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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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京墨徑直出了客棧,循著那抹紫影最後消失的巷角彎彎拐拐,最後抵達了一家裝飾典雅的酒肆門前。

她站立門前許久,卻駐足不入。

“京墨。”

一聲柔啞帶笑的呼喚忽然響起在頭頂。

京墨聞聲仰頭,便見一男子正側身靠在二樓圍欄邊,一邊手捏折扇抵住下顎,一邊笑眼彎彎的向下俯視。

那雙狹長的桃花眼柔和深處滿是陰沈,不知靜靜觀望了她多久。

這人一襲紫衣繁花,眉眼清雋而俊美,嘴角含笑而不落,除了京潭還能是誰。

京潭身姿慵懶的靠在欄邊,偏頭枕住手臂,鬢邊長發順滑墜下,在空中輕輕的蕩著,嫣紅唇瓣一張一合,低柔嗓音如蜜含水的從樓下傾瀉而下。

“為何站在樓下久久不進?”

他盯著樓下臉龐蒼白,身形削瘦的京墨,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瞇起,蕩起冰冷的危險。

“你不進來,是不想見到我,還是害怕見到我?”

京墨二話不辯,立馬屈膝半跪,低垂頭顱,跪在街邊恭恭敬敬的回答屬下不敢。

幾個正巧路過的行人遠遠瞧見這一幕,皆有意無意的投來探究目光。

見罷,京潭從欄邊收回手臂,高高的擡起下巴,陰沈沈的桃花眼瞬間凝成臘雪寒泊,兀自把手裏的折扇從樓上隨意丟下,正好落到她手邊的位置。

他扔的剛剛好,這精鐵打造而成的折扇絕不算輕,只差一點就會直接砸在她頭頂,就算不砸得頭破血流也會痛的不輕。

京墨剛看見手邊墜落的折扇,就聽他冷冰冰的吩咐從上方緊隨飄來。

“別在外面丟人現眼,快些上來。”

他的語氣已然透著明顯的不愉。

每每這時就是她受難的開始。

而她避無可避。

京墨低眼望著布滿灰塵的地面,暗暗吸了一口氣,隨即毅然撿起地上的折扇,起身快步入樓。

穿過沒幾個人的冷清大堂,再走上過道狹窄的二樓。

剛上二樓,一眼看去除了兩三根寬大頂柱和幾張陳舊桌子,處處空蕩,唯獨京潭一人坐在欄邊,手裏捏著一盞清酒淺啜。

聽見有人上樓故意發出的腳步聲,京潭便面無表情的轉過頭,直直的盯向她。

他掀唇,吩咐道:“過來。”

於是京墨聽話上前,然後停在離他一丈之外的距離。

這是作為下屬與主子之間最合適的距離,兩人離的不遠不近,說話又剛好能聽到,既不算親近,也不算陌生。

只是這一幕若換了外人看,定會覺得這兩人之間不免有些生疏,有些冷淡。

京墨剛欲跪下請禮,忽聽他又雲淡風輕的拋出三個字。

“走近些。”

京墨一楞,沒有多話,聽話的上前幾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在半丈之內。

可這個距離依舊沒讓京潭滿意,濃墨細勾的眉尖蹙起,再道:“再近些。”

京墨心底感到些許的微妙感,依舊不問不疑,順從擡腳上前。

這次她站到了一桌之外的位置,幾乎是站在他的對面。

她把手裏拿著的折扇恭敬放在桌前,是他伸手剛好拿到的位置。

見狀,京潭的眉頭深深蹙起,心裏一股無名怒火漸生漸起。

他命令了三次,她就走了三次,看似聽話順從,實則一身犟骨。

走了這麽多次,她竟才站到對面,離他足有三步之遠,伸長了手都碰不到她的衣袖。

她甚至特意把扇子放在桌面,竭力避免和他一根指頭的接觸。

京潭完全沒想到,她排斥他竟是排斥到了這種陌生人還不如的地步。

在奉雲城紫藤花苑的那夜,京潭從窗口遠遠看見裴寂尋機摸巧的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她卻毫無察覺不避不躲,由著他靠的越來越近,直到最後才反應過來往後退了兩步。

