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車間的人已經是從旅游回來後加班了連續十五天，生產線好幾個漢子都在抱怨，梁海昌旁邊的那個工友扶著腰說道，“要死要死了，我的腰板都挺不直了，這下我老婆肯定嫌棄我。”

“哈哈哈，說得好像你老婆在你腰板挺直就不嫌棄你似的，她嫌你不夠硬好嗎！”

“呸！你才不夠硬。”

“哈哈哈！”附近的漢子開起了車就剎不住，紛紛講起了顏色笑話。

梁海昌還在低頭快速地組合著，他的老婆今晚得值夜班，兒子感冒發燒在家裏休息著，這讓他迫切需要在他老婆出門前趕回去。

笑得牙齒都藏不住的王一看向埋頭苦幹的梁海昌說道，“你這麽拼命幹嘛，又不是你一個人能夠做完的。”

“哦”，他煩躁得很，敷衍應道，依舊沒有停下手裏的活計。

好幹歹幹，梁海昌終於在家門口看到了他正準備出門，已經掏出了鑰匙鎖門的老婆。她皺著眉頭抱怨道，“怎麽不早一點點，我等到現在只能打車過去了。”

梁海昌耐著性子安撫她，“沒事沒事，該打車就打車吧。”他不忘抱了抱她，才轉身去開門。

“老不正經”，她拍了他一巴掌，但是眉眼都笑了，匆匆忙忙趕去醫院值班。

“38度5”，梁海昌放下了體溫電子探針在桌面，又不放心地把手放在他兒子額頭感受了一下溫度，才嘆一口氣，接著拖著疲憊的身軀去洗漱。隨後，在昏昏沈沈之中，他就在他兒子床邊睡著了。

一團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內的半空中，視線一直盯著床上的兩人……在天亮之際才消失在屋裏。

第二日，因為有了一大早從鎮上趕過來的老母親給他們夫婦幫忙照看反覆發燒的兒子，梁海昌匆匆給他母親說了些註意的事情，還叮囑她不用去買菜，他老婆11點交班後，回來的路上會買，就強行壓下身體的疲倦感，急忙趕去廠裏。

終於趕到最後一分鐘，人臉掃描考勤打卡的梁海昌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到身後傳來李經理悠悠的聲音：“你倒是準時。”

明知他是諷刺，然而不善言辭的梁海昌給對方點頭打過招呼就跑開去換工作服，穿上特制防靜電的工靴。

回到工位，隨著“啪嗒”一聲電流開關響起，梁海昌盯著緩緩移動的傳送帶，這就是他一日覆一日的生活，為了提神，他暗地裏狠狠地掐了自己手背一下。每個零件在每個工位的人都只負責調試其中一個部位，如果前面的出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做出來的機器人活動性會截然不同。

“餵，那個老王八刁難你了？”王一自以為輕聲細語地問梁海昌。

梁海昌操作著調節零件的手頓了頓，“你說的誰？”

王一朝腦袋都不擡一下的梁海昌擠眉弄眼，“還有誰，你這木魚腦子，那個，我剛才去放水的時候，看到李經理和你了。”

梁海昌累得一丁點兒都不想說話：“……”

看到他沈默，王一也不在意。梁海昌本來在他眼裏就是老實本分，幹啥都不吭一聲的人，所以全然沒有影響到他，“我跟你說，最近很多人都得流感了，還是帶薪病假那種……就隔壁車間，上周和我說過話的，前天說過話的，還有之前老是找我借煙的，也都中招了。”

梁海昌：“……”

王一：“重點是我家樓下的那幾個應屆生也都得流感了，都沒去上班。啊啊啊啊啊！為什麽！為什麽！”

梁海昌終於擡了一秒眼看向他，“？”

王一：“我也想在家休息！還帶薪！為什麽！為什麽只有我！如此健康！”

梁海昌：“……”

“你說對不對，唉……”，王一踩了不作任何回應的梁海昌一腳，“不如你對我說一句，你會感冒的，大家都會感冒的。”

這時，梁海昌撐著差不多要隨時掉下來的眼皮，擡頭對著王一破天荒地沈著臉，“王哥，我沒那個預言能力，你晚上回去洗個冷水澡再開個空調吹吹吧。”

“沒事，沒事，你就說一句嘛，我想聽。”王一不放棄地看著他。自己這比牛壯的身體還真未必會得流感，而梁海昌最近真的有點玄而又玄的“氣運”，他期待地等著他張嘴。

被他又接著磨了幾次，梁海昌無奈之下，敷衍地應了一句，“是的，你會得流感的，大家都會得流感的。”

