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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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沈,風寒料峭,裴二少的身子病弱,自是不適合在外久站久聊,一行人就浩浩蕩蕩的入了城主府。

剛進主廳,便見陳大夫坐在下位的太師椅裏低頭喝茶,看他們走進來就放杯回桌,臉色臭臭的走上前。

他的犀利目光把裴鉤的全身上下打量了個遍,然後再去看旁邊的裴寂。

受上任城主裴葨芝的臨終所托,每次裴寂和裴鉤從外回來了,不論時間長短,城裏府外,陳大夫都要第一時間趕到確認兩兄弟的身上無病無災,才能安心回到藥廬繼續過自己悠閑太平的小日子。

這是陳大夫每一次都必須做的事,五年之間次次如此,絕無不同。

這件事裴鉤和裴寂都早已習以為常,兩兄弟站直身體任由陳大夫前後打量,還能若無其事的隨口聊著家常。

唯獨身後不遠的京墨和烏鳴第一次見到這幅場景,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把兩兄弟都仔仔細細的看完後,陳大夫瞪著神色悠閑的裴寂,皺起了花白的眉頭,隨口似的問道:“小城主,在外面貪玩這麽久才肯回來,都是吃了喝了些什麽好東西啊?”

裴寂坦誠回答:“平常我都喝客棧裏的茶水,客棧裏的飯食,還有一次鎮裏舉辦的慶典裏一些常見糖人杏仁餅之類的。”

看陳大夫臉色不太好看,他忙乖巧的補充道:“我都是看別人吃了喝了才放肚子裏的,其他不熟悉的東西一樣沒碰過。”

臨行前一向脾氣火爆的陳大夫忍著耐心再三叮囑過他,裴寂次次都記得牢固,哪敢違背呀。

“真的就只吃了這些,喝了這些?”陳大夫語氣不善,“再沒碰過別人給的?”

回城馬車上的這幾日,裴寂日日都在吃京墨端的茶水和做的糕點,卻是想都不曾想過就毫不猶豫的點頭。

京墨怎麽能算是別人?她算內人!

何況京墨當然不會舍得害他。

他的眼睛不瞎,這幾日她看著自己的眼神有多溫柔多情深,每次遞來茶盞滿含情意綿綿,就是無欲聖佛也得敗在她的眼下。

對他的千依百順,給他的情深厚重,甚至遠遠比之長留村時待他更加的柔情似水,包容寵護。

若是這樣她都舍得傷害自己,那他裴寂的這段費盡前行罔顧,艱辛坎坷得來的一場情愛未免也太過失敗了。

聽罷,陳大夫抱起手臂目光審視的看了看他,再有意無意的往他身後無聲沈默的師徒二人看去,眼神逐漸變得微妙起來。

過了片刻,他哼了一聲,走到裴鉤身邊去,面無表情的壓低聲音與他耳語了兩句。

“……好,我知道了。”裴鉤嘴角還帶著笑,眼裏已漸漸冷了,“陳老放心,此事我定然會給你個交代。”

陳大夫便心滿意足的離開了,走時連招呼都懶得和裴寂這個沒心沒肺的傻小子打一個。

裴寂二丈摸不著頭腦,就拉著裴鉤問:“陳伯伯剛才與你說了什麽,怎麽看起來你們兩個都不太高興呀?”

“兄長多心了。”裴鉤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淡淡答道,“一點小事,待我解決了再同兄長說。”

明顯被敷衍的裴寂幹巴巴哦了一聲,卻沒有發火,而是想起了什麽又問:“那我的禮物呢?”

“兄長未免太心急了些。”裴鉤抿著唇,軟軟笑語道,“我的禮物兄長都還沒給呢,這會兒就急著索要我的禮物了。”

聞言,裴寂訕訕笑著撓了撓頭,確實有一點點的羞愧了。

但僅僅只限於一點點,極其微不足道的一點點而已。

這些年他真的是被裴鉤給慣壞了。

“今夜兄長來我房中吧。”裴鉤不著痕跡的推開了他抓著自己的手腕,溫聲細語的說道,“禮物就放在我的房中,兄長來了便知。”

站在廳口的京墨聽著裴二少對裴寂說出的軟言細語,不知怎地,心裏就浮起了一絲絲沈重。

她在心底偷偷的問自己,怎麽不高興了呢?

