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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賣(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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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賣(校園)

最先打破安靜的是乍響的手機。

顧歲低頭看了眼不斷閃爍的屏幕,按了接聽鍵。

略顯不安的清朗嗓音匆忙從手機裏撲出來——

“顧歲歲,你剛才在忙嗎?怎麽把電話掛了?”

顧歲一邊彎腰推開了受傷的廉價防盜門,一邊語氣平靜回道:“嗯,在跟人談兼職。”

電話那頭的聲音安穩下來,多了些笑意,絮絮叨叨的,卻不惹人厭煩,悅耳的嗓音堆砌著鮮活的話語,像是流淌而過的陽光。

顧歲面上沒有神色,卻讓人覺得身上的冷意比之前要緩了些。

坐回椅子上的人靜靜撐頭看著,漆黑的眼眸沈了片墨池,沁開涼意。

門口的人身段高拔勻稱,露出的雪色肌膚在燈下泛著漂亮暧昧的光澤,向上看是一張冷淡標致的臉。

那人忽地側身望過來,依舊與電話裏的人說著話,架勢是明晃晃的趕人意味。

冰冷的光影落在眼神戒備的少年身上,像是閃著寒光的刺。

卻叫有的人心癢難耐。

江唐朝他微笑,擡在手腕的手指有意無意摩挲了兩下,慢條斯理往下穿叉過指間。

兩只手便隨意交握在了一起,突出的骨節線條流暢。

這是一個極為坦然肆意的姿勢。

也是一個令顧歲感到不適的動作。

像是有人突然勾纏著手指,暧昧地扣住了他。

耳邊是另一頭的人在說笑:“小顧同學,你剛才要是沒接電話,我就從車站跑你家來了。”

他說的隨意,顧歲卻知道他是認真的。

所以顧歲在房間還有個不安定因素的情況下,依舊接了電話。

盡管這個行為對顧歲來說,是隱私的撕裂。

“吃過飯了嗎?你低血糖可要註意飲食——”

“……怎麽不說話,是不舒服嗎?”

電話那頭的人對顧歲總是有著格外敏銳的感知和關心。

顧歲確實感到不適,他擡眼看著逼近的人,伸手抵住越發靠近的胸膛。

灰色的大衣襯得韻白修長的手越發瑩瑩玉澤。

涼薄的眼眸透著警告的意味,漂亮的青眉沈著寒意,像紮人的刀刃。

人是警惕的,嗓音卻是毫無波瀾的平靜:“沒事,在收拾東西。”

誰是東西呢?

江唐輕笑,一手撐在墻上,一面壓近身子。

在那雙剔透的、因為警惕驚詫而放大的琥珀眼眸倒映下,優越高挺的鼻梁暧昧地相互抵住。

手臂的傷口有些發疼。

江唐頓了頓,移開了對那紅潤柔軟的薄唇的覬覦。

手機裏的聲音清晰無比:“好吧,要註意休息啊,你一學習起來就會忘記吃飯。”

顧歲難得有些頭疼,他要推開這個肆意妄為的神經病,勢必會有動靜,就會驚擾到已經坐車去了遠地的人。

他不想徒增麻煩。

莫名其妙掛電話更不現實,很明顯電話那頭的人還沒有放下心。

他只能冷冰冰瞪著眼前過分靠近的人,以示警告。

那人回他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偏頭貼到他的左耳,用著輕而誘的氣音叫他:

“顧歲歲,你騙人。”

“顧歲歲?”

後一句是電話那頭的人沒聽見回應,頗為疑惑地在顧歲右耳邊叫喚了聲。

這個昵稱向來是電話裏那人用慣了的玩笑,清越的嗓音總蘊寵溺,讓這聲稱呼像逗小孩似的。

而眼前這個人,在幾乎將人攬進懷裏的姿勢,用著像是叫人浮想聯翩的氣音,將這聲稱呼咬成情.人間的情.趣。

截然不同的嗓音聲調在耳邊勾纏。

顧歲冷著臉,再次用力一推。

單薄的衣服下是堅實的肌肉,是經常健身才能有的完美觸感。

這次江唐很順從地後退。

“嗯,知道了。”

顧歲平淡應下:“還有事。”

電話那頭的人笑著道別,不覺有異。

手機的光亮黯淡下去。

破空聲在安靜的房間突然劃開。

江唐伸手攔截了氣勢洶洶的拳頭,慵懶的眉眼間散漫至極:“別生氣,拳頭雖然沒打到,拉扯的傷口足夠我受的了。”

顧歲瞥了眼傷口處,手臂上剛包紮好的紗布暈開暗紅的血色。

他突然開口問道:“為什麽不走?”

