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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補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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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補藥

柏若風從懷裏拿出包藥粉, 往燕窩粥裏抖抖抖。

粉末簌簌落下,他取了勺子攪拌均勻,見燕窩粥表面上沒有色澤變化, 湊過去嗅了嗅騰騰水汽,沒有怪異味道,十分滿意地點點頭。

放好勺子,柏若風剛想把鍋蓋蓋回去。轉念一想, 分量這麽小, 且皇帝人也不年輕了,興許沒有效果。

以防萬一, 他又往裏頭倒了點。

“你在做什麽!”

後背忽然冒出抹聲音,心虛的柏若風手一抖,整包藥粉全滑了下去。

毫不留情的嘲笑聲響起, 禦膳房門被人妥帖關好。那笑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沈穩得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柏若風認出聲音主人,松了口氣,轉身朝那道明黃身影道:“來便來, 嚇我作甚?”

“嗯。”方宥丞擡拳清了清喉嚨, 背手一副視察模樣,“來看看你給我做的藥膳。”

明明方才看到了柏若風的動作, 此刻卻偏偏故作不知。方宥丞走到燕窩粥前,彎下腰, 端詳片刻眼前這鍋糊糊,摸了摸下巴, “你這是, 在藥裏摻了少量的粥?”

柏若風:……

浪費了我的藥。柏若風嘆了口氣,用毛巾端起鍋, 把咕嚕咕嚕綿密冒泡的燕窩粥倒掉。

方宥丞眸色深深,側了側頭,忽然問:“裏邊放的是什麽?”

柏若風坦然指著隨著水流而去的粥,“你的弟弟妹妹。”

這話著實太有歧義。方宥丞楞了下,瞬間從稠白的粥水聯想到某種東西。但想到柏若風總不會是在暗示什麽,便只理解著字面意思,不是很肯定地問:“助興的藥?”

“啊?”柏若風眼裏帶笑,頰邊小痣歡快得要飛起來般,他看了方宥丞一眼,“我是會下那種藥的人嗎?”

言罷,好整以暇把掌間捏皺的藥包紙遞過去。

雖不知遞給他什麽意思,方宥丞猶豫著,還是接了。

柏若風露齒一笑,小虎牙尖尖細細,呈現出讓人難以拒絕的柔軟,“不信?你聞聞?”

方宥丞皺起眉,還真好奇地嗅了嗅。殘餘的藥材味一言難盡,酸酸苦苦混雜著從鼻腔轟轟烈烈沖上腦子,一瞬間整個人都精神了。他嚇得用力一掐,內力把掌心內的東西震蕩成屑,“這是什麽?!”

柏若風無辜道:“補藥啊,人參鹿茸蜻蜓蜘蛛這個鞭那個鞭的都有,喝了不僅生龍活虎,還能多生娃。”

“那你給我聞作甚!”方宥丞震驚了。

柏若風拍了拍手,撣去餘味,叉腰,理直氣壯駁斥:“是你自己好奇的,我又沒逼你。”

那副欠欠的模樣著實讓人手癢。

“柏若風!你!”被惡作劇了的方宥丞想狠狠罵這人一頓,見眼前人抱臂兀自笑的開心,頓時忘了詞。

他忽然伸手,佯怒捏了人頰邊一下,轉身就走。

“誒?真生氣了?”柏若風吃痛,捂著頰邊隨意揉了揉。

見人要走,柏若風迅速擡手扣住對方右手腕,繞過人腦袋往對方左肩方向一帶。方宥丞便被原地帶著轉了半個圈,面向柏若風而立。

方宥丞眸中精光一閃,被帶著轉身時踉蹌一下,站不穩,雙臂越過柏若風腰間,穩穩按在竈壁上。

他擡起頭,近得仿佛能看清柏若風臉上的毛孔。

似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柏若風微怔,茶色的眸間倒映著眼前人越靠越近的模樣,“你……”

這距離太過親昵。柏若風頓了頓,本能地覺得自己被圈住的姿勢有些不妥。他把方宥丞的手臂拉開,後退兩步。

方宥丞沒事人般收回手,問:“你剛要說什麽?”

