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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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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宋觀前穿過垂花門進了正堂,桌邊一位婦人轉過頭,生得與他有五分相像,只是眉眼更秾艷一些。

“母親。”宋觀前上前拜倒。

宋歸元攙起兒子,攜著他的手仔細打量了半晌,唇邊暈開笑意:“這次倒是沒瘦。”

母子二人坐下,宋歸元親手為兒子斟了茶:“你院中那位姑娘呢,怎未見她人影?”

宋觀前喝茶動作一頓,臉上有些不自然:“什麽姑娘?”

“還想瞞我。”宋歸元笑道,“你自小游歷天下,到了一處不是歇在客棧,就是露宿山野,如今與王家小兒一處,若是以往,你早就與他同住同睡,終日混跡一處了。”

宋歸元目光落在庭中花木上:“這院子雖小,但移步換景,清幽別致,倒像是河東那邊的風格。”

宋觀前欲言又止,宋歸元自顧自道:“你從前喜歡普洱,這花塢茶也不知是何時添的新好。”

宋觀前放下茶盞,正色道:“我原不想瞞母親的,花娘子是兒子新交的好友,她在雲浮縣內沒有住處,又有仇家追殺,兒子、敘白與她一同查案,為照顧好友……”

聲音漸漸弱下去,大抵是他自己都覺得牽強,面上神色未變,玉白的耳垂卻是紅了。

宋觀前別過臉:“宋叔跟隨我許久,這次不如就隨母親歸家,也省得您一把年紀還需奔波勞碌。”

宋叔原本揣手偷著樂,冷不防被宋觀前看過來,待聽清他話中意思,心中叫苦連天,又不敢違抗,白胖面皮漲得通紅。

“你心中赧然,拿宋叔撒氣作甚。”宋歸元伸出手點點兒子。

又道:“宋叔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你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怎麽怪得了旁人。”

宋觀前沈默半晌,才道:“母親,非我有意遮掩,只是我們相識不過月餘,她一心只在追查兇手上,又兼之有仇家暗中窺伺,她處境艱難,想來也顧不了什麽兒女情長……”

他撫上腰間紅玉,聲線清朗:“我知道她無此意。”

年輕公子神色間有些落寞:“既無此意,我若貿然讓旁人知曉,豈不是給她徒增煩惱。”

宋歸元點點頭:“你能顧忌到姑娘的處境,這很好。你說她被仇家追殺,自身處境尚且兇險,但仍與你和敘白一同查案,想來是個心中有大義的。”

宋觀前似乎從母親話中聽出了什麽,忙解釋道:“她原本不想與我二人一同的,她怕連累我們,是我使了手段好不容易才讓她留下。”

宋歸元笑道:“你說的手段,就是端了旬玉派掌門養在錦官城的死士莊子?”

宋觀前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很冷:“是。”

宋歸元一怔。她這個兒子,自小行事都在方圓內,家中那件變故後,他對著自己要求愈加嚴苛,規行矩步,一舉一動莫不慎重。

她很多年都未曾見過他這樣,狠絕不留餘地。

宋歸元頷首:“我當初在家中聽聞,就知道這個何逸興必是得罪狠了你。你只管肆意去做,趙氏與宋氏永遠都是你的後盾。”

宋觀前有些愧疚:“兒子給父親母親添麻煩了。”

“什麽麻煩?”宋歸元渾不在意,“一個何逸興而已,我趙宋兩家豈會怕了他。”似是想到了什麽,她皺眉道:“你上次來信要昆侖雪蓮,可是因這花娘子受傷的緣故?她是旬玉派人”

宋觀前知道以母親聰慧,自己定然瞞不住她:“她身有重傷,而且似乎積久未愈,我擔心……”

宋歸元瞥了眼兒子,心中嘆道真是兒大不中留,那昆侖雪蓮,整個宋家也只有一株。

“你說她若未受傷,武功不在你之下,旬玉派何人能傷她至此?”

這個問題宋觀前也曾思考過,結論只有兩人。

許停風、先掌門。

“犀渠玉劍許停風,若是他下狠手,天下任何一人只在死得體面與死得難堪之間,至於這個先掌門麽……”

先掌門名聲不如許停風響亮,但他能當上掌門就必有過人之處,宋歸元曾與這人交過手。

“朱砂掌練到極致,或許能做到。”宋歸元沈吟道,“不過旬玉派英豪隕落,年輕一輩中似是後繼無人,但也有可能是他們在隱藏實力,畢竟天下第一門派式微,群狼環伺,若真有人才,在長成之前絕不會在外人跟前輕易露面。”

宋觀前明白這個,但他更關心的是不論是誰傷的花令時,那株雪蓮他已讓宋叔加在她日常飲食中,不知對她傷愈又幾分助益。

宋歸元挑了挑眉:“那是昆侖雪蓮!舉世不過三株,全被你用在了……”

她緩了緩心情,心道好歹是兒子鐘情之人,不算浪費,哼了一聲接著道:“就算不能完全治愈舊傷,好到八成也是有的。”

*

“你功力只剩不到五成吧。”黑衣人在暮色中渾身氣機陡變,語氣卻仍輕松,“五成功力,今夜我活。”

長劍直指花令時,像是某種決心:“你死。”

