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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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溫暖和煦,有柳絮順著風而下,慢慢飄落在地,仿若晶瑩剔透的雪,仿若潔白無瑕的花。

外面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然冷宮內,卻滿是死寂與陰寒。

這時,忽有兩人行色匆匆地往裏奔去,不,確切地說是一人滿臉急色地拽,一人不緊不慢地走。

“張太醫,你走快點啊!我們家殿下可還等著呢!”那小太監模樣打扮的人一張青澀幹凈的臉上滿是焦急。

然而另一個年逾古稀的老者卻仍是慢悠悠的樣子:“小公公,你急什麽?總是會到的嘛!而且我年紀大了,走不快的,你就慢點走嘛!”

“怎麽能慢點走?我們家殿下發了高燒,一直不退,還一直在說胡話!再這樣下去,會燒壞腦子的!”那個小太監聽了卻是氣急起來,催促道,“張太醫,還不快點走!”

張太醫瞥了小太監一眼,嘴裏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個冷宮裏的皇子,囂張個什麽勁啊?”

小太監耳尖聽到了,不由冷笑道:“張太醫,我看你就是誠心看不起我們殿下,故意走這麽慢的吧?我告訴你,雖說我們殿下住在冷宮裏,也不怎麽受陛下的待見,但我們殿下這麽說也是個皇子,他要是出了什麽事,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一個小小的、太醫院內名不見經傳的太醫,能擔待得起嗎?”

那個張太醫被戳中了軟肋,哼了一聲,終究是加快了些速度。

就這麽著,也還是花了不少的功夫才到了冷宮紫泉殿的殿門前。

“落雪!落雨!太醫請來了!你們還不快點來接待太醫!”小太監一進門就火急火燎地嚷嚷起來,

“嚷嚷什麽吶?”從殿內出來了一名面容清秀的侍女,沒好氣道:“這麽大聲,嫌冷宮太清靜了是不是?”

小太監看了看她,又朝裏面看了看,沒見著人影,忍不住皺起眉道:“落雪,怎麽就你一個?落雨呢?”

落雪彈了彈指甲,又吹了吹,漫不經心道:“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她娘,還能管她去哪兒?”

“你!”小太監氣憤起來,“我讓你們好好照顧殿下,你們就是這麽照顧的?”

“切!”落雪翻了一個白眼,滿是不屑,隨後尖酸刻薄道:“連你們殿下的奶娘都不管他,還指望我們去管?再說了,不就是發個燒嘛,又死不了人,至於急成這樣嗎?”

“你!”小太監滿腔的怒火,怒瞪著落雪,“你……”

“行了!”一旁的張太醫卻不耐煩起來,“還想不想我治了?想的話就先讓我進去,我可沒那麽多時間和你們耗!”

小太監於是閉了嘴,落雪則瞟了張太醫一眼,隨意地往裏面一指:“那張太醫就請吧!”

張太醫哼了一聲,撩起衣擺就往裏面走去。

殿內內室簡陋的床上躺著一名年約五六歲的小男孩,面黃肌瘦,頭發枯黃,一看就知道是營養不良。

張太醫走過去給那小男孩把了把脈,隨後摸了摸胡須,沈吟了一會略略點頭。

正待放手,他的手腕忽被人一把抓住,隨後一道劍似的厲芒忽向他投來。

“你是誰?”一道沙啞卻飽含殺意的聲音響起,聽上去,似乎還有些稚嫩。

“啊!”張太醫聞聲低頭,猛然間看見一雙陰戾無比的黑眸正死死地盯著自己,裏頭飽含著無邊的煞氣,頓時被嚇了一跳,驚叫一聲,隨後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才發現竟是床上的孩童醒轉,正在看著自己,不由舒了口氣,有些驚魂未定道:“殿……殿下,您醒啦?”

那孩童冷冷地看著他,又重覆地問了一遍:“你是誰?”

張太醫楞了楞,正待說話,這時外面聽見裏頭動靜的小太監闖了進來,見床上的孩童醒來,立時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激動道:“殿下!您終於醒了!您都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奴才……奴才真怕你有什麽事,要真是那樣,奴才也不活了!”

孩童看了看小太監,有些恍惚與楞神:“小德子?”

小德子又擦了擦臉上的淚,隨後拼命點頭道:“殿下,是小德子啊!嗚嗚嗚殿下,還好你沒事!要不然,要不然小德子可要擔心死了!”