也僅僅是兩步而已。

或許京墨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天性排外的距離就是三步。

三步之內,是她輕易不會允許他人踏過的自身底線,就連她最信任的徒弟烏鳴,有時都會被她推拒在三步外。

以前京潭偶爾也是那三步之內的有幸之人,可惜現在已是與她隔的千山萬水,高不可攀。

可她竟讓初識不過短短數月的裴寂就輕而易舉的踏進這三步之內,並且一次次的踏過更近的距離。

奉雲城那次裴寂說一句讓她過去,她就直接走到他的身前,木頭勾破了她的衣擺也沒回頭看過一眼。

心思敏覺的京潭很快就意識到了,她對待裴寂是不同的。

一種絕無僅有,唯他獨享的不同。

心念至此,京潭的心情愈發惡劣,還算柔和的嗓音瞬間沈下,手裏喝到一半的酒盞便重重放回了旁邊的小茶幾,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你是故意欺負我腿腳不利麽?”他冷冰冰的命令道:“走到我的眼前來,讓我擡起手就能摸到你。”

這話但凡換一個人說,京墨都會認為這是不知從哪來的膽大包天的流氓胚子,頃刻間她就會扭斷這只意欲不軌的手,一輩子也休想再行無禮之事。

可說出這話的是京潭,她只能無奈上前,繞過兩人之間的桌子,直直站到他的面前去。

直到此刻,兩人之間,雙方一舉一動的細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京潭只需稍稍擡手就能輕松摸到她的發,攬她的腰。

這下京潭終於滿意了,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往後仰身懶懶靠住低矮的圍欄,從下往上的偏頭凝視面前挺身直拔的京墨。

京墨長期佩戴面具,臉養的極白,皮養的細嫩,又受傷未愈,當這張臉徹底暴露在樓外射來的金光裏,細密眉睫被染上金色,鴉色眼瞳有波光流轉,猛然給人一種自己墜入了光裏的恍惚感。

她宛如一名從燦燦金陽裏走出的佛子,滿身披著金色的紗,頭頂懸著金色的環,擡眸闔目間皆是寬容與柔和之色,不需言不需動就足以讓下面的凡人們癡迷忘我,流連忘返。

京潭仰望了會兒,竟有些看癡了,恍恍地擡起手,輕輕捏住京墨腰前一縷垂落的黑發。

“京墨。”他捏著這縷柔軟的發,眼神迷離的吩咐,“親我。”

語落,京墨就僵在了原地,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要你親我。”

見她僵硬站著一動不動,京潭面露不快,逐漸捏緊手心裏的黑發,然後往自己胸前拽動,迫著她向自己彎腰靠近,聲音更低。

“我命令你親我。”

頭發被使勁往下方扯去,隱隱作痛的鬢邊令京墨不得不前傾身子,低首垂腰,擡起雙臂撐在京潭身邊兩側的木欄之上。

“主人請放手。”她低眉,咬住牙,恭敬的致歉,“若屬下有哪裏做的不對,請主人直言,不必……不必如此折磨屬下。”

“我要你親我,不過一件小事而已,對你而言竟然都算是折磨?”他冷嗤一聲,滿是嘲諷,“那我之前對你所做的又算什麽?”

“屬下惹惱主人自該受罰,天經地義之事,當然不算主人的錯。”她斟酌著字的應答,“現在主人要下屬違背規矩,以下犯上,與主人肌膚相觸,屬下心裏頗為惶恐。”

這冠冕堂皇的借口說的真好,不過以為他是裴寂那好糊弄的傻子不成?

