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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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王敘白驚堂木一拍,公堂中霎時安靜下來。

他先好言安慰了婦人幾句,著人將她送出去,又命人將這張麻子先拘起來,派了手下去打聽他今年行跡。

第二日清晨,派出去的人回來了。張麻子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地在本地做買賣,左鄰右舍都說很少見他遠游,與兇手行蹤一概對不上。

連日奔波一場空,三人都有些氣餒,王敘白也無可奈何,只得放了人。

“十年前張麻子的確曾在槐樹村逗留,但五年前回去的不是他,為何鄉鄰卻一致都說是張麻子呢?”王敘白負手來回疾走,俊秀眉頭鎖成了川字。

縣衙後院清凈,春日裏姹紫嫣紅,宋觀前端坐庭中喝著茶,不緊不慢道:“可能是村民都說了謊,真正的兇手武功高強,不排除是他脅迫;也有可能村民沒說謊,兇手本就與張麻子有幾分相像,更何況他回村後鮮少出現在人前,一年前張老頭去世後,他更是閉門不出,若他有心偽裝,村民錯認也是有的。”

花令時今日穿了一身紅衣,沒了銀釵索性懶得挽發髻,只用緞帶束了個高馬尾,她躺在一棵高大的桃花樹樹幹上,衣裙隨風飄揚。

“應是第二種情形,這人做事隱秘得很,村民未必能發覺他就是兇手,他有意遮掩,不與左鄰右舍深交,又有張老頭從旁掩飾引導,村民認為他就是張麻子說得過去。如今需要知道的是,村民不知他真實身份,與他朝夕相處的張老頭肯定知道,而張老頭為何要替他隱瞞?”

王敘白頓住步子:“可張老頭已經死了,我們也想問也無人可問。”

宋觀前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裳:“這二人之間定有我們不知道的什麽關系、牽扯,看來突破口還是在槐樹村。”想到了什麽,問王敘白:“對了,那日我們在張老頭家中發現的那盒香膏,可有查出什麽?”

王敘白想到這個就頭大:“盒子是尋常的鐵皮做的,香膏手藝與錦官城內任何一家鋪子都不同,很可能也是他自己手工做的。我已去信家中,讓我父親幫忙查探,只是想要憑借一盒香膏找到什麽線索,不就如大海撈針麽?”

兇手用香料給選中的女子做標記,那香料中似乎還有助眠的成效,這也是幾人根據過往現場及朱顏供詞得知的,只是兇手謹慎,每次有了目標才給朱顏一點香料,而且必要看著她下手,是以朱顏只聞過香料氣味,手中並沒有留存。

天下制香之人何其繁多,從這裏入手似乎一點希望都沒。

“先不管這個。”宋觀前將刀扔給樹上的花令時,“先探槐樹村。”

三人動作極快,轉眼間便收拾齊整出門。

一出後門,卻聽到兩道熟悉的聲音。

“怎麽,裝了這麽些年,今日總算裝不下去了,也好歹讓街坊鄰居都來看看你這醜惡嘴臉!”這是昨日公堂上清麗婦人的聲音。

張麻子聲音隨之傳來:“你貪戀富貴棄我,我從未怪你,這些年一直傍著你做生意,只求哪日你能回心轉意,可你所作所為,當真令癡情之人寒心!”

婦人倒吸一口涼氣,似是忍無可忍,一字一句皆是寒意:“我貪戀富貴?天下人誰不愛富貴,你終日汲汲營營,難道不是期望有朝一日能腰纏萬貫?只因你如今尚貧賤,身無長物不能讓妻子免於勞苦,不怪自己無能,卻要指責我貪戀錢財,可笑!”

“你這些年一直傍著我做生意,當真只是因為癡情?”婦人冷笑幾聲,“你一日在我身邊,我便要一日受人指摘,說我放蕩淫奔,說我忤逆不孝,只是人人見了你,不是誇你好艷福,便要說你忠厚老實,情深意篤,明明錯事是我二人犯下的,你倒兜攬了一身好名聲,臟水全是往我身上潑的,你難道竟渾然不知?”

“罷了,罷了,你這虛偽惡毒之人,我又何必與你多費口舌,總之世人口舌如刀加諸我身,我偏不一人承受!”

說罷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夠了!”張麻子這次卻是不再一味忍讓,猛地一推,婦人跌坐在地。

“夫人!”婆子忙扶起婦人,護在她身前,“你要幹什麽?小心我喊人了!”

“是麽?”張麻子擡起眼,一張清俊面容有些陰沈,“你喊啊,這可是縣衙後巷,你喊破了喉嚨,只怕擾了縣令老爺,就該如我一般去牢裏待上幾日了。”

“既然我一番深情被你視作草芥,我又何必自苦。”他緩步上前,“你我畢竟夫妻一場,我不打你,但這婆子幾次三番侮辱我,今日既撕開了臉,便拿她開刀。”

“呸!”婦人狠狠啐在他臉上,“裝不下去了就沖我來!她是聽我命令,要辱你的人也是我,少在這裏惺惺作態!”

