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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點鴛鴦(武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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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點鴛鴦(武俠)

“朝廷下了請帖,我明日要去京中一趟。”

說話的人擱下毛筆,側目看向認真分辨草藥的男人,面色期待:

“你要去嗎?我們還未曾一同去過京中,這幾年出了不少稀奇藥鋪,說不定你會感興趣。”

那人平淡拒絕:“院主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我的藥還差些時日。”

雲攏山笑意一頓,又很快展開。

把這生硬的滯澀安靜帶了過去。

明明——

他過去從來不會拒絕他。

若是在過去,這人眼眸一沈。

他便早就拉著人絮絮叨叨,勢必問個坦蕩明白。

而當下。

有人溫涼生疏。

有人狼狽粉飾。

彌漫開詭異而冰冷的默契。

雲攏山低下眉眼,沈默拿起筆。

一筆一劃安靜落在紙上,被陰影覆蓋。

優越的相貌分外逼目。

沈澱穩重而不失銳氣的氣質,鋒利如狼似虎。

卻讓江唐好似直視了一只折耳垂尾的委屈犬類。

他將草藥分開幾堆,有意無意添了句:“若是院主方便,在下需要一味藥材,在京中西市。”

雲攏山聞言一笑,黝黑的眼眸盛著日光:“自是方便的。”

照進來的日影。

隨著雲攏山的擡頭。

在他腦袋上跟著晃了晃。

倒映在江唐眼底,恰如豎立起來的耳朵。

正雀躍地表達主人的心情。

朝廷的請帖略過了武林之首的雲家。

只遞了雲攏山。

宮宴是為班師回朝的於將軍所辦,於家與雲攏山有舊情所在。

故而朝廷這一舉措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有幾分道理在禮,卻沒幾分薄面在雲家。

一時。

江湖風聲鶴唳更甚。

這麽多年來。

縱然江湖武林據於朝野間,讓渡著一些權利給朝廷把控,卻不代表他們臣服為附庸。

新帝這麽做。

若是雲路南積怨已久。

他其實可以操縱雲家的武林資源,劍鋒直指朝堂皇位。

天下棋子眾多,也少不了追隨他的武林大才。

而垂涎雲家的獠牙不是蠢的,自然也會順勢跟著轉換獵物。

藏在暗地的眾多眼睛看著天子狂妄地,下了這顆險棋。

又齊齊咕嚕嚕轉動陰黑的眼珠子,盯向了還沒有動靜的雲家。

皆欲伺機而動。

可惜的是。

直到雲攏山進了宮。

雲家都沒有飛出一只鳥。

夜色先襲來。

被盛大的燈火歌舞熱鬧成一片。

卻又在高臺天子的一句話中抖落出寒意——

“雲院主年少有為,與郡主素是般配。”

當今天子五分俊色像先帝。

只是眉眼間的陰霾折了他幾分帝王威嚴,多了些暗沈的暴戾。

叫人望而生畏。

然而。

再畏懼新帝的暴戾。

端坐的朝臣也紛紛出聲,試圖叫醒帝王的荒唐。

在朝廷重將的賀功宴上。

將功臣的兒時姻緣、未來妻子,胡亂搭指向江湖新興的才傑。

如何不荒唐

如何不瘋狂

而那郡主,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嬌縱蠻橫。

便是沒有與於將軍的婚約。

帝王這一點鴛鴦譜也像是惡意搪塞。

有人在要掀了宮殿的諫言聲中偷眼去窺,卻見被牽扯最深的三人反應最為平靜...

只有雲攏山開了口,是拒絕謝恩。

而於將軍與宰相大人皆為緘默。

高臺上的天子在疊聲中側頭看向席位上低頭的女子,含笑開口:“鼓漳郡主覺得呢?”

女子擡了頭。

在萬眾矚目中。

她不去看父親警告的目光。

也不去看早定下婚約的未婚夫意味深長的眼神。

只向著天子,露出一個羞怯期盼的笑:“全憑陛下做主。”

全然是一個,被愛意沖昏頭腦的閨閣小姐。

當事人羞澀接下帝王的荒唐。

於是被迫啞言的朝臣們那響亮的矛頭暗了下來,偏向了她。

他們開始用厭惡諷刺的目光,譴責她的愚蠢。

天子滿意一笑,撫掌看向雲攏山:“聽聞雲院主最是憐香惜玉,郡主心意深切,院主作何推拒?”

雲攏山歉意道:“多謝陛下好意,有愧郡主一番心意,雲某已有心上人。”

天子不以為然,輕笑開口:“美人自若珠寶,雲院主將她們好生珍藏寵愛,漂亮的後院不僅僅是在消遣和子嗣方面有所利。”

先沈了臉的是宰相。

且不說新帝這番談及物品的說辭。

他自然也聽得明白。

新帝為拉攏雲攏山,便是說上同擁開院,也不曾提過讓他女兒為正室之意。

便是江湖榜首。

他女兒若為側。

在朝中高官多年的他只覺是委屈羞辱。

雲攏山聞言也皺了眉:“陛下說笑了,女子不同沒有生命的珠寶,她們的想法和感受,理應被尊重。只是我雖不願愧於郡主,卻更不願委屈雲某喜歡的人。”