見對方態度恢覆尋常,柏若風笑了笑,落落大方挨著他,手肘支在方宥丞肩上,不讓人走。朝他眨眨眼,“不是說來看看我給你做的藥膳嗎?”

方宥丞挑眉,篤定道:“你不會廚藝。”

“煮個粥而已,需要多少廚藝?”柏若風覺得被小看了,當即擼了擼袖子,好勝心熊熊燃燒,“邊上等著。”

說完左右觀察,尋了個小瓦罐,放了點米,舀水倒進去反覆洗了兩回,盛了點水,才放上炕。

他拆著邊上明晃晃放著的掌心肉大的藥包,裏邊白的紅的藥材粒粒分明,顯然是從太醫院尋來的藥膳方子。

嗯……這些東西,要不要洗來著?柏若風表情逐漸凝重,他看了看邊上瓦罐裏已經洗好的米,闊綽地擡手一揚,全倒了進去。

方宥丞目睹著,欲言又止。但是因為他本身廚藝也不怎麽樣,以至於雖然覺得柏若風有哪裏不對卻說不出來,心情十分覆雜。

柏若風得意洋洋把蓋子蓋回去,朝方宥丞揚了揚下巴,“如何?”

兩個字,滿滿的驕傲和求表揚。

方宥丞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不錯。”

“怎麽就兩個字,太敷衍了!”柏若風不滿,“都說‘君子遠庖廚’,我可是為你下廚了,你這麽不賞臉?”

為我下廚?方宥丞心臟咚的一下,撞在了耳膜上,那聲音鳴如冬雷,又迅速遠去,剎那留下愉悅的情緒。

盡管如此,方宥丞一時半會覓不到詞,不知道該怎麽誇。就在他遲疑時,柏若風側過身去,好像真的開始生氣,方宥丞急急哄道:“賞臉的,我等會全吃完。”

柏若風不信,側著身不理他,任人在背後捉急。

底下烈火正旺,柏若風時不時往竈竈膛裏添柴,水蒸氣一陣接著一陣往外冒,瓦蓋子像熱鍋上的螞蟻跳個不停。

蹲在底下你一根我一根往裏送柴火的兩個人面面相覷,柏若風道:“怎麽才算是煮好了?”

只會吃的方宥丞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濃郁的焦味飄蕩到鼻尖,柏若風叫了一聲,飛快起身,撞倒了和他貼的很近的方宥丞。方宥丞喊著小心小心,直接就想伸手去揭蓋,柏若風轉身去拿毛巾,兩個人又撞到一塊去,暈頭轉向不知往哪個方向忙。

眼看鍋蓋抖得要飛起來,方宥丞忙大喊道:“來人!來人——”

門外等候許久的禦廚和宮人一窩蜂湧進來,一邊把兩位爺恭恭敬敬送出去,一邊去處理事情。

柏若風接過溫熱的帕子,洗幹凈臉和手,抖了抖手上的水珠,笑著坐到石凳子上,“你說我們圖什麽?做什麽不好,非要去折騰廚房。”

只見先他一步洗幹凈自己的方宥丞一本正經盯著石桌上那燒得漆黑的瓦罐。

瓦罐不光外邊黑,裏邊也黑,一罐子水全給燒幹了。米和夾生的藥材混雜在一起,黏在鍋底,分不清是毒藥還是粥。

柏若風搖搖頭,毫不可惜,“丟了吧。”

方宥丞瞥了身旁的人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神分明是不讚同。他本就面相陰郁,一副不好惹的模樣,現在尤甚。

只見他拿了個勺子,在柏若風沒反應過來時,往鍋底刮了一勺,飛快送進嘴裏。

“餵!”柏若風都驚呆了,擡手去抓,只能抓到個空勺,忙伸手抵在人唇邊,催促道,“你怎麽什麽都吃?吐出來!聽到沒有?吐出來!”