不知道。

只是看著裴寂與旁人站在一起有說有笑,心裏就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快,有些難受,還有些煩躁。

她束手垂首的站在原地,低垂著眼巋然不動。

“今晚啊?”那廂,裴寂的眼神就偷偷摸摸的往後飄,“可是今晚我想......”

後面的話他沒敢當著眾人堂堂正正的說出來,就側頭湊近了裴鉤耳邊,壓低聲音的悄悄與他耳語。

“今晚你能不能把阿墨的住處安排到我的無罔閣啊?”

他緊張的捏住衣角,臉頰羞澀的漫起了紅。

“她已經答應和我在一起了,我想和她住在一起,能看著她的臉入睡,再看著她的臉醒來。”

這牛馬不相及,身份地位全然不同的二人而今竟真能走到一處去,換了旁人知道怕是都要震驚的掉了下巴,裴鉤卻像早有所料一般。

畢竟自家兄長就算再不濟再無用,對著那樣傾國傾城的一張臉,誰真的能保持本心不變不改呢?

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啊。

他心裏冷冷的笑著,正好聽完裴寂說完這些甜膩膩的情言蜜話,臉色仍是泰然如山的穩重。

“既是她已經軟口答應了與兄長相好。”裴寂還好整以暇的反問他,“那怎麽還需要我來安排住處,兄長卻不親口提起?”

“這,這不是我和她還沒定親成婚嘛!”裴寂羞澀的臉紅撲撲的,“哪有還沒和女子定親,男子就率先提出睡在一處屋子的?未免也太放蕩了,我擔心會嚇著她的。”

“既怕放蕩,怎麽又提?”

“雖怕嚇著了她,但我更怕,怕她趁我不在跟別人跑了……”裴寂吞吞吐吐的說,“反正這段時間我要寸步不離的盯著她,直到她答應成婚為止,絕對不能再讓她從我的眼皮子底下被別人勾了去!”

裴鉤笑而不語。

“而且我要是提出來和她睡一間屋子,她一定不會同意。”裴寂拉著他的衣袖扯了扯,語氣軟軟嬌嬌,“我保證分開兩床不和她睡在一處,絕對不會做出界之事,你就再幫我最後一回嘛,小鉤!”

就算你膽大包天想做出界之事,人家若是不願不屈,你也拿她毫無辦法啊。

而且過界之事,就算她想做怕也做不了。

這些話裴鉤當然沒有說出來,仍是笑瞇瞇的無害又幹凈。

“好吧。”縱容成性的裴鉤最後無奈的應答,“但這事暫時不急,若今夜過後兄長還堅持不改,我就再安排她入無罔閣。”

剛聽到前面兩個字的裴寂頓時大喜,卻是聽到後面一句話時,明顯的失望又漫上他的眼裏。

雖是不滿,裴寂還是沒有多說什麽。

瞧裴寂的留戀眼神連連往某處溜去,裴鉤不催促不著急,言笑晏晏的反問道:“莫非兄長連一晚都等不及了麽?”

這話說的,像是他多豪放不羈,多不顧世俗似的,活脫脫一個好色成性的色胚子,見到路邊走過的美人就腿軟的挪不動道,表情輕佻而下賤,一心貪圖美人的身子。

“我只是想守著她而已,又不是饞她的身子……”裴寂越說越羞,頗沒好氣的擺擺手,“好吧好吧,一晚便一晚,我不相信才短短一晚就能出什麽幺蛾子呢,反正她遲早得入我的無罔閣!”

聞言,心裏已是暗暗有了思量的裴鉤緩緩笑了,眉眼如畫,姿態優雅,還是清清淡淡的丟出那句熟悉話語。

“那我就祝兄長還是能得償所願。”

