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的確並非男子元陽。”

火急火燎趕來的仵作擦了擦額間汗,覷著面前公子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仵作驗屍,應在陽氣最盛的午時,大半夜被人從被窩裏揪出來,他一肚子火氣正待發作,來人提了個名字,怒火便化作冷汗,淌了滿臉。

及至快馬加鞭來到此處,宋公子一派溫潤,並未出言責怪,仵作心中稱慶,連忙麻油塗鼻,生姜置口,按他古怪的要求驗了起來。

這一驗,他只覺脊背升起涼意。

果然,宋觀前俊秀眉眼掃了過來,仍是溫和有禮的模樣,卻讓他心中發顫,不敢直視。

“為何先前未曾驗出?”

“最開始幾起案子,仔細驗過,確定皆是男子元陽,後來……”

後來,自然是因為眾人已認同了這一事實,又是同一人作案,先入為主,便將檢驗重點放在了傷口上。

還有一層,前縣令犯事褫奪功名,新縣令還未上任,如今縣裏一應事務由縣丞大人先領著,縣丞原是負責文書、倉庫的,不曾查過案子,手底下的這些人便也懶散了許多。

哪知一懈怠,就捅了這麽大窟窿。

既非元陽,是否前後是二人作案,抑或另有隱情。

此事一出,只怕自己差使到頭了。仵作心中既驚且怕,見宋觀前劍眉皺起,一個咯噔,突然想到兩刻鐘前,將自己從被窩裏拽出來的衙役。

那衙役與他相熟,平日見誰都一張笑臉,那時卻如臨大敵般向他喝道:“你知道他是誰嗎?啊?得罪了宋大官人,你我二人以後都不必在縣衙裏供事了。”

仵作心中慌亂,目光亂飄,就見宋觀前身後立著一個牛高馬大的丫鬟,一張黃黃的臉兒,眼睛倒是十分明亮,正灼灼盯著自己。

仵作:“……”

花令時朝他安撫笑了笑,走近宋觀前:“能否根據土質查出線索才是最緊要的。”

宋觀前頷首:“已讓宋叔著人去查了。”

眼見此間事了,花令時道:“方才先生只查頸部一處傷,是否還需除衣檢查?”

仵作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先生”是喚自己,歷來仵作地位卑賤,被歸入鬻棺屠宰之家,後代甚至被禁絕參加科考。

他一下子有些赧然,期期艾艾:“要,要的。”

花令時向宋觀前正色道:“我留在屋裏幫他吧,死者畢竟是女子。”

這不合規矩,但宋觀前看了眼榻上女屍,還是點點頭。

他點了頭,仵作自然沒什麽好說的,他現在瞧著這小娘子倒是十分順眼,長得健壯嘴又甜,誰不喜歡呢。

屋裏只剩兩人,仵作心裏琢磨著跟這和氣小娘子拉拉關系,遂堆起笑容。

花令時一手刀將他劈暈。

扶著軟下來的身體靠在床邊,花令時開始剝他衣服,用皂黑仵作服替換了自己一身亮眼粉色。

她無聲靠近門邊,宋觀前正站在院裏,腳邊跪著王逢春母親。

那婦人心中痛極,神志已有些癲狂,大約在泥地裏滾過一遭,十分臟汙,死死抓著宋觀前白玉一樣的手:“你說,我兒做錯了什麽?她只是躺在家裏床上睡覺,她做錯了什麽?”

有衙役上前要扯開婦人,宋觀前制止,他任婦人掐著手,低垂頭顱,不知在想什麽。

花令時收回目光,最後看一眼床上女屍,垂目掩去眼底澀意:“抱歉,我亦朝不保夕。”

窗戶朝著屋子側邊,花令時無聲落地,身影一閃融入角落陰影,輕巧翻過籬笆墻,如一縷風消失在夜色裏。

眼角餘光裏,王逢春屋子裏漏出來的燭光暗了一瞬,宋觀前耳朵微動,背對著屋子,沒有任何反應。

良久,他緩緩蹲下身註視著婦人:“我一定會找出兇手。”

花令時將輕功提到極致,不到半刻鐘就回了自己住處。

她與教她殺豬的大娘毗鄰而居,此刻輕手輕腳開了屋門,三兩下收拾了細軟,又換了一身粗布衣裳。

將一年以來攢的錢分作兩份,一份自己貼身藏著,另一份置於大娘門檻下,她明日早起開門便能看見。

做完這些,花令時趁著黎明未至,掠過街巷,向城外奔去。

一口氣奔出五十裏外,破曉至,花令時喘著氣,停在了一處山青水綠的山村外。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看起來像個好去處。

待喘勻了氣,花令時背著行囊,在彌漫的晨霧中步入了村子。

山村閉塞,陡然來了個外人,花令時甫一入村,就迎來了諸多打量註視。

有和氣婦人問她:“小娘子從哪裏來?”

花令時笑道:“我從臨川來,家裏遭了難,爹娘都不在了,來投奔我表叔。”

“你表叔叫什麽呀?是我們村裏人嗎?”

