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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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A都。

周惜夏下車時,月臺上席卷的冷氣刺得她打了一哆嗦。

從遙遠的M城出發時,周惜夏多穿了外套,但還是抵不過北方寒冷的氣溫。她把準備好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幾圈,跟著其他乘客走下通往出口的通道。

閘機外站著一個纖長的身影,在看到周惜夏的一瞬間就瘋狂擺手,若不是同時通著電話,估計半個高鐵站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周惜時匆匆向對面交代了幾句就掛了電話,熟練地提起周惜夏的行李箱:“好久不見,還以為你今年也不打算回來了。”

周惜夏糊弄了一句:“總得給那些人一個交代。”

“倒是你怎麽親自過來接人?”她環顧四周,“司機呢?”

“就我一個人。”周惜時拉著箱子在前面走,波浪長發隨著動作一跳一跳,露出底下大得誇張的耳環,“剛忙完一輪,再在公司待著我會瘋掉的。”

周惜時雖然還在上大學,但已經著手一些營利性的工作,平時忙到找不到人,兩人幾乎連電話交流都很少。

但這並不影響她們的關系。周惜夏小時候在周惜時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盡管那段日子過得慘不忍睹,好在周惜時願意竭盡所能地照料她,才讓周惜夏沒有落得最淒慘的境地。

回A都的消息,周惜夏只通知了周惜時,而對方也第一時間趕過來接她,這在薄涼的周家已經是最有人情味的舉動。

話語間周惜時已經開著車駛出高鐵站。她對著後視鏡中的周惜夏揚了揚眉梢:“要不要來我家住?我現在已經搬出來了,你想在我家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不用,”周惜夏頓了頓,“我想回家。”

“回家?”周惜時踩了腳油門,手指攥緊了方向盤,“你去那裏做什麽?”

“那棟房子清凈,也不會有親戚盆友上門,”周惜夏輕咳一聲,“挺好的,很適合閉關學習。”

然而周惜時深知她的性子。周惜夏對環境適應力極強,若說要找個安靜地方才能學進去,那打死她也不信。

可周惜夏原來的“家”在周家算個不祥之地,自周惜夏搬走後再也沒人願意拜訪那裏,也就每年年底會找保潔上門打掃一番。

“但如此一來,我也沒辦法照顧你了,”周惜時皺著眉頭,十分不讚成。

“而且我們分開了那麽長時間,我本來還希望能和之前那樣深夜暢聊。”

周惜夏哭笑不得:“等我畢業再說吧,我這次回來,主要是想在原來那個家裏找找遺漏的東西。”

“好吧。如果你覺得寂寞隨時告訴我,我會去那裏接你。”

周惜時調出手機上的地圖:“太久不往那邊走,都不認得路了。”

別說她,其實就連周惜夏都覺得景色有些陌生。A都是個龐大的都市,周惜夏和周惜時的家又不在一個區,自打搬走後,周惜夏也沒什麽機會回原來的房子住,久而久之連那裏有什麽都忘了。

細節只在她夢裏閃閃發光,那些輕薄脆弱的回憶再怎麽懷念,最終都會蒙上一層血淋淋的帷幕,引得周惜夏只想盡快忘掉,而不是反覆咀嚼曾有的幸福。

周惜時開車進了一座有些年頭的小區。在十幾年前,它是A都最好的小區之一,但現在早已被後起之秀甩在身後,原本居住在此的有錢人大都也搬去了更好的地段。現在這裏住著的大多是住慣了的年長者,再有就是看中環境和面積的網紅。

大多數房子保養得還算好,但等周惜時的車繞過幾個圈,眼前出現的房子卻蕭瑟許多。外立面經歷風吹雨打已經褪成灰白色,前院到處是枯死的雜草,還有一棵掉光葉子的樹,最粗的那根樹幹上還掛著一個小秋千,橡膠座位已經裂開一個口子。

因為沒有車庫鑰匙,周惜時索性將車停在大門口。周惜夏在包裏翻找了半天,才找出幾把有年頭的鑰匙,打開了通往前院的門。

看著和記憶裏大相徑庭的院子,周惜夏難得感到一絲苦澀。就連周惜時也忍不住皺起眉頭:“我看之前的那些人根本就沒好好打掃過,就是仗著這裏沒人管應付!”