過了會兒,與裴寂說完家常話的裴鉤就前呼後擁的離開了,而烏鳴就默默去收拾行李住處。

待奴仆們也全部退出後,偌大空蕩的廳堂就留下京墨和裴寂二人,前後之間竟隔了好遠的距離。

臉頰紅撲撲的裴寂回過頭時,就見京墨站在廳口面色冷漠的往外看去,腦子裏還想著剛才與小鉤說的話,心裏就騰騰的熱了起來。

他站在中央躊躇好會兒,慢慢吞吞的挪步走上前去,一直走到了京墨面前,才是試探著抓住她垂在袖子裏冰冰涼涼的手腕。

感受到有人抓著她的京墨側目回頭,就見裴寂在她面前微微的低著頭,如瀑發絲裏的耳尖紅紅的。

“阿墨,你剛才對我好冷淡。”他別扭的拉著她的長長手指,低聲埋怨著,“我還是喜歡在小鎮的時候,你不會故意和我避開距離,會叫我的名字,還會對我笑。”

回到奉雲城她就變得規規矩矩了,站的離他遠遠的,卑微的自稱下屬,恭敬喚他裴城主,頓時就和他拉開了好遠好遠的距離,一時半刻讓他不敢輕易靠近和她說話了。

“你我身份有別,世態如此,只能服從。”廳裏再無他人,京墨便溫聲的哄他,“若你實在不快,私底下我都順你的心意便是了。”

無疑裴寂是最好哄的,才說完便得到他擡目燦爛一笑,鳳眸鴉羽,波光流轉,在光線暗淡的傍晚裏竟是璀璨生光。

京墨望著他純善無暇的笑容,也難以自制的勾唇笑了。

“今晚你先委屈下,暫時睡在客居蘭閣水汀。”

“暫時?”

裴寂伸臂攬住她細細不足一握的窄腰,低頭親昵的靠在她肩頭,把她的身子往後按去,軟聲膩膩的笑了起來。

“對呀,等到今晚過了我就讓你搬來無罔閣,和我一起住著。”

京墨不曾反抗,順著他靠來的力道任他把自己壓在門欄上,只是輕微的蹙了蹙眉尖,溫聲勸道:“我是客人,理該住在蘭閣,不應再入主人居所。”

上次她是受了重傷才會入無罔閣養傷治療,現在她的身體無傷無痛,自是不能再入城主獨住的無罔閣,這很容易引起府裏的議論與猜疑。

“我才不管這些呢。”

裴寂攬著她的腰,靠著她的頸,在她身前很傲慢的哼了一聲。

“反正我要誰入我的無罔閣,要和誰一起住都是我做主,其他人要是多說半個字不好,我就讓小鉤去收拾他們,看誰再敢說不好的話!”

“城主府的奴才人多嘴雜,一旦出現苗頭就容易胡說八道,胡亂生謠。”京墨好脾氣的勸他,“以暴力止謠最難控,不如尋根解決,從一開始就不要讓他們看到容易發生誤會,才是最好的辦法。”

“他們胡說的是什麽事,又是生的什麽謠言?”裴寂就擡起頭,憤憤不快的瞪著她,“他們看到的就是事實,聽到的就是真相,從頭到尾都不摻雜半點假戲,又何須解決?”

京墨被堵的啞然無話,不知該如何說了。

看她眼顯無奈,裴寂橫眉冷眼的嗔她一言,沒好氣的道:“我讓你入無罔閣和我一起住,就是向整個奉雲城的百姓們證明你是我裴寂看中的人,身心都要歸我所有,誰要是不長眼敢來和我搶,我非得扒他們一層皮洩恨!”

語落,他似乎氣急了京墨的不懂人意,一怒之下就屈指夾起她腰間一塊軟肉往裏捏了一把。

捏完後他又迅速心疼了,用掌心按在她腰間輕揉了兩下,然後喪著臉的誠懇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誰讓你蠢成了這樣,像根沒開化的木頭,一點都不會討我高興!”

頓了一下,又有些得意的補充道:“不過我就喜歡你這個蠢樣,除了我,應該再也沒人能接受你這根不懂人意的蠢木頭了。”

京墨險些被反反覆覆,裏外矛盾的他給生生逗笑了。

烏鳴認為的沒有錯,自從裴寂出現後,她笑的次數是真的越來越多了。

坦誠面對自己深藏心底的心意和他在一起後,京墨就越來越像一個具有七情六欲,自然嬉笑怒罵的正常人。

這是一件好事,卻也是一件壞事。

佛曰因愛生憂,因愛生怖,似乎愛這種東西不是個好東西,會讓強大的人變得軟弱,讓聰慧的人變得愚鈍。

最可怕的是,會讓人變得盲目而莽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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