花令時笑著點點頭,並不答第一個問題。

走了一刻鐘,但見兩個院子坐落在山腳下,與鄉鄰隔著些距離,左邊院子瞧著清凈,不十分富庶,但也不算窮困。

右邊院子倒是有些破敗,土墻上爬滿藤蔓,花令時正打量著,就見茂盛油綠的葉子間,冒出一個腦袋。

那腦袋頂著雞窩似的亂發,面上也十分臟亂,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看著花令時,也不知看了多久,見花令時發覺,倏忽一下縮了回去。

陽光潑潑灑灑,綠葉生機盎然,花令時不禁懷疑所見是否是幻覺。

田間地裏勞作的村民遠遠近近地瞧著這個陌生女子在左邊院門停下了,有愛熱鬧又清閑的索性隔著一段距離跟在身後。

花令時沒有理會眾人,推開一扇木門扉,在院中婦人錯愕與男人警惕的視線裏,扯著嗓子驚天動地一聲哭嚎。

“表叔!我可算尋著您了!”

一刻鐘後。

“好侄女,你以後就在這裏住下!有我們家一口飯吃,必不會叫你餓死!”

豎著耳朵的鄉鄰點點頭,原來真是來尋親的。

可憐哦,看著挺年輕一小姑娘,怎麽父母都不在了。

瞧著挺壯的,應該是個手腳麻利的。

不知她婚事姑父姑母做不做得主。

眾人各懷心思散去,如今雖不比十年前艱難,但窮人家裏遭難,投奔親戚也是常有。

更何況花令時無父無母,只得一個姑母,願意收留她,眾人便自此在心裏將她劃入了杏花村的村民之內。

李四屋裏,桌上一小堆白花花的碎銀,旁邊一把裹著厚布瞧不清模樣的長劍,花令時坐著喝茶,李四娘子張氏低頭上前將一旁無聲碎成四瓣的條凳拾掇了,心中心痛、驚喜、害怕、懷疑交織。

花令時歉意向張氏道:“抱歉,趕明我下地幫你們幹活,一定能把打這條凳的本錢賺回來。”

張氏對花令時還有些畏懼,想起方才她單手一劍劈下,實木打的條凳像被熱到切開的豆腐一樣,就心有餘悸。

李四比她娘子鎮定許多:“花娘子給的銀錢遠超三個月賃錢,下地幹活就不用了。”

想起方才花令時恩威並施,只說若有分毫洩露,必讓他如這凳子一般,李四心中也是一個激靈。

他今年有四十的年紀,早些年家裏經商富庶,比一般莊稼人見識要廣些。

這小娘子行事乖張,卻不像歹人。

左右憑空來了尊大佛,不是他們這樣的平頭百姓能打得起心思的,更何況有銀錢能賺,李四心中計較,便知最好的做法是按花令時說的做。

花令時在李家住了下來,李四見她大方,將西邊一個空置的廂房收拾了給她住。

花令時深知隱藏身份最重要便是和光同塵,是以打定主意要隨著李家一起下地幹農活,不露半分異樣。

錦官城裏,她已在宋觀前跟前現出異樣,而宋觀既前跟官府關系不一般,又是江湖中人。

他那把劍,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這人太顯眼,花令時如今逃亡,最怕的就是打眼。

她要隱藏,還要時間。

舊傷要療,武功也不能耽擱。

花令時抱著銹劍,心中盤算著,困意一點點襲來,突然耳邊一聲極輕微的枯枝折斷聲,心下大駭,猛地睜開眼,就見屋外刀光劍影閃過,幾條人影無聲逼近。

她盯著窗紙上越來越深重的影子,動作極輕地摸上懷中劍,欲無聲拔劍出鞘。

銹劍發出一聲粗噶的刺耳劃拉聲。

花令時眼神呆滯,恨不得將已經死去的不靠譜師父從墳墓裏扒出來,將這把破劍懟到他跟前,讓他好好睜眼看看。

花令時不再猶豫,甩開劍鞘,從床上躍起,欲奪得先機。

屋外人也明顯被這難聽聲音牽住了一瞬心神,人影停頓片刻。

然而下一刻,他們全都直直倒地。

花令時驚愕拉開門扇。

玉宇無塵,清輝如水,門前橫七豎八倒著幾個黑衣蒙面人,僅看露出的眉眼,花令時就能認出幾個數次追殺自己的老手。

而不遠處的庭中,一個長須美髯,仙風道骨的老人扶劍而立,正含笑看著花令時。

一開口,卻是一口地道的河東口音:“你個死女娃,我找你找得腿都斷了。”

花令時眼眶紅了,這一年來顛沛流離,受盡苦楚,所有積聚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她忍不住哽咽。

“死老頭子!”

話音一出,花令時陡然醒轉,睜開眼,陋室寂靜,烏雲逐月,光線半明半昧。

哪裏有什麽殺手,哪裏來的死老頭子,原來是困極做了一夢。

夢醒心緒難平,花令時感覺到面上潮濕,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懷中劍。

對著月光,花令時摩挲著劍鞘上生銹的四個字。

俠義仁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