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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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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雨夜

小廳裏,容銜一拿著抹布,和朔月一起擦著地板:“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朔月搖搖頭。

一盤土豆絲而已,打翻就打翻了。

他在意的倒也不是這個。

只是……這是他頭一次做出像樣的飯菜,很想讓謝昀嘗嘗而已。

“容公子。”趁謝昀不在,朔月問道,“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他比了比心口的位置:“謝昀之前這裏受過好幾次傷,雖然過去很久了,但會不會還有什麽遺留問題?”

“哦?”

容銜一瞇了瞇眼,再次覺得師父沒說錯,這兩人真是有意思。

一個問他朔月死而覆生後還需要吃什麽藥,一個惦記著謝昀早八百年前受的傷。

不過病還是要看的。

他認真想了想,確實有幾味藥草對癥,便一一與朔月說了:“心主血脈,傷在這裏,難免血流不暢,身體虛弱,這幾味藥可滋補心血。”

容銜一又補充道:“這幾味藥都不太常見,沒記錯的話,城西的回春坊一直有貨。他家老板與我有過一面之緣,你若要去,順便幫我給他捎個口信,就說我來了京城,改日必去拜訪。”

朔月自然應下。

下午時候,謝昀又和容銜一出去了。

朔月卻舍下了斑寅,獨自出了門。

一路跋涉,回來時天色已晚,還飄起了細雨,不過朔月確實找到了那幾味藥草,一時連腳步都輕快許多。

這幾味藥都不太常見,他跑了好幾家藥鋪才湊齊。

藥鋪老板聽了容銜一的口信,很痛快地翻出了藥,又說天色已晚,眼看就要下大雨,勸他留下住一晚,明日再回也不遲。

朔月禮貌回絕了。

今天出門沒告訴謝昀,他未免要擔心。

小雨淅淅瀝瀝,朔月撐著老板送的傘,懷裏抱著藥,帶著一身潮濕的泥土氣息回了小院。

門沒鎖,他悄悄推開了大門。

隔著一扇門,他聽到房間裏有說話的聲音。

是謝昀有些抱歉的聲音:“抱歉,斑寅沒教好,把容公子的被褥弄成這樣。只是眼下家裏沒有多餘的……”

這是實話。家裏原本是他一人住,除了朔月的房間布置周全,其他的一概是能省則省。

“無礙。”容銜一的笑聲從門縫裏傳來,“明日雨停了再去買便是,只是今晚……”

容銜一思索片刻,笑道:“朔月去城西買藥了,那家老板是我朋友,最是熱心腸,看今晚下雨,想來會讓朔月留宿的。今晚我先借朔月房間一用,謝公子不介意吧?”

謝昀頓了頓:“容公子不嫌棄的話……”

外頭雨下的大了,風也呼嘯,要將傘骨折斷一樣。

朔月悶不做聲地推開了門。

裏頭的兩人一時啞然。

朔月走進屋子,將藏在懷裏的藥包放在桌上。他把藥包裝得很好,沒沾一滴水。

腳下的斑寅嗚嗚叫著團團轉,尾巴翹得高高的,向一下午未見的朔月炫耀自己的成果。

小小一只貓奮戰了一下午,成功潛入客房咬爛了容銜一的被褥,並且短暫拋棄了在凈房如廁的良好教養,踏出了驅逐外來入侵者的第一步。

容銜一撓撓頭:“哎,那我跟朔月擠擠罷,沒想到今晚朔月能回來……”

“不,不用了……”朔月低聲拒絕,說著就要往屋外走,“我一會兒還要出去……”

容銜一從他手裏接過滴水的傘:“外面這麽大的雨,你去哪兒?”

朔月不答,他確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他還是推開了門,走進了雨裏。

他本來要來的地方被別人住了,他沒有地方住了。

謝昀看著那包藥,又看著滴水的傘,沈沈嘆了口氣。

他把闖禍的斑寅塞進貓窩,回頭朝容銜一道:“容公子不嫌棄的話,可以先睡我的房間。”

容銜一眨眨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見謝昀抖一抖傘上的雨水,轉身進了茫茫雨幕。

容銜一說得很對,他根本沒地方去。

朔月冒著雨走了一時片刻,速度漸漸放慢。雨還沒有停下的趨勢,但他已經又累又餓,只好躲進了附近的土地廟裏。

還好,這裏不漏雨,可以過夜。

四面漏風的土墻下,朔月抱膝蜷在斑駁的神像下面,心中一陣陣的委屈。

房間讓出去也沒什麽,謝昀不理自己也沒什麽,自己在家裏沒有存在感也沒什麽,都是小事。可是這些小事一樣樣加起來,卻讓他難受得厲害。

朔月擦了擦眼睛,委屈難受的勁兒還沒消退,又忍不住擔心一會兒該怎麽回去。

自己不管不顧跑出來,謝昀要生氣吧?

