時候,司徒翊才算是有實感似的,連忙睜開了眼睛,一副格外吃驚的樣子,楞楞地看著她,虛弱地喚著:“枕兒?”

陸枕濃緊緊握住他的手,早已泣不成聲,只能連連點頭。

司徒翊黯淡的眼眸驟然一亮,憑著一股激動之意,強撐著就要坐起來,卻因後繼無力而又倒了下去。

陸枕濃趕忙扶住他,讓他躺了回去,然後焦急道:“你別亂動,好好躺著!”

司徒翊卻趁機一把握住她的手,死死地盯了她一會,才輕輕地笑了起來:“我真的不是在做夢……你真的回來了……”然後他又哀求她,虛弱蒼白的臉上帶了一抹懇求,“你別走了,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陸枕濃看著他格外蒼白的臉色,強忍著淚意,沒回答他,只是抿嘴說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好端端的,你怎麽忽然就病倒了?”

司徒翊沒聽到她的回答,卻沈默下來。

陸枕濃頓時著急起來:“快說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聽說你遭了天譴,什麽天譴?”

司徒翊扭過頭,賭氣說道:“反正你也是要走的,我遭不遭天譴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哪天等你再走了,說不定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說這些!陸枕濃簡直被他給氣笑了,又是惱,又是急,忍不住揪住他的耳朵就罵他:“你都在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然而這個時候司徒翊卻格外幼稚,轉過頭來執拗地看著她:“我也是在說正經的。”他說到這裏,眼眸漸漸幽深下來,“我出事不到半月,你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想來消息剛剛傳出去,你一聽到就立馬趕過來了,說你不在意我,我是不信的。”

陸枕濃頓時一呆,然後垂下眼眸,咬唇說著:“相處這麽多年,我當然在意你了!”

司徒翊聽了,就苦笑道:“是麽?只是這樣而已麽?”他深深地望著她,眼底是說不出的苦澀,“是不是真的只有等到我死了,你才會承認你也是喜歡我的?”

“呸呸呸!”陸枕濃趕忙呸了幾聲,然後擡起明眸瞪著他,“說什麽喪氣話呢!你怎麽可能會死?”

司徒翊卻不再說話了,只是閉上了眼睛,淡淡對著守在外頭的小德子說道:“小德子,送陸姑娘去鳳還宮暫住。”

陸枕濃頓時吃了一驚,蹙起了眉頭還待說話,卻見司徒翊已然疲憊地睡著了。

於是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裏不得而出。

緊接著,陸枕濃便帶上了式微跟拂曉,跟著小德子去了鳳還宮。離開了半年,鳳還宮卻仍然是當初的樣子,就連裏面的陳設都沒有任何的變化。

陸枕濃望著這裏熟悉的環境,眼中有些懷念。

小德子見了,便面帶微笑道:“陛下命人保留了鳳還宮原先的設施,每隔半月,便會派專人前來打掃。”

陸枕濃微怔了怔。

小德子偷覷了她一眼,撓了撓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娘……姑娘,陛下對您的心意連奴才都知道了。陛下十八九歲的年紀,正值血氣方剛的時候,早該立後並廣開後宮了。可是為了您,陛下卻駁回了朝中各位大人們的奏折,硬生生推遲了一年,而且大有不開後宮,只獨寵您一人之意。”

陸枕濃沈默下來,沒有說話,然而她的心頭,到底是有些感動的。這個年代,跟現代是不一樣的,男子三妻四妾是一件正常不過的事情,甚至若是男子只有一位妻子沒有妾室,還會被人嘲笑說是懼內,而男子妾室多了呢,則會被人誇讚說是風流。

像她父親這般只有一位妻子而不納妾的人到底是少數中的少數,幾乎可算得上鳳毛麟角了,就是洛子書,若是沒有有言在先,他定然也會納二三個妾室,來彰顯風雅之意。

這些,陸枕濃都心裏清楚。

身為坐擁天下的帝王就更不用想了。三宮六院都是少的,有些帝王的後宮充盈起來,三千佳麗都不夠數的。

陸枕濃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也算是深有感觸。盛文帝算是不重欲的了,還是有著幾十個妃子,各個年齡都有,燕環肥瘦,可謂是世間天堂了。

司徒翊在宮中生活了這麽多年,能抵住這樣的誘惑,也是難能可貴了。

然而,帝王善變,帝心難測,誰能肯定將來會如何呢?

