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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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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何逸興走出幾步,就聽到一輕一重兩道腳步聲。

林清容劍抵在花令時脖子上,出現在他視野裏。

何逸興瞇起眼睛,見確是花令時不假,心中一陣快意,邁開步子上前。

每跨出一步,他都能更清晰看到拿到劍譜、練就絕世劍法後的自己。

他多年的籌謀算計,多年的屈辱隱忍,即將在這一刻迎來曙光。

一切都將結束。

沒有許停風,沒有花令時,整個江湖都會看到站在頂峰的何逸興,無數習武者都將對新一代最強者頂禮膜拜。

何逸興眼底濕意一閃而過。

裴晉有限的視野中,只能看到何逸興一雙鞋子踩過黃沙,“沙沙”,“沙沙”,一聲聲仿佛大鐘在他耳畔敲響。

他嘴唇蠕動。

“二十、十九、十八……”

“五,四,三,二,一。”

半個時辰到了。

裴晉放心閉上了眼睛,仿佛一輩子積壓的疲憊都於此時爆發,他沈沈昏睡過去。

“劍譜呢?”何逸興問林清容。

後者臉上閃過一絲不甘,老實將劍譜交給何逸興。

“算你懂事。”何逸興有些詫異,但轉念一想,裴晉與花令時都已不足為患,林清容就算有什麽別的心思,也要先考慮自己的小命。

他看向花令時,只見這向來不可一世的師侄此刻面如金紙,鬢邊發絲濕透,目光空茫。

何逸興一手摩挲著劍譜,一邊仔細觀察花令時,林清容忍不住道:“掌門師叔,她就算痊愈,最多只剩五成功力。”

何逸興沒說話,目光逡巡片刻,在花令時右手停留。

她在顫抖。

即便微不可察,但何逸興註意到了。

“不。”何逸興伸出三根手指,篤定道,“最多三成。”

笑意在臉上綻開,讓何逸興那張沈湎酒色財氣、寫滿權利欲望的俊臉,變得有些年輕。

他是發自內心的開懷:“是嗎,師侄?”

花令時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不帶任何溫度,仿佛何逸興不是即將索命的仇敵,而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但只有花令時自己知道,她此刻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樣古井無波。

她的手在抖。

是因為她真的在害怕。

何逸興與林清容一向忌憚她,長年累月的忌憚讓他們變得時時都要高看她一眼。

其實她花令時也是血肉之軀,她不是真的什麽神女,不是第二個許停風。

她的功力,只剩一成。

能殺死許停風的毒,她結結實實中了兩次,一次是逃離旬玉派之前,一次是在客棧裏與張意昌交手。

前面一次,她雖一路逃亡,到底還有時間療愈。

但這一次,上天沒有再偏愛她,而是將她逼至絕境。

三成功力,且有毒傷未愈,何逸興真正放下了心,沒再管花令時。

他按捺心中激蕩,打開劍譜,一頁頁翻閱。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何逸興臉上喜色漸漸褪去,變為凝重,又轉為疑惑,最後兩道劍眉擰起。

他擡起眼,眼神陰翳。

“劍譜是假的?”

“是真的。”林清容道,“扉頁上有停風長老筆跡。”

何逸興翻開扉頁,上面一列字,確是許停風筆跡無疑。

“平生所悟,盡傳予愛徒令時。”

何逸興垂目看了半會那列字跡,轉向林清容:“你看過?”

“當然。”林清容十分坦蕩,“只是看不懂。”

何逸興也看不懂,在他看來,這上面記載的劍法粗看奧妙無比,可細悟下來,分明十分普通,甚至有的地方前後矛盾,若照著練,非走火入魔不成。

花令時淡淡道:“師父行事恣睢跳脫,他畢生所悟,怎會是個人就能輕易參透。”

何逸興聽了這話,先是心頭湧上一股怒氣,只覺花令時在嘲笑自己,可轉念一想,她說得不錯!

他又從頭開始仔細研讀。

看著看著,師兄音容笑貌仿佛於字裏行間浮出。

何逸興想起師兄性格怪癖,亦正亦邪,最不願循規蹈矩。

又想起自己年少練劍總是進益不大,師兄嘲諷自己墨守成規不知變通,說他內力霸道,其實更適合修煉掌法。

何逸興越看,越覺的那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招一式,其實暗藏玄機。

只是玄機隱於何處,他又偏偏霧裏看花,看不分明。

何逸興全幅心神都撲在了劍譜上,周邊聚集而來的弟子沈默立在兩邊,其中一名何逸興的入室弟子見林清容仍持劍抵著花令時脖頸,便上前來。

“林師姐,交給我們吧。”

林清容覷了他一眼,卻並不答言。

弟子有些尷尬,下意識向自己師父看去,何逸興只全神貫註看著劍譜,並不發一言。

這弟子猶豫片刻,便乖覺退下。

“好!”何逸興拊掌道,“不愧是師兄留下的遺物,好!好!”

他衣袂無風自動,體內內力運轉,邊看邊練了起來。

瞧見這一幕,林清容緊皺了眉頭,花令時卻是若有所思。

何逸興冷不防在劍譜上看到了方才裴晉出的三招。

他目光一頓,掀起眼皮,霜清島的少主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似乎早沒了生氣。

冷哼一聲,何逸興當即運轉內功,照著劍譜使出一招。

劍芒消散在風沙裏。

何逸興楞了一下,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劍譜,靜氣凝神,再出一招。

清脆的一聲破空聲,浮動的塵埃四散,但效果也就這樣,遠沒有裴晉當時厲害。

周邊一片寂靜,只有嗚嗚的風聲在斷壁頹垣間繚繞,一股混合著憤怒、懷疑、恐懼的情緒湧上心頭。

難道他真比花令時差那麽多?