孩童還有些緩不過神來,低語道:“小德子?你不是死了麽?我記得,我也已經死了,難道,這裏就是地獄嗎?”

“殿下,您在說什麽胡話呢?什麽死了,什麽地獄啊?小德子沒死啊!您看,小德子不是站在您面前好好的嗎?殿下您也沒死,您還活得好好的呢!將來可還要長命百歲的!”小德子楞了一楞,隨後立即焦急起來,“殿下,您不會是高燒還未退,腦子燒糊塗了吧?”他說著,又拽起了一旁的張太醫,徑直拉到孩童的面前,“張太醫,您快看看我們家殿下,看他現在到底怎麽樣了啊!”

“行行行!別拽別拽!”

他還沒死,還活著?

司徒翊看了看自己明顯縮水的小手,眼神恍惚。

沒想到,在經歷了那樣慘烈的死法後,他居然還能夠活下來!不,應該說,他居然還能夠重生一次!這算是老天爺對他的厚愛嗎?

“你們家殿下是有些高燒,不過呢,我給他配幾副藥,吃上個幾天就好了,不用太過擔心。”

“謝謝張太醫!謝謝張太醫!”

“不用謝,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哦,那張太醫走好!”

“嗯。”張太醫應了一聲,回頭最後再看了床上的司徒翊一眼,心裏卻泛起了嘀咕:床上的這個孩子方才的眼神似乎有些邪門啊……莫非宮裏的孩子就當真這般早熟?

正想著,司徒翊忽察覺到了他投向自己的視線,一雙黑不見底的黑眸立時對準了他,因生病而蒼白下來的小臉面無表情,此時看起來卻有幾分詭異。

張太醫心中膽寒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不敢再多想,只訕笑著退了出去。

“殿下,奴才先去太醫院抓藥,然後再熬藥給您喝,這段時間內您就好好在床上休息一會,奴才馬上就回來!”小德子細心囑咐司徒翊道。

司徒翊看了看他,面無表情地慢慢點了點頭。

小德子笑了笑,雖有些詫異自家殿下為何變得如此冷淡,卻只以為是因生病難受的緣故,也不以為意,只退了出去。

小德子出去後,司徒翊看著自己泛黃瘦弱的小手,微微瞇起了眼。

既然老天開眼,讓他有機會重生……呵,葉嫵,司徒景,前世五馬分屍之痛,屍體被曝曬五日被野獸吞噬殆盡之辱,今生,他定當十倍百倍奉還!

司徒翊垂下眼瞼,將一切都掩蓋在那道陰影之下,包括,那扭曲詭異的面容,與瘋狂狠戾的眼神。

小德子拿著藥回來的時候,也是夕陽西下了。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冷宮,擦了把額頭上微微滲出的汗,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然剛走到一半,有一人忽攔在了他的前面。

“小德子,你手裏拿的是什麽啊?”

眼前的是一名年約三四十的中年宮女,正笑瞇瞇地看著小德子。

小德子不由自主地將懷裏的藥往裏縮了縮,謹慎地回道:“這是給殿下退燒的藥,怎麽?”

“哦!”那中年宮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後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伸手往小德子懷裏的藥處伸去!

熟料小德子早就料到了她的動作,往旁邊一躲,中年宮女的手立時落了空,她忍不住沈下臉來,面色鐵青道:“小德子!你幹什麽!還不快把藥給我!”

小德子緊緊抱著藥,警惕地看了看中年宮女,氣憤道:“文嬤嬤,這可是殿下的救命藥!你平時搶殿下的吃食,害殿下餓肚子也就算了,可藥你怎麽也敢搶?沒了這藥,殿下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擔負得起嗎?”

文嬤嬤卻嗤笑一聲,不以為意道:“什麽救命藥?不就是得了一個小小的風寒,發了一場小小的燒嗎?放心吧,死不了的!沒了這藥,殿下也能撐得過去,趁早的,快把藥給我拿過來!”

小德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滿是悲憤:“文嬤嬤!你在說什麽啊!你可是殿下的奶娘,可你居然這般無視殿下的生死,你……”

文嬤嬤卻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就因為我是那個小兔崽子的奶娘,我才不得不在這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長毛!要不是因為那個小兔崽子不爭氣,奪不了陛下的寵愛,我至於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度日嗎?不就是奪他幾口吃食,拿幾份藥嘛!你當我稀罕啊?吃食比豬吃的都差,至於藥,呵,也不過就是別人挑剩下的藥渣,還真當回事了!”