所以陸枕濃到底還是沒答應司徒翊。

陸枕濃沒將司徒翊說的話放在心上,只當是他的氣話,可是第二天,變故卻發生了。

當小德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告訴她,司徒翊因重傷不治而去世的時候,陸枕濃是不相信且感到生氣的。

“翊兒怎麽能這樣?”陸枕濃生氣地說著,“便是他想要讓我接受他好了,怎麽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然而等到小德子抹著眼淚,止不住地哽咽起來的時候,她終於感到不對勁了。

“難道……是真的?”她怔怔地說著,語氣中有些遲疑。

小德子顫抖著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陸枕濃如墜冰窖,只覺手腳冰冷。但是她還是不相信,抿著嘴巴,滿臉執拗地去了乾元宮。

路上,她還有些忿忿地想著:翊兒這個臭小子!居然敢這樣開玩笑!看她到時候怎麽治他!

可是等她到了乾元宮,看到滿眼的白幡以及身著白色喪衣的宮人的時候,腦子裏忽然就“轟”的一聲炸開了。她顫抖著嘴唇,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低低地呢喃著:“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明明昨天,翊兒雖然臉色有些蒼白,可是精神卻還好,還有精力跟她賭氣,今天怎麽就忽然……走了?

怎麽可能!

她只覺腳下如灌了鉛一般,寸步難行。好容易才艱難地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在前方一名宮裝女子的面前停了下來。

那是莊妃,如今的莊太妃。陸枕濃走了,太後被司徒翊變相地軟禁起來,司徒翊又還沒立後納妃,這宮中的事物便都交到了莊太妃的手裏。

莊太妃面容哀戚,看到她也不覺得驚訝,只是拿著手帕抹了抹淚,哽咽著道:“陛下還這般年輕,竟就這樣去了!”

陸枕濃原本沈甸甸的心,頓時更沈了。好半晌,她才如作夢一般開了口:“翊兒他……”

莊太妃看著她的眼中帶了一抹不忍,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陛下他,昨日晚上便已去了……”

“我不信。”陸枕濃垂著眼眸,面無表情,然後她擡起頭,又慢慢重覆了一遍,“我不信。”

莊太妃便嘆息起來,搖了搖頭,引著她進了乾元宮。

殿裏放了一只巨大的棺槨,棺板沒蓋上,露出了裏頭躺著的少年。

少年的樣貌還是那樣秀麗出塵,甚至比起一般的女子還要來得好看。然而他卻毫無生氣,面色比昨日還要蒼白上幾分,瘦弱的胸腔停止了起伏,就那樣靜靜地躺著。

陸枕濃盯著少年毫無起伏的胸膛,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在少年的懷裏待過,知道其實少年的胸膛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麽瘦弱,恰恰相反,很結實,也很溫暖。

“小姐……”身後,拂曉似乎在說些什麽。

陸枕濃卻早已什麽都聽不見了。她恍惚地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棺槨旁邊,然後俯身,顫巍巍地伸出手,搭在少年蒼白的手上。

沒有溫度,也沒有脈搏。

她的翊兒,似乎真的已經走了。

“不,翊兒沒死。”陸枕濃面無表情地說著。然後她俯下身,將少年扶了起來,回過頭對著式微說道:“式微,過來幫我一把,我們帶翊兒去看太醫。”說到這裏,她的唇角微微地彎起,看起來卻有些詭異,“有太醫在,翊兒的病一定會好的。”

式微瞪大眼睛,然後搖著頭說道:“小姐!陛下已經走了!”

“不!”陸枕濃的表情很冷靜,神色依舊淡淡的,與往常一般無二。然而如今看起來,卻讓人心底泛涼。“翊兒沒死,他只是睡著了。”

然後她擡頭,執拗地望著式微:“過來,我們帶翊兒去看太醫。”

莊太妃在一邊看得止不住地蹙眉,眼底帶著擔憂。她想了想,趕忙對式微小小聲說道:“你們小姐受刺激太大,快帶她回去休息一下吧。”

式微看了看陸枕濃,抿起嘴沈著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走過去對著陸枕濃輕聲說了一聲抱歉,而後趁著她不註意,一個手刀就打暈了她。

或許是因為陸枕濃的確精神恍惚的緣故吧,式微幾乎沒怎麽費力就打暈了她。

緊接著,式微就轉頭對著拂曉道:“我們帶小姐回去吧。”

拂曉瞟了眼棺槨,又看了看式微懷裏的陸枕濃,嘆了口氣,微微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啊哈哈,神轉折(雖然也不知道算不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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