方宥丞不僅不吐,眉頭緊皺著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柏若風怕他再來一勺,真把這鍋不明物都吃了。忙叫人把瓦罐丟了,回頭揪著方宥丞領子,“那玩意都黑成這樣了,你怎麽還敢吃!”

方宥丞悶聲咳嗽,咳了一陣子,擡手抵著他拉開點距離,去拿茶水漱了漱口,才道:“想試試你第一次做出來的飯什麽味道。”

“……什麽味?”柏若風不得不承認,他竟然真的有點好奇!

方宥丞砸吧砸吧滿嘴的焦苦味,澀得像在吃燒焦的老樹根,他面不改色道:“被你嚇到,直接吞了,沒嘗出來。”

柏若風有點失望,給人續了杯茶,“沒嘗到就沒嘗到吧,估計味道不怎麽好。”

方宥丞朝他安慰地笑了笑,用茶水沖去口腔內的苦意。

日頭正盛,曬在亭子內的兩人身上,把衣服曬得暖洋洋的,釣出了瞌睡蟲。

沒睡夠的柏若風打了個哈欠,擺了擺腦袋,拉伸著肩頸,尋思著是不是該來個回籠覺。他起身剛要尋去偏殿,身後人低低喊了聲他名字。

“還有什麽事?”柏若風轉身,見方宥丞摩擦著杯沿,似在猶豫。

最終,方宥丞下定了決心,對他道:“隨我去書房。”

柏若風原以為方宥丞是要他打下手,幫忙處理些雜事。

以往都是如此,方宥丞曾問過他要不要考取一官半職,全然被柏若風拒絕了。於是柏若風在太子身邊,身份就只是鎮遠侯府的小公子,最多再添個‘太子伴讀’的名號。

只是他閑來無事,做的雜活多了。偶然被其他人遇到。或是謀士,或是親衛,五花八門,外人怎麽猜的都有。總而言之,在別人眼裏,他儼然是太子黨了。

然這回,方宥丞把一張折子,送到他面前,示意他看。

出於避嫌,柏若風極少看下面送上來的奏折。但若是方宥丞直接送他手上的,他毫不客氣抖開,撐著半邊臉,歪著頭看,“唔,我看看啊。”

原是離京城約莫一百公裏的景縣有盜匪占山為王亟需處理一事。

柏若風把折子合上,不解道:“那你派人去處理啊,給我看作甚?”

前幾年,他曾陪侍方宥丞微服私巡。

方宥丞不便頻繁離京,便點了他做欽差大使,給了如太子親臨的令牌,讓他去整頓完的邊軍看看。

欽差大臣雖是‘臣’,卻沒有品級,直屬最高領導,權力也止於派遣期間,事情結束後便結束。柏若風本就不愛束縛於一處,見有機會能四處看看,很樂意接這份閑差去當方宥丞的眼睛。

只是如今的折子,算不得巡查那類,須得派武官過去處置才是。

方宥丞眸色沈沈,身子前傾,若潛行的虎豹,單手按在桌上,朝對面撐著腦袋滿身慵懶的人道:“若風,京師三大營雖是在我手中,但他們的職責是護衛京城,不能擅自離開這片區域。而我想要的,是手裏能有一支只聽從於我,指哪打哪的軍隊。”

柏若風清醒了幾分,微瞇的眼睛睜開,收了面上散漫之意,轉過頭來,看著他。

方宥丞低聲道:“不瞞你。我想趁這機會,以調遣的名義,從京師三大營裏擇出一批人,組建成只屬於我的軍隊。”

柏若風了然道:“那你為什麽選我?”他挑了挑眉,“丞哥,你這路子是不是走得有點野啊。”

柏若風雙指夾起那折子,笑意盎然,“首先,我雖然隨父兄上過戰場,但可沒領過兵。其次,我沒參加過武科舉,是個連紙上談兵都不會的草包。京師三大營可是京城郊區部署的最精銳的軍隊,步兵、騎兵、火器樣樣具備,隨便擇幾百人出來都是精英,他們可未必願意聽我的。最後,你若一定要如此行事,除了塊令牌,我也拿不出叫人信我的事來,說不定,在剿匪之前,他們先把我解決了。”