全封密，為了零件防塵防靜電而滿足工業化標準建成的車間，這一剎那間似乎有微風拂過眾人。

王一在他話音剛落，表情就激動了，“謝謝梁哥，你一說完我就覺得自己忽然冷了一下。這下肯定可以感冒了！”

這時，他前面幾位的一個工友忽地打了個小聲的噴嚏，王一看向梁海昌的眼神更火熱了。

沒有停下過手中活計的梁海昌：“……”

趕緊趕慢，梁海昌還是十點半過後到家。他一踏入家門就去洗了個手，才看向在客廳折疊著衣服的媳婦，“媽呢？”

“回去了，她說明天早上再過來”，她沒有擡頭，一邊幹著手裏的活一邊應道，“飯菜還在鍋裏熱著，自己拿一下。”

他走向不足五平方米的廚房，給自己把飯菜捧了出來，坐在椅子上就開始吃，扒拉了幾口飯，他停下來說道，“明天讓媽留宿吧，我睡客廳。”

“好”，她應道。他們夫婦的床是可分開的兩張獨立單人床，因為時常工作不定時，為了不影響對方睡眠才選的。

聽到她語氣溫和，並無不滿，他才放下心來大口大口地吃著飯菜。

“你下次在廠裏吃多兩個面包，要不然總是回來才猛吃，胃受不了。”

“好”，其實廠裏加班提供的面包他都吃了三個了，不過沒吃到米飯依然會餓，他擡頭看向媳婦，“兒子怎樣了？”

她這下才放下手裏的衣服看了過去，“唉，還是反反覆覆。我今天和他那些同學的媽媽聯系過，好些個小孩也得流感了。醫院裏也是，今天的人可擠爆了，好多個掛不上號的家長都鬧到了主任室。我們科室的醫生連午休時間都沒有了……過兩天，我看過兩天，連醫生都要倒下。”

“睡眠不足，休息不夠本來抵抗力就會下降，那些人都不把醫生護士當人看了，情緒都往醫護人員身上發洩，負能量傳染得人都暴躁。”她一說起，就想和他老公抱怨幾句。

“你記得時不時換個口罩”，他叮囑她說道。

“好”

梁海昌看向她披著件小開衫還在那裏磨蹭就說道，“別疊了，早點去睡吧。我來收拾，你明天六點的早班。”

“好，那你記得疊好了放進櫃子裏，最近A城濕氣重，都不知道那些人感冒和這有沒關。”起身回房的她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梁海昌：“好……”

一會後，“唉……”，他嘆一口氣，耐性地在客廳收拾著，還不忘去廚房看看明天他媽要用到的菜夠不夠，兒子要吃的藥還有沒有。

早上8點匆匆忙忙拜別過老媽，梁海昌再次準點到達廠裏。而當他回到車間，只見李經理愁眉苦臉地站在那裏，而傳送帶設備周圍還空蕩蕩的，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

梁海昌走到自己的工位，疑惑大家是都遲到了？

不一會兒，李經理才看著他們說道，“你們都去一車間吧，今天請病假的人太多了，剩下的人都不夠一條傳送帶的工位。”

“病假？？？”梁海昌嚇得整個人都睡意全無，後脊梁一涼。

李經理聽到他的話，轉過頭來看向他，他記得這個梁海昌，想不到今天倒是來上班了。“都得流感了，怕他們作假，還讓他們拍視頻作證了。”這下，工期該怎麽趕？他惆悵地用袖子擦了擦傳送帶。

“我覺得我們可能撞邪了”，李經理喃喃自語說道。

“！！！”梁海昌僵硬在原地，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嚇得體溫都下降了幾度。“不……不……不會的，小學都教無神論了……李，李經理開玩笑了。”

他悠悠地看向這個員工，有點懷疑他的智商，“我肯定是開玩笑啊，你這麽緊張幹嘛。你們趕緊去一車間吧，我去找領導匯報。”

“是，是！”梁海昌跑了出去，在無人的角落才發現自己手和腿都在發抖。這怎麽會，怎麽會，一次，兩次，三次……都應驗了……這樣一回憶，他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拿出電話給王一撥了過去。

“嘟，嘟，嘟……”

“梁……梁哥，是你呀，啊啊啊啊，好開心，我終於感冒了！！！”通訊視頻裏面的王一兩個鼻孔都塞著紙巾，眼睛還布滿血絲，聲音嘶啞無力，依舊要向梁海昌表達謝意。

梁海昌：“……”

他嚇得把手機“啪”一聲掉在地上，結束了通話。不死心的他又繼續撥打了幾個工友的電話，一個又一個的流感癥狀出現在視頻上，他的心就像喝了冰水一樣涼了，握著手機的手指都用力得泛白。這究竟他媽的是哪門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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