小德子被文嬤嬤說的話氣得怒不可遏,勉強按壓下自己心中的怒氣,深吸一口氣道:“既然嬤嬤你也看不上這所謂的藥渣,那你可不可以讓開?殿下可還在等著我呢!”

熟料文嬤嬤卻一挑眉,哼笑道:“看不上,也不代表不要啊!拿來吧!”說到最後,她面色忽一變,神色一厲,反手就搶過了小德子手中的藥!

小德子猝不及防之下,手中的藥被搶,立時大叫道:“把藥還給我!”

“還你?”文嬤嬤掂了掂手中的藥,冷笑起來,“進了我的手,還想要回去?做夢吧!”說著,她轉身便想離開。

小德子死死盯著文嬤嬤的背影,咬著牙緊緊攥住了拳頭。

“啊!!!”他忽然大吼一聲,舉著拳頭就往文嬤嬤那裏沖去。

“把藥還給我!”

文嬤嬤驚懼間回頭,看了看小德子沖過來的模樣,冷笑起來。

就這麽個弱不禁風身上沒幾兩肉的小兔崽子,也想打她?

事實證明,與自己主子一樣營養不良的小德子的確不是五大三粗的文嬤嬤的對手,反被暴打了一頓,鼻青臉腫地倒在了地上。

“文嬤嬤……”小德子趴在地上,最後不甘心地開口,語氣虛弱,“你又用不上,要這藥到底是要做什麽啊?”

文嬤嬤不屑地冷哼一聲:“你懂什麽?這藥雖然是些藥渣,不過賣到外面那些不清楚宮裏狀況的人手裏去,也能賺幾個銀子!”

小德子立時震驚道:“文嬤嬤!你,你居然私自對外販賣宮中物品!這可是要殺頭的!”

文嬤嬤只不以為然道:“殺什麽頭?我不過是賣些不起眼的小玩意,能出什麽事?”隨後她又不屑地笑起來,“這也是為討生計,我要是像你們一樣只靠那些殘羹剩飯,早就被餓死了!還能好吃好喝到今天?嗤!”

說完後,她便揚長而去,只剩下小德子不甘心地趴在地上,含恨望著她遠去。

等小德子垂頭喪氣地回到紫泉殿的時候,已是夜幕降臨了。

司徒翊見小德子神色萎靡,臉上還有明顯的被打的傷口,不由眼眸微瞇,冷聲道:“是誰欺負了你?”

小德子對他一向忠心耿耿,上輩子司徒景掌握大權、他成為階下囚之後,他身邊的人要麽投靠了司徒景,要麽兩不相幫作壁上觀,只有小德子一直跟在他的身邊,甚至最後死的時候,小德子也與他死在了一塊。投桃報李,他自然也會對小德子關心上幾分。

小德子卻支支吾吾道:“也,也沒什麽……”

“說實話!”司徒翊冷聲命令道。他此時的外表,仍是個看起來不超過七歲的稚童,然說出口的話,卻帶有一種不容反駁、不怒自威的威嚴。

“是……”小德子喏喏應是,偷眼看了看司徒翊,心中有些納悶:殿下今天似乎格外有氣勢?隨後乖乖回道:“是,是文嬤嬤搶走了奴才給殿下您抓的藥……”

“文嬤嬤?”司徒翊垂下眼,出了神。

文嬤嬤,文珠?時間太久遠,他幾乎都快忘了這個人了,不過眼下小德子的這番話,倒是讓他記起了些往事。

前世他在冷宮裏住的那段時間,文珠就聯合落雪落雨,將他欺壓地極其厲害,搶他的吃食,搶他的藥,搶他的衣物,反正只要是能搶的東西,她們一定會搶!甚至她們還有膽子打他……若不是有小德子在一旁護著,恐怕他早就已經死在了這三個女人的手裏了!

前世他得勢出了冷宮後,就折磨地文珠三人生不如死,現如今重來一回,她們三個仍是那麽囂張啊……

不急,應該要回的債,他會一一要回來!

畢竟留給他的時間,還有很多不是嗎?

司徒翊微微勾起嘴角,面色在明滅的火光中晦暗不明。明明是孩童稚嫩的臉,看上去卻極為的詭異。

有那麽一瞬間,小德子幾乎要以為眼前的是一個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而不是他家還只有稚齡的殿下了!