帝王一笑而過,只當雲攏山規矩得死板。

他自冷宮爬上這個位置,為的就是殺生予奪的權利。

莫說女人,天下所有。

都是他隨意取舍的東西。

酒杯被輕擱上案。

冷了歡宴的帝王似是想起什麽,看向雲攏山對面自顧自喝酒的男人:“朕倒是忘了,今日該是於愛卿的歡宴,朕賠禮一杯。”

身覆袍甲的男人拱手相辭,卻不擡頭:“臣不敢。”

陷在詭異沈寂中的朝臣見機,紛紛舉酒相慶。

堪堪掀過之前荒謬無比的一幕。

歡宴回溫。

被萬眾目光吐出來的人悄然離開了席位。

走了一柱香的時間。

跟在她身後的人終於憋不住,憤憤開了口:“小姐!那些人太過分了!分明是欺負小姐是弱女子。”

她在小姐身後,將那些人嘲諷惡意的話語聽得一清二楚。

然而分明是天子刻意點名,要小姐說出那句話。

他們看得明白卻不敢說。

於是將那些不敢指向帝王的尖銳紛紛紮向小姐。

好像他們批判小姐的言語越激烈。

他們身上不懼皇威而遵循禮法的品格越端正。

漂亮臉蛋上裝滿著受盡寵愛的嬌縱的鼓漳輕輕一笑,上揚的眼角如一貫的盛氣淩人:“你說錯了。”

她蹲下身扶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殘花。

動作輕柔。

身後憤憤然的小姑娘被她說的一楞。

跟著蹲下身小聲問道:“小姐,我哪裏說錯了”

鼓漳側頭看著她。

看著這個稚氣未脫,跟在她身邊一年有餘的小丫頭:“我弱,不是弱在我的女子身份,是弱在我的雙手,弱在我盛不住、握不緊那些權勢。”

她見人迷糊了表情,索性不為難她。

與自己說道:

“他們欺你,根本緣由是因為你是女子嗎?不是,是因為你沒有權力,你只是棋盤上的棋子,所以任人擺布。”

“弱勢即弱子,他們有權勢,所以高高在上,隨意嚼舌。”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劣勢是女子身份帶來的錯誤,誠然,這個世界給女子的鐐銬真切沈重地存在著,大國之下世家拿民膏作根土,小家之中男子拿女子血肉作根土。女子該是生命的本源,卻又被迫成為生命的養分。”

“但是當我看著那些流於災荒、命如螻蟻的平民百姓,不論男女,在我兒時那場災年中皆成鍋中羊。我還是覺得,最根本原因是我手中無權。”

她頓了頓,輕緩而堅定地繼續說著:“假使黃袍加之我身...”

惜命的小姑娘撲上來捂了她嘴,小聲勸道:“小姐!你不要命啦!這種話咱回府悄悄說!”

鼓漳拉開她的手,垂眸輕笑:“不說了。”

小姑娘往四周看了看,湊過來悄聲詢問:“小姐,這些話你從哪裏聽來的”

怪要命的。

鼓漳歪頭不解:“為什麽這麽問我說錯了嗎?”

看著人把頭搖成撥浪鼓,她笑了笑:“我並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這些是我看了府上書閣那些史書,一點一點沈在心裏面的想法。我原以為,說出來就不會在心頭發悶...”

她斂了笑,捂著心口:“卻沒想到,反而更加難受。”

小姑娘見她失落,想要開口安慰。

卻被一道低沈悅耳的嗓音砸了頭。

“小漳子,你飯也不吃,蹲在這裏揪花幹什麽呢”

鼓漳擡眼看著從假山後冒頭的男人,翻了個白眼:“你以為誰跟你一樣,腦子裏整日想著不是吃飯就是打戰,粗鄙。”

男人掀開袍,邁步走近,跟著蹲在鼓漳面前:“話不能這麽說,小時候最愛看兵書的也不知道是誰”

鼓漳冷哼一聲,直起身子,俯視著來人:“於將軍嘴皮子利索得很,本郡主不屑與你這種蠻人作口舌之爭。”

“還有,於將軍進了京,勞煩還是守些規矩,喚本郡主一聲郡主才是。”

於將軍橫著眉。

他雖然仰頭看著鼓漳,氣勢上卻不失鋒芒:“你真是越來越荒唐了,你過去可不是...”

“總提過去幹什麽”

鼓漳不耐煩打斷他的話,又在他發沈的眼神裏虛了聲張:“你是小孩子嗎?總說著以前有什麽意思。”

她俯身折了那朵扶了半天的殘花,語氣蠻橫:“現在多好,想要什麽陛下都會恩賜給我。”

於將軍蹙眉,卻沒有挽留住人。

見人隨口告退便甩了袖離開。

只餘得那句“恩賜”在他耳邊。

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

當年那個臥在先帝膝前乖巧謝恩又脆聲拒絕,直言“我想要的我自己會去爭取”的女孩。

到底是不是眼前這個,蠻橫虛榮的人。

一個人,要經歷什麽。

才會變化如此之大

甩袖走開的人並未往宴上走去。

而是撇開了身後的人。

在偏殿的窗沿上摸出一個紙紮的小包,上面畫滿了古怪的符號。

她捏了捏,朝主殿的位置輕笑了聲:“倒是會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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