周惜夏擺了擺手:“算了,等下我自己打掃一下就可以了。”

好在別墅裏面打掃得還算幹凈,周惜時叉腰把所有房間都巡視了一遍:“還行,那我先不給保潔打差評了。”

但走到廚房時,周惜時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撤回腦袋,跟有鬼追著似的溜回客廳:“惜夏,我還是覺得你應該來我家住,這裏太久沒住人,估計好多地方都老化了。”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有點瘆人。周惜時想,但她不好意思說出口。

周惜夏卻饒有興致地在客廳裏踱步,看著墻上懸掛的幾個相框:“沒關系,住久一點就有人氣了。”

周惜時又陪她收拾起臥室,在鋪被單的過程中突然停下了動作:“你回這裏到底是為了找什麽?”

光顧著打掃,她都忘記對這個問題刨根問底了。周惜夏快十年不在此居住,真有點好東西估摸著也被時間風化殆盡了。

“如果我說我是來找‘童年的回憶’,”周惜夏躲閃起周惜時探究的目光,“你信不信?”

“……”周惜時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你怎不說你媽給你留了一張藏寶圖,上面說你家別墅底下藏著個大金庫?”

周惜夏恍然大悟地以拳擊掌:“對哦,還有這個借口。”

“別再開玩笑了。”周惜時揪著被罩,垂目不看周惜夏臉上堆起的笑容。“你是想搞清楚,你母親行兇的真正原因,對嗎?”

這次換周惜夏沈默了。

“她是被自己逼瘋的,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父親的錯。論誰處在她那個狀態都會做出同樣的事。但我相信你不會重蹈覆轍,因為你比她要有理智。”

“當然,也比她更幸運。”周惜時說,“因為你不是fork。”

她低頭將被子上的褶皺撫平,沒有註意到周惜夏陡然繃緊的肩背。

周惜時並不知道流淌著和周蘇菱一樣血的周惜夏,自然也會擁有同樣的命運。

被從警察局領回周惜時家的那一天,周惜夏已經敏銳地感覺到,這個世界沒有人會歡迎母親那樣的瘋子。

而母親是因為失去味覺變瘋的,同樣嘗不出食物味道的自己,也會因為同樣的理由被大家排斥。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在周圍人的目光中潛藏了十年。

“你說的對。”她說,“我只是有點懷念這裏。”

周惜時嘆了口氣。恨不得過去摸摸周惜夏的頭頂,還是咬牙忍住了。

“記得每天給我發條消息報平安,你的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

送走周惜時後,周惜夏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盯著對面墻上懸掛的相片。

最大的那張照片是一張全家福。一個面容姣好,神色溫柔的女子旁邊站著一個成熟穩重的男子,兩人臂彎中合抱著一個小女孩。

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對平凡而幸福的夫妻。

這張全家福旁邊則是許多日常照片,有女人的,有男人的,更多的是那個小女孩的。從幼兒園到小學開學典禮,凡是生命中的重要場合,都被拍了照片懸掛上墻。

然而時間在女孩八歲那年戛然而止,為未來照片預留的空位再沒有等到客人,原來的相片玻璃也蒙上一層灰,看不清裏面人像的笑容。

自己也應該從這間房裏消失。周惜夏猛地產生這麽個荒謬的念頭。原本居住於這間別墅的一家三口早就死了,母親,父親,還有那個孩子,都在十年前的某個下午隨著警笛聲死去。

而返回這裏的周惜夏不過是個來吊唁的客人,嘆息一聲就該離去。

可這裏是她的家。是她告訴艾秋梨自己要回的“家”。

周惜夏楞楞地在沙發上坐著。鄰居家的燈光穿過窗戶,勾勒出木地板的花紋。

在這沈寂到只能聽見呼吸聲的客廳,突然傳來“叮咚”一聲。

周惜夏收斂起自己發散的心神,看向黑暗中熒熒閃光的手機屏幕。

是艾秋梨發來的照片。看來小姑娘回鄉後心思野了不少,招雞摸狗無惡不作,把外婆家剛生的小狗蹂躪個遍,還發視頻給周惜夏,邀她一同觀看小狗憨憨的可愛模樣。

視頻背景音是大人的八卦和電視裏往年小品集錦,過年時的熱鬧氣氛一下子沖進安靜的別墅,把周惜夏那點傷春悲秋打得一幹二凈。

“學姐你看,這是胖胖,這是黑黑……”艾秋梨甜軟的聲音在雜音裏也無比清晰,一個一個把小狗抱到鏡頭前給周惜夏認識,“都是非常可愛的小狗,怎麽玩都不生氣。”

艾秋梨翻過手掌,發現手指上一層灰:“……就是有點臟。”

視頻到此結束,艾秋梨應該是急著去洗手,才沒像之前那樣慰問周惜夏的情況。

而在重新變得寂靜的客廳,周惜夏突然有點坐立不安。一點情緒從她的心底抽芽生長,根系向下紮進血管。

讓她的神經感到一點久違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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