“沒打算讓你直接領兵。”方宥丞頓了頓,一把奪過他手中晃蕩的折子,拍在桌上。

“我會安排好總兵的人選。但我需要你去做副將,”他沈沈黑瞳若深淵,凝視著眼前人,鋒芒畢露,“吾絕對信你,但不信旁人。”

柏若風與之對視,在心裏掂量了一下事情的重要程度。

半晌,他垂眸,站起身,左右拉了拉手臂,滿不在乎道:“好吧,我就當去踏青咯。好困啊,我打算回去睡個回籠覺。你安排吧,我都聽你的。”

他打著哈欠,整個人繃直時像艷紅的弓臂,充滿著張力。

腳步聲從書房逐漸離去。方宥丞敲著桌面思索著領兵人選,論首選,他當然最屬意柏若風。他看上的人,遠沒有表面那般紈絝無用。

上書房裏請的先生都是高官大臣,教授武藝的太傅便是最高階武官的大將軍。

大將軍愛才,知曉柏若風是柏望山小兒子後,看柏若風的眼神就不對了,時不時就下個絆子,提個訓練難度,還以懲罰的名義給柏若風加訓。

柏若風有沒有真的領過兵,北疆離得太遠,方宥丞無從得知。只看柏若風這些年對大將軍的‘找茬’游刃有餘的態度,就知道不比考上來的武官差。

但是怎麽才能讓這懶骨頭願意幹活呢?此次剿匪就是個送上來的機會。方宥丞心中定下了領兵人選,提起朱筆。

他決定下一步險棋。

春福恭恭敬敬送上熱茶,低聲道:“殿下,童公公來了。”

除了皇帝身邊伺候的太監總管童英,能讓春福叫‘童公公’的,宮內沒別人了。方宥丞唇邊上揚的弧度下拐,滿臉不虞,“父皇召我?”

春福肯定了他的猜測:“是。”

方宥丞不耐煩地起身,拍了拍坐皺的衣服,大步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他想起晨間柏若風折騰出的事,便喚春福去準備些補品。

怕春福沒聽明白拿錯,方宥丞特地囑咐道:“挑些補氣血的。再準備一份助孕的,送寧皇後宮裏去。”

若風說的沒錯,趁父皇還在,他的確需要一個弟弟了。方宥丞想。

皇帝方懿近幾年修身養性,養出一身仙風道骨的皮囊。方宥丞去見他時,見皇帝身著黃袍,頭上簪了蓮花冠。

哪來的蓮花冠?方宥丞沒忍住,朝他腦門上多看了幾眼,就被皇帝斥責不敬尊長了。

皇帝脾性越發大,方宥丞左耳進右耳出,就算唾沫星子砸臉上,也是副死了爹的臉,叫皇帝越看越不順心。

他先隨便問了幾句朝政——哪怕他很久沒管朝政了,聽了也不放心上。只是尋著由頭好去罰方宥丞。

這樣,既稱了想罰方宥丞的心,又得外人稱讚他心系天下。

方宥丞自是知道他為何如此行事。

當年奪嫡,皇帝從眾多兄弟中殺出重圍,剛登基時滿腔雄心壯志,一心為國為民勵精圖治,做個明君。

沒兩年,就查出來得了與先帝一樣的怪病。

那怪病發作起來全身骨痛欲裂,五官流血,沒幾年便會痛苦而亡。

皇帝目睹過先帝的痛苦,確診後當即嚇得六神無主。

此後名義上是無為而治,實際上是覺得時日無多,一心沈湎在自己的快樂中。既想要享受,又在乎身後美名。把得病的事情瞞得嚴嚴實實。

可笑的是,他還沒死,倒把先皇後逼沒了。

現在,皇帝許是發現自己活得好好的,甚至還能一直這麽好端端活下去,就開始不滿意眼前乖張強勢的太子了。

君王枕畔,豈容他人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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