花令時隨手挽了個劍花,鐵劍劈開虛空“咻咻”作響,這把劍她用了許多年,拿在手裏沒一處不妥帖,明明是把破劍,卻好似是精心為她專門打造的。

她看也未看黑衣人:“你似乎很怕。”

渾濁劍光反射在她臉上,她整個人都十分沈靜,不帶任何感情地陳述事實。

“那日雨夜我在山中等待,你先到的,卻不知為何後面會變成徐滿倉。”

“朱顏屋裏,你明明有實力壓制我,甚至讓我命喪當場,但你選擇了逃跑。”

“今日今時,我不敵你是事實,你我對此毫無疑慮,你自己也不曾懷疑,我想你不是說大話的人,所以你說你活我死,必定至少有九成把握。”

“既如此。”她在閃過的劍光和洶湧的夜色裏擡起眼,目光清亮寧靜,“你到底怕什麽?”

不待對方回答,她提劍逼近,身形快如鬼魅,劍鞘擋住他揮下的劍,鋒刃直逼心臟。

黑衣人側身閃躲,花令時步步緊逼,方才艱難招架狼狽落敗仿佛是幻覺,她整個人氣勢都變了,不再被逼防守,每一劍都足夠淩厲,竟全都是攻勢。

她喜歡刀,豪放、灑脫、不羈、開闊,這是她對刀客的印象。

但許停風說她不適合使刀,她心中不滿,可向來敬重許停風,即便不愛劍,還是老老實實跟他學了一身劍法。

但誰都沒想到,她使劍,卻招招都是刀客的大開大合,式式都蘊含兇戾狠辣。

只有這個時候,許停風才會無奈發現,無論他怎樣費盡心機,想將她教成一個輕靈瀟灑的劍客,早年的經歷到底是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和傷痕。

“怎麽會……怎麽會?”黑衣人邊竭力招架邊在心中喃喃,漸漸生出一股無力感。

他能看清她每一招,卻總是慢她一步,她明明使的一把破劍,卻因灌註了內力,仿佛千斤巨鼎一樣當頭壓下。

他接不住,只得躲閃,漸漸攻守之勢異,一次放棄進攻,便被接二連三愈來愈猛地攻勢壓得再無還手餘地。

“你瘋了嗎?”黑衣人嘶啞喊道,瘋了嗎,才會將內力灌註在劍上,她不怕內力耗盡嗎?

“你這樣卑劣的螻蟻,不配損壞我師尊的劍。”花令時面上十分平靜,半點表情也欠奉,仿佛他真是一只輕輕一腳就能碾死的蟻蟲,不配占用她半點心緒。

一股怒氣自心頭湧起,黑衣人目眥欲裂,生生以肉身接了花令時一劍,然後揮劍橫劈。

花令時折腰避過,那一劍卻是虛晃一招,半途鋒刃一轉,沒入花令時大腿。

這一招花令時曾經學過,還曾引起他忌憚,花令時也沒想到自己會栽在這裏。

她漠然看向受傷流血的大腿,再看自己的劍沒入對方腰腹,如此看來竟是兩敗俱傷。

兩人同時拔劍後掠。

花令時穩穩站住,黑衣人身形卻是晃了兩下。

他咬緊牙關,額上汗珠密布。

一只飛鳥掠過天際,花令時擡眼看它漸漸消失在層雲之後,輕聲道:“夠了,不想再打了。”

黑衣人但見花令時身影突然消失,身後勁風撲來,他看不清身後情形,但一股將死的預感如冰冷利箭刺穿心臟,全身血液瞬時逆流。

他拼盡所有力氣閃身躲避,這一刻突然想向滿天神佛祈禱,求神佛饒過他這遭。

他不想死。不想死在這人手裏。

卻還是慢了半步,冰涼劍身觸在他的脊背上,仿佛厲鬼扼住了他的咽喉。

心下剎那間一片冰涼,無邊的絕望如泥沼中的枯藤纏住了他四肢。

那些女子死前也是這樣的感覺嗎?知道自己將死卻又無可奈何。

眼睜睜看著自己生命流逝。

沒有生還的希望。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終結,無論他是誰,無論他長著怎樣一張臉,都不重要了,今夜花令時手刃他性命,那些無辜慘死的姑娘九泉之下也可安歇了。

“噗嗤。”

劍身插入血肉,卻是偏了一寸,沒有傷到命門。

黑衣人忍痛提起輕功往前,鐵劍帶出一抔血,血光落下,花令時見到山徑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人。

那人身著一身白色輕紗,如水月色下,但見她容顏絕世,仿佛是山精鬼魅修成的人身。

黑衣人飛身落在她身後。

方才花令時出劍時,被一道掌風打偏,這才讓黑衣人撿回一條命。

白衣女子眉眼盈盈,目光掠過她流血的大腿,神色陡然冷了三分。

出口時語氣不自覺帶了關切:“師姐,別來無恙?”

花令時收劍回鞘,竟是一副不願逗留此地的模樣。黑衣人瞧得分明,審視目光落在身前白衣女子身上,捂著傷口退開一步,已是生了警惕之心。

花令時終於不覆方才與黑衣人交手時的漠然,一出口就是藏不住的厭惡。

“你且安心,想到你與那賤人還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我一定擅自珍重。”

“否則來日又如何取你二人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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