江唐那漆黑的眼眸撩開烈酒一般滾燙的情愫,他忽地笑道:“擔心你。”

然後又在顧歲攥緊的拳頭下,擡手指了指敞成巷子的門口,不疾不徐改口道:“你這不安全。”

他低頭看了眼顧歲受傷的手臂,意有所指道:“你不安全,我也不安全。”

顧歲想說跟你沒關系。

但是事實證明,確實跟他有莫大的關系。

麻煩。

麻煩死了。

一開始就不應該去那棟教學樓,就不會跟這人有牽扯,就不會落下東西落下人情,就不會被張老師以為他跟轉校生關系不錯,就不會去探病,就不會有這種拉扯不開的幹系。

顧歲面無表情地側開身:“不會有事。”

少年眼眸冰冷,似乎下一秒就要揍人了。

江唐不動聲色看了眼他的手臂,道了聲再見便踱步離開。

與其說顧歲很有修門的經驗,不如說這道門跟這個家一樣,已經熟悉了顧保民引來的災難。

它極乖巧地被顧歲敲了幾個釘子,勉勉強強又站在崗位上了。

——像是千瘡百孔裏的一點慰籍。

顧歲掃幹凈了地上的碎酒瓶子。

空的酒瓶子是這個家裏最多的東西,所以那些追債的人劈哩叭啦砸半天,砸不到什麽值錢的玩意兒,反而是鋪了滿地的碎玻璃。

垃圾桶裝不下那麽多,落了幾塊大的在旁邊地面。

顧歲俯身拾起一塊青綠色的碎片,它的邊緣生著尖銳的碎痕,很容易割開人的皮肉,紮破動脈。

它足以收割一條生命。

突然冒出的血珠子拉回了顧歲的註意力,他沒來得及反應,手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痛感。

像是誰突然拍了他一下,不輕不重。

顧歲抿著唇,把那塊碎片丟開,起身去收拾其它東西。

只是沒走兩步,手背又是一陣細微的痛感,像在催促什麽。

顧歲冷著眉眼,最終還是轉身去廚房沖洗了傷口。

“嬌氣”的麻煩這才偃旗息鼓。

客廳依舊很亂。

顧歲只收拾了那些容易劃傷的碎玻璃跟樓道一堆新鮮的煙頭。

拿不到錢,那些人還會再來搗亂。

所以沒有打掃的必要。

何況,這個破破爛爛的家,也沒有多大的存在價值。

他撿起門口的書包就要往自己臥室走,在路過沙發後面時又頓住。

破舊的沙發底下的間隙有一個木紅色的角,透著血跡斑斑的暗紅。

是壓在桌子裏面的那個相框,被他們翻箱倒櫃的時候帶了出來。

大抵是像垃圾一樣被拋開、被踢動。

最後才落在了沙發下面。

顧歲垂眸看著它,安靜半刻,彎腰拾了起來。

相框有些裂痕,卻不難從它嶄新的木料看出來,有人珍藏著它。

照片裏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修身的白裙襯出盈盈一握的細腰,肌膚細膩白嫩,細長的黛眉像遠山鋪陳開清冷的意味。

沈靜的眼眸看著鏡頭,頗有番孤立旁人的淡漠。

沒人能夠想象出這樣寒薄氣質的女人會如何結婚生子——那雙清冷的精致眉眼足以昭顯她的孤傲,不容於世的孤傲。

顧保民很寶貴這個東西,幾乎沒有讓別人見過。這個渾渾噩噩的男人哪怕醉到站不起身,都要靠在這個桌子邊守著它。

當然逃債在外的話,把它留在家裏比帶在身上更安全。

這是顧歲第一次見。

也是他第一次看見與記憶裏那個歇斯底裏的身影全然不同的模樣。

只是顧歲似乎沒有多大的興趣與驚訝,他像是看見一個陌生人一樣情緒平淡。

然後面無表情地將相框朝下,收進了桌子下面的抽屜裏。

掩匿了那張照片。

四天的假期很快就過去了,那些人沒有再上門。

顧歲反而更加警惕。

顧保民從他小學開始沈陷賭博,追債的人自此絡繹不絕,他見多了追債的架勢。

架勢越大越兇,證明他們只是想要這筆錢,而架勢越沈默,反而是他們醞釀著把錢和人一起收割了。

奇怪的是,顧保民這次離開的時間格外長。

以往兩三天就會回家找他要錢,亦或是警覺地偷偷搬家,逃逸出追債方的監視。

“他還沒有回來嗎?”

帶著修好的手機、心滿意足回來的江唐側頭問道。

別說顧歲,他也早摸清楚那男人的行徑,當下也覺得詭異。

顧歲“嗯”了聲,沒有多說什麽。

江唐正想要試探性邀人去他家吃飯,只見人轉眼過來:“再見。”

可是他還沒有說完話。

可是顧歲主動跟他道別了哎。

江唐笑了笑,兩顆虎牙閃過潔白可愛的小尖端:“記得吃飯。”

顧歲看著他遠去,又擡眼看向樓房。

三樓右邊的窗子,湧動著影影綽綽的光。

像是有好幾個人在裏面走動。

他伸進校服的衣兜,握住了那把折疊美工刀,面無表情擡步走進小區裏面。

如果是正當防衛,就不會有任何影響。

少年眼眸涼薄地思索著,握著美工刀的手輕輕滑動,像在摩挲著誰的血管以瞄準致命傷點。

陰暗的黑影攀上他,與之相融。

這次沒有像鴻門宴似的,門口擺站兩三個人故意恐嚇。

而是都在房間裏面。

被眾人擁簇的男人看著平靜走進來的少年,眨眼輕笑:“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對面的人並不迎合他,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站在那兒。

男人也不惱,支起一根手指:“好消息是,顧保民的債不用還了。”

他說罷,忽地一笑,陰森森的笑容裏惡意滿貫,臉上橫布的刀疤像條蠕動的蟲子。

所有人都跟著望了過來,拿著意味不明的目光咀嚼著少年的身影。

男人悠哉悠哉豎起第二根手指:“壞消息是,顧保民,你的親生父親,把你押賣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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