京潭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看似信了要放開她,緊接著卻是嗤笑出聲,更加大力的拽住她頭發往下一扯。

頭皮劇痛來的猝不及防,京墨五官扭曲一瞬,險些撲倒在他身上,手忙腳亂的撐在他身側,和他只有極其暧昧的半尺距離。

下方又聽京潭低低壓著聲,字字危險的吐出字來。

“我打你打了這麽多次,卻一次沒有碰過你的身,脫過你的衣,所以你從未表達過不滿,也沒有躲過我一次鞭子。”

“原來只要不碰你,這些對你而言都不算折磨,如今我扯一扯你的頭發,要你親我一下,就算是折磨?”

他斜眼盯住她白皙飽滿的額頭,瞧見京墨滴滴冒出的汗水,猩紅嘴角高高的挑起,極盡惡意。

“這可怎生的好?如果你連這件小事都不願聽從,我就想更加倍的‘折磨’你呢!”

京墨的頭皮被扯得生疼,聽得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答他。

京潭背靠圍欄,揚起修長脖頸,在她身下冷冷地,緩緩地笑了起來:“我剛參加完盟主府的婚宴,轉頭就千裏迢迢奔波而來,結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裴寂背著你進客棧,這才是對我最大的折磨。”

親眼瞧見她在裴寂的背上睡得極安穩極平和的那一刻,他當時甚至差點忍不住一掌打出去,親手就送了裴寂歸西。

“我在客棧的對面足足看了你們五日。”京潭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的轉動指尖,一點點收緊掌心柔軟纖細的黑發。

京墨只得順著繼續往下低頭垂腰,離得他越來越近,聽他清淡淡的說著話。

“我看著他在屋裏照顧你養傷,看著他一次次吻過你的臉,看著他總攬你的腰入懷,看著他和你做遍每一件親昵之事,我就恨不得……”

京墨沒想到這五日時光京潭都在對面時時刻刻的窺視著,屋裏一幕幕全被他盡收眼底,頓時心裏大驚,一時後背層層冷汗漫上,不知該如何向他請罪解釋。

“你每日站在窗口眺望遠處,一站就是好久,直到裴寂拉著你離開才會關上窗,你到底是在看些什麽,是看景色,是看物,還是壓根什麽都沒看?”

“說起來,你以前就總愛這樣站在窗口向外看,我每次來找你搭話,你從未搭理過,我還是次次都來。”

“你站在樓上,我站在樓下,明明和你隔得這般近,卻像隔的天涯海角,任憑我拼了命的追趕,你還是遠遠的背手站著,一眼不曾回頭看過我。”

說著說著,京潭拽著她的頭發竟然陷入了回憶中,開始自言自語,沒有察覺她幾番變化的豐富臉色。

回憶起往事的京潭像是突然發了瘋,眼尾微微的紅了起來。

他後仰抵在圍欄,長長的黑發墜在風裏慢慢飄蕩起來,碎發纏繞臉龐,發絲飄過眼尾,整個人搖搖欲墜的差點從樓邊掉下去。

京墨怕他真從樓邊翻身滾下,即便不願靠近他,也只能盡力伏低腰身,一手按著圍欄,一手拽住桌邊,盡力保證兩人的重心不偏。

京潭的手心裏還死死拽著她的頭發呢,壓根不必擔心他會掉下去,依舊在自顧自的敘述。

“我來的次數太多了,被你無視的次數也太多了,樓裏的人私底下都在笑我,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以為靠著不死心和厚臉皮就能讓你對我刮目相看。”

“他們確實也說對了,你從來沒有把我放進眼裏,你後來不再站在窗邊往外看,估計就是不願意再看見我了吧比武那次你不留餘地的打敗我,是不是就想著一了百了,再也不用見到我?”

“可惜天不遂人願,我九死一生再次出現在你面前後,反而成為了你的主人,對你呼來喝去隨意指使,你卻連只字片語的不滿都沒有申訴之地,這一日你怕從未想到過,當真是天道好輪回啊。”

語落,他唏噓一聲,不勝感慨,再次擡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臉,嘴角淺淡的笑意轉瞬收的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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