她隨手教個人,就能比自己厲害數倍?

“不對,不對。”何逸興緩緩調整呼吸,心中暗道,“她鉆研近兩年,我只是剛拿到手,不能這麽比。”

何逸興轉過身,目光晦暗不明地掠過花令時。

見她死到臨頭,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淡定模樣,何逸興剛消下去的怒火又騰地燒上來。

他死死盯著劍譜,雙手用力得幾乎要將紙張撕碎,任憑心中紛亂,目光只灼灼看過見劍譜上一列列文字,在腦海中一遍遍演練。

按照先前的計劃,劍譜到手,確定是許停風遺物後,花令時就該立時殺掉,以免後患,眾人班師回門派,掌門閉關。

但此時何逸興滿面凝重地就地研究起來,眾弟子素知他秉性,沒有一個敢出聲提醒。

一片安靜中,何逸興無人攪擾,看得愈發忘我,待他發現腦後兩道勁風逼來時,早已失了先機。

有人一劍刺中他手腕,接著一挑,劍譜向後飛去,剎那間何逸興內力凝聚左掌,一邊往後疾竄一邊回身。

劍譜落到一只纖纖玉手中,林清容往衣襟裏一揣,與花令時持劍一同持劍逼近。

“林師姐叛變!”有警覺的人率先反應過來。

四周的旬玉派弟子立時拔劍,就要上前相助掌門,卻不料人群中先後有人自懷中掏出紅布條,系於額上。

“掌門無道!扶林清容正位!”一人喊出。

一呼百應,無數額系紅斤的弟子拔劍擋住了何逸興的人。

局面霎時亂起來。

何逸興瞇起眼,面上戾色一閃而逝,不怒反笑:“不愧是我心心念念的容兒!”

林清容衣襟帶風,縱身逼近他身前:“師叔知道我不願屈居人下。”

她五指翻轉,與何逸興同出一脈的朱砂掌“碎屍”擊出:“只能委屈師叔去死了。”

林清容修習朱砂掌,對著花令時這個仇敵,從來使過“碎屍”,何逸興先前一直以為她是婦人之仁,顧念舊情。

如今見這絕色女子一掌淩厲狠毒的“碎屍”,方知她並非心軟。

何逸興仰天大笑幾聲,渾身氣勢陡然一變:“好得很!今日我便清理門戶,把你們兩個叛徒一起除掉!”

他也不再手下留情,一招一式都傾註霸道內功,一人與花、林二人戰在一處。

風沙大作,喊殺聲喧嚷,刀光劍影中,這座廢棄已久的城池被一道道內力、掌法、劍氣波及,土石築成的殘破房屋一片片崩塌。

數百招走下來,何逸興漸漸發現了一個問題。

花令時虛弱至極,或許連三成功力都不足。

何逸興不知這是她二人的陰謀,故意示弱引自己上鉤,還是事實如此,所以花令時才要與林清容聯手。

他只略微思考片刻,便下了決心。

只見他身形騰挪變換,花、林二人只覺周身都是他的殘影,二人背靠著背,被這一道道殘影圍困住,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驀地,鋪天蓋地的掌印兜頭而下,如果此刻裴晉能睜開眼睛,必會提醒二人小心,因為讓他筋脈俱斷的就是這一招。

風沙凝成的掌印看似輕飄飄,近身才知其間挾著萬鈞之力。

林清容瞳孔驀地緊縮。

她與何逸興同修朱砂掌,自認雖內力、劍法不如何逸興,可她鉆研掌法十數年,另辟蹊徑,並不比何逸興差多少。

可此刻的掌法,卻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朱砂掌只有簡單粗暴,層層遞進的三式:殘廢、奪命、碎屍。

何逸興使出的這一式,與殘廢、奪命、碎屍毫不相關,卻在三者基礎上更進一步,威力更為強勁,招式更為毒辣。

看到林清容怔忪,何逸興滿意笑道:“你當然不會知道,這是歷任掌門才能修習的絕招,名曰——”

“銷魂。”

銷魂掌全沖著林清容而去,只是花令時離得近,難免被波及。

剎那間林清容明白了何逸興的企圖:先除掉她,再與花令時周旋。

仿佛是過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間,千鈞一發之際,林清容腦海中只冒出兩個想法。

第一個是:這掌門之位,終究不是我的。

第二個,卻連想法都稱不上,她只是單純地想到:大師姐。

嫉妒、羨慕、愧疚、向往、厭惡、畏懼……

種種情緒一齊湧上心頭,都指向花令時。

她最好的青春年華,本該最無憂無慮的歲月裏,心中所有隱秘的折磨,都因花令時而起。

她一直看著這個人,看得久了,就有些惱火,憑什麽她從來不曾回頭看自己一眼。

憑什麽她討厭她也好,喜歡她也罷,她從來都看不到。

是因為自己太普通了吧,如花令時這樣的天之驕女,大概只能看到同樣厲害的人。

那我就站得高一點,再高一點,高到無人可以比肩,高到你避無可避,擡首就能將我納入眼中。

“大師姐。”林清容喃喃,血紅的眼裏決絕與不甘摻雜,痛苦與解脫同在。

她一掌拍在花令時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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