張麻子這下再忍不住滿腔怒火,脖頸充血變紅:“哈,你不會真以為,我對你一往情深,舍不得你受半點皮肉之苦吧”

婦人面上懼色一閃而過,下意識向後挪動。

張麻子伸出手——

“嘖。”

不耐煩的一聲在他身後響起,未來得及轉身,就見一片嫩綠樹葉在眼前飄過。

直到葉子落在腳下,擡起的那只手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疼痛,綢緞衣袖裂開一道豁口,血濡濕了裏衣。

張麻子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臂虛浮無力,他心下大駭,趕緊摸了摸筋脈,沒斷!

他驚惶擡起頭,只見三道人影早已遠遠消失在巷子口,轉角處一男一女不約而同地回過頭,隔著十幾丈,他仍能清清楚楚看清二人眼底如出一轍的寒意。

是昨日那對夫妻。

張麻子覺得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眼之後停滯住了。

十年前,大旱的時候,他在逃荒的路上曾搶過一個婦人的吃食。

他年輕力壯,婦人和她幾歲的小兒子打不過他,只能扒著他的衣角在塵土裏哭嚎。

那是一個又幹又硬的高粱餅子,咽下去直割喉嚨,他還沒吃完一口,就見一片樹葉飄過,然後手上力道卸去,餅子落在塵土裏,婦人忙一把抓過往兒子嘴裏塞,又往旁邊躲了躲。

他又驚又怒又怕,轉過身去,卻看到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牽著一個幹幹凈凈的小女孩,小女孩手上還把玩著樹葉,見他看過來,便擡起眉眼:“不許搶別人吃的。”

他心下怒極,可眼色還有,忙諾諾稱是,卻見小女孩從包裹裏取出一個噴香的包子,他眼裏放出光。

小女孩問:“你很餓是嗎?那別人吃過的東西你還願意吃麽?”

他點頭如搗蒜,目光裏都是渴望,女孩看了眼老人,見老人點點頭,便越過他,與那婦人說了什麽。

他在一旁瞧著真切,只見婦人將方才那一小塊沾了灰又被小孩咬了幾口的粗糧餅子取出來給了小女孩,小女孩便將白面皮包子給了婦人,婦人千恩萬謝地抓著兒子的手離去了。

小女孩拿著小塊幹糧餅子遞給他:“給你。”

他心下失望,可也知道這是吃食,忙接了,又作揖道謝,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可心中全是白面包子入口的感覺。

小女孩歪著頭看他,看了半晌又踱步打量起周圍,突然手腕翻轉,手中一片嫩葉激射而出,道旁楊樹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聲,一根手臂粗的樹幹砸地,激起一陣灰塵。

他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塵土飛揚,女孩回過身:“你今後若敢搶老弱婦人的吃食,我見了你定要讓你如這楊樹一般。”

他嚇得連連磕頭,口中一直念叨著不敢,直至那兩人身影消失在遠處,這才心有餘悸地看了眼楊樹枝那碗口粗的斷面。

記憶中的小女孩與方才那女人似乎重合,他打了個寒噤,只覺四肢百骸都發酸,艱難地扶墻站了起來。

婆子與婦人相互護著警惕退後。

張麻子卻再沒了與她們糾纏的心思。

他一步一頓地往巷子口走去,嘴裏喃喃著:“趕緊走,趕緊走……”

卻說花令時三人打馬去往槐樹村,幾個捕快錄事也隨後跟上,村民有了先前兩遭,後面官府問話倒是十分配合。

日暮時分,錄事整理好筆錄送交王敘白。

多數與先前問話一致,這次王敘白吩咐下去專門詢問張老頭一家情況,又與衙門裏存檔的戶籍名冊比對。

卻說張老頭家世代住在槐樹村,他膝下曾有二子,大兒子生了一男一女,原本家裏人丁算得興旺,只是二十年前朝廷征兵抵禦西域敵國入侵,他偏寵大兒,讓小兒頂了大兒去上戰場。

大兒與幼弟本就兄弟情深,兼之心中有愧,那時戰事已了,卻不見幼弟歸家,他終日難安,一次上山砍柴心神不定從懸崖上摔了下去,當場人就沒了。

痛失二子,張老頭心中痛苦可以想見,家中一下子就剩老人和兒媳撐著,先頭一年兩年還好,只是張老頭人漸老去,家裏活計便漸漸全押在了兒媳肩上,可憐那婦人不過二十餘歲,終日勞累下便如五十老嫗一般。

三年後,兒媳帶著女兒離家走了。

誰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裏,張老頭帶著孫子去兒媳娘家去尋,反被娘家人轟了出來,說他老而無德,偏寵幼子,才落得個家破人亡。

孫子時年只有十一歲,不久也離家去了,只留下只言片語,說要去找阿娘。

就這麽,短短數年間,原本熱熱鬧鬧的三世同堂,就只剩張老頭孤零零一人。

三人翻看著筆錄,花令時眉頭一簇,指著其中一行。

“那婦人帶走的,竟是女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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