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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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李奇是個人,但他有自我意識,所以常常覺得自己是人以外的什麽東西:一只蛞蝓,一塊石頭,也可以是一團歇斯底裏的單純的血肉,但李奇一直想感受當一只鳥。李奇是個人,患有一種名為“情緒”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他一發病就嘔吐;一嘔吐,他像是慢慢死去又漸漸活起來,是一個有著起碼生命力的,一個物體。

身體發困的時候,李奇的心愈發興奮,心和腦子共謀要榨取全身的生命力為夜色接風洗塵。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身體睡了,本該一起睡去的腦子卻在另處放縱,他就好像是背著自己多得到了一些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李奇曾有一顆健康的心臟,但這顆心被夜晚的時間不斷磨礪,已經死了。腦子一直是慫恿者,走在心的前頭,沒註意身後變靜了,因為前頭好玩的事兒太多了。

李奇的初中老師經常說:“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像是把睡眠當成了一種生命的浪費,非得看見、聽見的醒著才算是活著似的。李奇親身證明了長眠未必是安眠,可他再也沒有機會將結論告訴初中老師。

他在自己出租屋的臥室裏,一切都像是虛假未經渲染的三維建模,似乎空氣被抽走留下了單純的真空,一下子讓熟悉的房間變得異常空蕩。他拉開窗簾,卻見到黑洞洞的一幢幢樓立在那,一格格窗戶裏像藏了一只只黑色的眼睛,聞聲投來沈默的視線,嚇得他立馬拉緊了窗簾。

屋內一切如常,每一本書裏的每一個字的每一個像素都精準地匹配曾經的現實,只是這些物體拒絕同觀者交互,無論你如何看它,撫摸它,它也不為你提供任何意義。

但那扇貼著“請勿臥床吸煙,註意煙頭,出門檢查電源和電熱毯”的紅色標識的白樺木制的門可就不一樣了。那扇門似乎因為其自身的白色,或是什麽其他原因,反射了更多的白熾光似的。滿屋真空的縫隙內溢滿了無意義的荒謬,催促李奇去追尋意義。

他小心翼翼地下壓門把手,房門被拉開一條縫,沒有動靜。房門被半拉開,門外坐著一個破衣爛衫的少年,他面無表情地向上看李奇,露出下半的眼白像是在鄙夷。李奇一陣反胃,趕緊捂住嘴,卻還是忍不住稀裏嘩啦地在身後吐了一地。他漸漸地又活過來了,後覺自己在人前這麽狼狽,委屈和羞愧讓他哭著又吐了一地。那灘黃粥蔓延至少年身旁,勾出他腳的一圈,他眼珠轉著,不為所動。

李奇吐無可吐了,胃抽搐得難受,就趴在床上嗚嗚地哭。委屈和愧疚痛打了他一頓後安然離開了,李奇於是變成了一個物體,反正不是人,只是恰巧是人狀的物體而已。名為“李奇”的東西用組成它的發聲系統做了一個“說”的動作:“你是誰?為什麽不進來?”

少年說:“你要先說‘請’,我才能進去。”

李奇‘說’:“哦,請。”

明明門敞開著,少年卻對著空氣做了一個推門的動作,一步一步走了進來,無論腳下踩到什麽東西。

少年說:“我們的存在由彼此確立,所以請你為我起一個名字。”

李奇見他一頭白發,笑道:“那你叫‘小白’吧。”

“好的,芬奇。”

“我不叫芬奇啊?我是李奇。”

“知道了,芬奇。”

盡管李奇不想承認,從那一刻起,一聽到“芬奇”兩個字,他的身體就自發做出回應。

“好吧,隨你便,”李奇說,“這是哪,你是幹什麽的?為什麽我們會在這?”

小白機器般一笑,說:“這是一團火,熊熊燃燒,我是被吸引來的生物之一。”他不笑的時候臉上的皮就微微耷拉著,病態又灰白,他一笑,那些皮擠在一起,層疊出很多細紋。

暗淡的白熾燈光灑滿屋,李奇問:“可是這哪裏有火啊?”

“這裏就是火,這裏很暖和。作為你收留我的報答,如果你實現我的一個願望,我也可以實現你的一個願望。”

“什麽願望?”

他拉住李奇的袖子說:“我也想要變成一團火。”

“可我該怎麽做?”

“實現願望並非直接給予,而是我們對彼此許下承諾,要為了對方的願望盡自己所能去努力,不論代價如何。”

李奇的袖子被小白的手鉗住,他害羞地轉頭,眼睛又被小白的紅眼睛緊跟著。隱隱地他感覺小白被自己捏於鼓掌之中,無論他怎麽玩弄,對方都甘之如飴。心中升起一些想法,緊隨其後的是害臊和羞愧,李奇使勁甩甩頭,決定道:“我想變成一只飛鳥。”

小白將李奇的掌心翻向上,雙手一上一下蓋住它,塗抹般撫摸,李奇感到手掌熱熱地刺痛。李奇又有點想吐了。

完了,小白抓住李奇的袖子想往屋外走,他說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麽實現李奇的願望,但他們至少應該先離開這裏。李奇立馬拒絕了,他想起窗外那些比黑夜更黑的樓群,和那一雙雙藏在窗戶後的黑色眼睛,胃裏一陣翻騰,雖然最終沒吐出來,眼角還是掛了幾滴淚。

“你害怕外面嗎?”小白平靜地說,“可是我就從那來。”

“不,我沒有……”

小白一直面無表情,李奇卻覺出他在委屈,自己的臉反倒因焦慮而擰在一起。“你別誤會,我不是……”

“誤會?所以你不害怕外面?”