“殿……殿下……”小德子咽了口口水,瑟縮著喚道。

司徒翊回過神來,淡漠地望了他一眼,隨後輕輕問道:“文珠要你手裏的藥做什麽?”

小德子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文珠是文嬤嬤的名字,雖心中有些納罕殿下是如何知曉文嬤嬤姓名的,然看司徒翊的這個樣子,他也不敢問,只是撓了撓頭如實說道:“她似乎要將藥拿出宮去,賣給宮外那些不識貨人,然後大賺一筆!”

“是嗎……”司徒翊垂下眼瞼,手指有規律地在床柱上敲擊著。

小德子看了看司徒翊蒼白的小臉,猶豫了一會還是道:“殿下,您的藥被文嬤嬤搶走了,明日奴才再去太醫院一趟,再取些藥過來吧?”

司徒翊瞥了他一眼,因發燒而有些幹澀的唇瓣微啟:“不必了,你就是去再多趟,文珠也會將你手中的藥給搶走的,既然現如今你還無法抵擋文珠,那就不要白白給她送去好處。”

小德子於是垂頭,有些喪氣道:“是,殿下。”

唉,奴大欺主,也不知殿下何時才能翻身,好好懲治文嬤嬤那些刁奴一頓!

司徒翊看出了小德子心中所想,卻並未說什麽,只開口問起了另一件事:“現今是哪一年?”

小德子楞了楞,摸了摸頭回答道:“承德十年。”頓了頓,他又奇怪地問道:“殿下,怎麽了麽?您問這個做什麽?”

司徒翊瞟了他一眼,隨後輕描淡寫道:“沒什麽,不過是發了場燒,忘記了時間而已。”

小德子聽了立時焦慮道:“那可怎麽辦?要不奴才還是叫張太醫過來看看?”說著他就欲往外頭而去。

見狀,司徒翊出聲阻攔道:“不必了,只是記憶有些模糊罷了,想必過一會就好了,你不用過於憂心。”

“可是殿下……”小德子回身,欲言又止。

司徒翊卻只垂眸道:“不必麻煩了,回來吧,我還有事要問你。”

“哦。”小德子乖乖地回到了司徒翊的對面站著。

司徒翊卻思忖起來。

承德十年麽……

司徒翊微微瞇起眼,忽出口問道:“這宮裏面,是否有一個陸貴妃?”

小德子楞了楞,隨後回道:“有!陸貴妃是去年進宮的,至今已進宮一年了!哦,對了,”小德子忽想起了什麽,後知後覺道,“陸貴妃似乎就住在距離我們冷宮不遠的鳳還宮裏,據說是因為陸貴妃身體不好,陛下體恤她,特意讓她住在幽靜無人的鳳還宮裏靜養……”

陸貴妃陸枕濃,乃是大盛朝前鎮北侯、現鎮北王的獨女,其父手握重兵,坐鎮北方邊塞,手下的一支陸家軍驍勇善戰,令敵人聞風喪膽……若是能得了她的支持,擁有了陸家軍這支奇兵,安愁大業不成?

且,就是不能通過她來掌控陸家軍,她在宮中乃是唯一的貴妃,皇帝皇後之下最尊貴的人,若是有了她的保護,他又何必再擔心奴大欺主之問題?

畢竟現在,他重回幼年,力量不足,身邊僅一小德子守著,然小德子也不過十歲稚齡,哪裏敵得過文嬤嬤那個五大三粗的女人?更何況,落雪落雨尖酸刻薄,也不是什麽好相與之輩。

前世,他是得了葉嫵的幫助,才得以擺脫這幾個女人,然而最後,卻是葉嫵親手送他上了黃泉路……

司徒翊牙齒緊咬,眼中滿是陰狠與戾氣。

“殿下……”

司徒翊深呼口氣,看了看小德子驚懼的臉,不再想葉嫵的事,只繼續思索下去。

雖說他想要尋她們的麻煩,也不代表毫無力量的現在,他就得受她們的欺負!

然現在的問題是,他要怎麽去接近陸枕濃,然後得到她的庇護?

司徒翊不由皺眉深思起來。

他摸了摸自己尚還有些發燙的額頭,若有所思地瞇起了眼。

或許,可以試試苦肉計?

作者有話要說:

開的新文,不知道親們喜不喜歡這樣子的文呢?忐忑ing~於是暖心大放送,一下子就更了差不多六千字~(餵!泥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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