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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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李奇陽光曬得正好時,眼前投下一片陰影。他同一對紅尾丹鳳眼四目相對。來人也是一位天使:頭頂光環,身著白袍,氣息卻有些異樣,或許原因在他那一頭暗淡的灰發。

李奇再回味嘴中已經全然沒了漢堡的美味,便不悅道:“你是哪位?”

天使笑笑,倚在一棵樹後說:“晴。”

李奇說:“你有事嗎?”

晴指著李奇身旁的小墳說:“那是我的回憶。”李奇了然道:“明白了,這就走。”起身卻被晴打斷:“不,你隨意。你是新的人,你為什麽會在這?天堂是一個回憶的垃圾場——在你來這之前。”

李奇說:“你弄錯了,我就在回憶裏。”

晴笑道:“你糊弄不了我,我是少數堅持保持清醒的天使。沒有過多地變現回憶,記憶也不會因此混亂,更加分得清夢與現實。”他邊說邊走近李奇。

李奇見糊弄無果,不願再與晴過多牽連,堅稱自己只是路過的,要離開,卻被晴一把拉住了。“你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價值。這裏充斥著回憶,而你是能創造新的現實的人。”晴誠懇地說。

李奇心裏還在想那五萬字。他不打算在這期間接取什麽“拯救天堂”的主線任務,他只想為自己而活,怎麽舒服怎麽過。

晴被拒絕後不驕也不惱,仍誠懇地說:“好吧,你隨意。那我便送給你一個勸告吧,別再深入這片林子了。我和一部分天使能保持清醒,是因為我們選擇將負面回憶變現,而在醒著時依靠美好的回憶支撐下去,尋找改變這一切的方法。我只能說,這片林子曾是某個天使的夢魘。”

李奇平淡地道謝後就朝林外走去。太陽落西了,他卻還沒走出去,反倒越走越深了似的。陽光全沒了,林子被夜色和冷月浸透,顯得陰森古怪。鳥叫蟬鳴也一同隨著陽光去了,陪伴李奇左右的,只有野草和枯枝單調的吱呀聲。一棵棵瘦樹豎著斜著插進泥土,枝條張牙舞爪,像斷裂的黑柵欄圍著李奇,又似在漸漸逼近。刺破夜空的是鴉唳,又或是為誰而鳴的喪鐘。

李奇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視野裏出現閃爍的亮光。他向那個方向走去,走到一個場地的邊緣,亮光原來是一位天使手杖上的閃光。天使執杖對準巨大蠕蟲,人卻是癱坐在地上,怪物血盆大口中伸出的觸手幾乎要觸碰他的臉龐。

天使哭道:“這不可能!我怎麽會被游鬼打敗!”觸手可沒有聽覺,更沒有情緒,只有一腔純粹的欲望作為驅動力。閃光亮到足以穿透層層的樹林,指引李奇尋到此地,卻被觸手輕而易舉地吞滅,那雙腿也只在空中多蹬踹了兩秒而已。

李奇不敢再呼吸。

蠕蟲吞食的撞擊讓大地震顫,驚動整個森林鳥獸四散。李奇拔腿就跑,鳥獸喧鬧間,這細微的響動卻被巨物獲悉,它擦地向李奇沖來。

他只顧得上跑,恨不得連大腦也退化成第三條腿而不用思考;心肝脾肺全變成腿,身體像輪子一樣前進那是最好。他只顧得上跑,忽然被人叫名字也沒反應過來,足跑出了百米遠才想起來回頭。

晴在高處的樹幹上坐著。白天時萬物色彩繽紛,顯得灰色的他暗淡無光。夜晚的月光卻獨為他鑲了一圈燦爛的銀邊兒,而其餘一切都雜亂灰黑。

李奇喘著粗氣說:“咳咳,剛剛是……你叫我?”

天上過著薄雲,月光在晴身上游動,他變換的口型看不真切。“對,是我。”

“你又想幹嘛?”

“你確定不再想想嗎?”

李奇聽這話就來氣。白天他稀罕那165字,僥幸地想先過一晚再說,結果當晚就出事,剛脫險就遇到晴,這背後八成有他在背後搞鬼。

晴說:“你很珍貴,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在這,可是我也不能時時看著你。”李奇則會意成:“珍貴”等於“有用”等於“為我所用”。真死了算你自己的,投奔我解鎖vip保鏢服務,否則請享受生不如死且半死不活。

晴說:“我知道被回憶困住是什麽滋味,我們這個種族都無比理解……我明白你的擔憂。”李奇會意成:拉上整個種族陪自己賣慘,假意理解自己實際上是為下一句要求做鋪墊。

晴又說:“我能看到你的過去,我理解你的痛楚,”這句話讓李奇來不及會意,心已經抽痛,“我可以幫助你得到你想要的現實,出於我個人的私心,我也想要幫助你。看在這個的份上,可以求你也幫幫我們嗎?”

就算這些話是假意,李奇也甘願被騙一次。李奇裝作這些話本是假的,但在“下一刻”到來前,這些話暫時是真的。因為不只晴,月光也在他耳邊低語。

李奇嘆道:“我該怎麽做?”