“不,不是……”

小白松開了抓著李奇袖子的手就往屋外走,他站在門檻處回頭說:“那我先出去尋找實現你願望的方法,如果找到了,我再回來找你。”說完,扭頭就邁步。

“等等!你先別走!”李奇趕緊拉住他,“我……我和你一起去。”

“哦,那也可以。”

李奇拿上鑰匙就和小白走出了這戶。除了他的臥室,客廳、樓道都是黑漆漆的。電梯的按鍵面板仍亮著,像素數字幽幽地從1勻速變換到10。萬幸,電梯間內燈亮著。

小白拉住李奇的手一言不發,站在亮處李奇發現他仍光著腳。叮的一聲,電梯門徐徐開啟,猶豫的李奇被小白盯了一眼,順從地被拉出電梯間。

往外走著,腳踩的和四周能看到的都是一片黑,單元門口一個發光圓環突兀地浮在空中。走進才發現,圓環底下立著一個人。他只穿了一件白色長衫,膚色白皙水嫩,葉綠色的長發披肩。他很自信地微微笑著,李奇忍不住盯著人家看。但小白完全沒在意或是沒註意,只顧著拉著李奇往外走,步子勻速得像個自動打孔器。

就在小白的手剛搭在單元門鎖上時,一只白手抓住他的手腕,“慢著,你們想離開這裏?”清脆婉轉的聲音說。

“對。”古板的聲音說。

李奇只顧盯著人家的綠色眼睛看,嘴半閉不閉的。

“你們不能離開這,外面很危險。”聲音自信而不容置疑,勸告的外表下是命令。

“可是我們需要。”小白說。

那高傲的人大笑,拍掉那只灰色皺巴巴的幹手,用自己細長靈活的手指打開了門鎖。長長的一聲“吱呀”,他將單元門大大地拉開,一陣腥氣有如實體將李奇推後數步。門外哪裏還有行走的空間!一堵白墻上面布滿了褐斑和紅絲,聞聲,一個半人大的紅色虹膜飛快地閃過球面,拳頭大的瞳孔聚焦在李奇身上。李奇當即趴跪在地上吐了一地,腹部蠕動著,像水泵一樣將內容物盡數輸出。

體面的人白了一眼李奇,抱住胳膊說:“自己看吧,外面就是這樣。”

小白說:“可是我們需要去外面,和外面怎樣無關。”

“不!不要!”李奇哭道,頂著那巨大眼睛的凝視,他甚至沒法擡起頭,“我們不要去外面了好不好?”

綠發人得意地微笑,斜眼看小白。

“好吧,”小白卻說,“從現在開始我不能離開你太遠,你選擇去哪,我就去哪。”

綠發人說:“得了,那就這樣,坐電梯回去吧。”他將單元門用力甩合上,發出巨大的轟聲。李奇隨之感到滑膩膩的壓迫感消失了。

三人一起進入電梯內,按鍵板上卻只有三個鍵:“天堂”“人間”和“地獄”,都發出紅色的閃光。

綠發人不滿地嘖道:“李奇,你可真是個李奇。”李奇頭一回希望有人能叫自己芬奇。“你看看,因為你的貪婪和無能,為別人平白添了多少麻煩?”他高傲的眼神落在李奇頭上,像一場永無終止的審判,他掰著白皙的手指數落道:“你那懦弱、廢物的秉性和無意義的一生簡直讓日後每一個與你同名的人蒙羞!真的從來沒見過你這般人,垃圾尚且有‘被丟棄’的功能,你又有什麽用?!”

李奇嘴唇和手腳發抖,眼淚和胃液一齊往外湧,身子隨著對方的一字一句下弓成一只軟腳蝦。他吐在電梯的一角,像公狗忍不住撒尿。

綠發人嫌棄地狠瞪了他一眼,像要從他身上剜去一磅肉,嘴上仍不停歇:“不被社會接納的廢人啊,連給他人作比較都會惹人惱怒!”他尖聲模仿一個發怒的人:“倒也不必拿我和李奇比吧!”

李奇嘴裏被胃液灌滿了,嗚咽著吐不成字句,只能以號啕大哭作為反駁。他發出平生最有力的咆哮,在哭泣時。聲音從喉嚨裏轟隆出來,沒傷害到別人,卻先嘶啞了自己。

那邊仍說著:“李奇,茅坑前的踏腳板甚至都自豪自己沒有成為你。”

李奇發出尖銳的一聲哀嚎,趴倒在自己的嘔吐物裏輕輕抽搐。他的視野天旋地轉,模糊間看到小白仍面色不變地看著聽著這場鬧劇,李奇分不清他算不算其中的一個演員。

小白對上李奇詢問的眼神,說:“芬奇,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李奇的眼底清明了幾分。是啊,那人罵的是李奇,和他芬奇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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