晴躍下枝頭,面對李奇說:“我們去人間。”

“去人間?”

“對,去人間,把人們的大腦挖空,再把回憶註進去,這樣所有天使都能從回憶中解脫了。”

“什麽?!”李奇驚道。

“……這是不可取的,”晴頓道,“所以我們采取更保守、友好的辦法,我們把回憶丟到地獄去,讓惡魔們自生自滅。”

李奇想起地獄的景象,下意識地搖頭。

“那我們只能去找一切的根源——造成如今災難的初始回憶,掐滅它。”

李奇點頭讚許說:“這個可以,”不用禍害無關人類,不用前往危險地獄,聽起來像一個有拖底的冒險故事,“那我們要怎麽做?”

晴說:“我們要穿梭於回憶中,尋找所有回憶的交集。”

晴突然拉住李奇的手,赤腳在林子裏奔跑,他們很快來到一座矮墓碑前。林間頃刻無風,一切都凝滯,樹葉被定格成繁密的黑影,月光穿透其間,白色像星點的光灑在墓碑上。晴蹲下身撫摸墓碑,迷茫地懷念著該是些什麽的什麽。

他像是一個整裝待發,卻從未看過臺本的演員,即將出演這幕孤零零地重演上千次,卻唯獨少了主演的,名為“命運”的戲。

萬物像在剎那的黑暗間就完成了變裝,李奇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身處一間病房內。這是一間單人病房,屬於一個光頭小女孩。床邊圍著許多人,像是女孩的親人,有的焦急呼喊,有的哭泣。從人影間能瞥見雜亂的透明膠管纏繞,一頭連著大小不一的醫療儀器。

晴靜靜地站在人群外圍,也不上前,也沒有離開的意思。李奇怎麽喊晴都沒反應,在場也沒人註意到他的存在。他反應過來,自己是在觀看一段回憶。

室內窗戶緊閉,本無風,晴忽然飛離的動作將窗簾帶動飄舞,所有人都怔住了,有人先反應過來,嚎啕大哭,念叨著“顯靈了”。

無論晴到哪去,李奇的視角被固定在以他為中心的半徑π米的球形空間內。李奇於是見證了這樣一個故事:

天使離開病房後,見到了迷路的女孩靈魂。他躲在樓梯轉角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女孩卯足了勁“活”。

天使的宿敵,另一位天使追殺至此。

死神如期而至。宿敵同死神因一言不合而開戰。

天使趁亂將女孩抱離此處。他們飛至一座公園。

女孩反應過來自己死了,開始抽泣。她乞求天使再讓她活三天,她好帶媽媽離開醫院,去游樂園玩。

天使不語。

女孩乞求天使再讓她活一天,讓她和媽媽好好地告個別。

天使不語。

女孩急切地乞求天使再讓她活三秒,兩秒也行,只要夠讓她對媽媽說一句:“媽媽,別哭,我愛你。”

天使沒回答,卻問:“地球之上,你想去哪?”他同樣被死亡緊逼其後,倒不如讓幾千年來早已看膩的風景多一絲意義。

他們走過沙漠,蹚過大洋,路過戰場,隨後在鬧市區的咖啡店裏歇腳。他們在空中與南下的候鳥並肩飛行,同亞馬遜雨林的猴子搶食物,又在海溝裏借著燈籠魚的光尋找寶藏。這一次他刻意忘記了計時,人間又存在了多少天再與他無關。死亡似乎是地球另一端的,很近卻又很遠的一件事了。

曾經,時間對他來說精確得像一串存款數字,而他精打細算,因為這串數字雖經他手,卻並不屬於他,他只是個“記賬的”。世上的所有生命都有自己的一串數字,從出生起就不斷減小至死亡時的0,他卻沒有。

而現在,他感覺自己有了數字——從0開始不斷增加。

旅途中,女孩總是說:“要是媽媽也能看到這些就好了。”他每次都默默點頭,女孩不知道,他偷偷向惡魔求助,制造禁忌的、能讓女孩覆活的魂器。

成功後,他準備給女孩一個驚喜。他帶女孩回到母親家裏,卻在門外遇到了在此等候多時的宿敵。

宿敵笑道:“痛苦也需要最佳時機。”

一直以來如此渴望活下去的女孩,只身上前為天使抵擋了那致命一擊。

天使發瘋地將宿敵笑嘻嘻的臉碾碎。宿敵的腦殼破碎,回憶灑落一地,天使於是知道,二人的旅途中一直有第三者在旁觀。

為了拯救女孩將要潰散的靈魂,魂器被用掉了。

天使發誓會將女孩埋葬在天堂。

天使躲在一旁,屏息等待前來收割的死神。天使襲擊了死神,收割靈魂的鐮刀最終收割了祂自己。

倉皇地清理身上的血液後,天使將神骸拋落地獄,又將女孩的靈魂揣入袖中,瞞過其他天使,將女孩的靈魂葬在了神座的右腳旁。

每次太陽初升之時,聖光灑滿神殿,所有天使向著神座的方向唱讚歌,哪怕神一直不在。

“神不在,神也未必值得,而這歌不應被浪費。”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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