雨聲嘩啦嘩啦,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透心的冷。

倦意上身,朔月昏昏欲睡之間,身體突然覆上一陣幹燥溫暖。是謝昀。

朔月癟了癟嘴,別扭地移開了視線。眼淚在臉上還沒擦幹,但不一會兒又沒出息地滾了一臉。

謝昀好像嘆了口氣。

他伸手給朔月擦眼淚,語氣卻冷淡:“哭什麽。”

“不是早跟你說過,不要有什麽指望。”謝昀拂過他面頰的手指有些涼,帶著些許潮濕,“就算我真把房間給了別人,你也沒立場哭。”

朔月從喉嚨裏擠出悶悶的變調的聲音:“我知道。”

今晚他本來是很委屈的。

但看見謝昀冒雨找來,他的難過和自責卻又蓋過了委屈。

謝昀只是和容銜一關系親近一點,自己就已經很難過了,那自己離開謝昀,和謝從瀾在一起的時候,謝昀該有多難過?

自己曾經奉若珍寶的契約……如此深刻地傷害過自己最愛的人。

委屈混著自責和難過,汪洋一樣席卷了他。

朔月抽了抽鼻子,把謝昀的外衣遞過去,眼簾低垂:“……對不起。”

大概是他說過太多次對不起,謝昀看起來並不怎麽愛聽,也不想接受。他淡聲反問:“除了對不起,你還會說什麽?”

朔月瑟縮了一下,卻擡起了眼睛。

謝昀的面龐離自己好近,這是他醒過來後第一次這麽近地看著謝昀。

這些時日,謝昀一直冷冷淡淡,留給他的往往是遙遠的背影和淡漠的側臉,明明住得很近,卻總覺得像踩在雲霧裏,不知道哪天謝昀就會離開,只留他一個人對著空空的庭院。

但現在,外頭雨霧茫茫,隔絕了一切,破舊雕敝的土地廟裏只有他們二人。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不合時宜的,朔月腦中莫名浮現出還在宮裏時,謝昀曾教給自己的這句古語。

一時之間,他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氣,倉促地吻了上去。

他喜歡謝昀,好喜歡好喜歡。

為著謝昀的原諒,為著謝昀能讓自己留在他身邊,更奢侈的,為著謝昀能喜歡自己,他願意花掉所有的時間。

可是人心不足,他總是想要得再多一點。

那個吻蜻蜓點水。

只在謝昀唇上留下了羽毛般的觸覺,朔月便已經力竭。他低頭退後,向雨裏走去。

但謝昀嘆了口氣,拉住了他。

身後雨勢不減,雨水從屋檐一串串滑落,匯成片片雪白的水簾,又打在地上,濺起一陣一陣飛揚的水花。

在迷蒙的水霧中,謝昀捧起朔月的臉龐,回應了這個親吻。

“哭的真難看。”

一吻畢,他把外衣重新披在朔月肩頭,評價道。

被謝昀從背上放到床上的時候,朔月還猶覺在夢中。

這裏是他的房間。東廂房幹幹凈凈,床鋪整潔,沒有外人打擾的痕跡。

謝昀低頭親吻他,他笨拙地回應,很快將整潔的床鋪弄得一團亂。

房間溫暖幹燥,一室融融春意,那些雨打風吹聲被隔絕在外,越來越遙遠。朔月被親得暈暈乎乎,卻忽然問:“容公子呢?”

“大約睡下了。”謝昀默了一下,“在我的房間。”

他本就沒想讓容銜一占據朔月的房間。

朔月偏了偏頭,悶聲道:“那你今晚……”

謝昀沒說話,只是更深入地吻他。

濕漉漉的衣衫被解開。

率先映入眼簾的卻是朔月那道心口上的疤痕。與上次粗略一瞥不同,這次謝昀看得清清楚楚。

謝昀驀然沈默下來。

那時……朔月已經失去不死之身了吧?

刀疤蜿蜒猙獰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想問還痛不痛,但朔月輕輕描摹謝昀心口上的疤痕,早先一步堵住他的嘴。

兩人貼得更緊,像各自心口上的傷疤一樣緊緊依偎,要融進對方的心臟骨血。雨水澆打出的潮濕漸漸被灼熱溫度烘幹,卻又很快迎上新一輪的汗濕。

窗外雨打芭蕉,桃紅落盡,打著旋兒浮進幽綠的潭水。

斑寅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貓窩逃脫,一下一下撓門大叫。朔月最初還能聽見那喵嗚叫聲,但很快顧不上它,只顧沈淪在這一方床榻。

半夜過去,風雨停歇,天地如洗。

朔月蜷在謝昀懷裏,由著他抱自己去清洗。他已經很困倦了,卻還舍不得閉眼,要將眼前這人刻進心裏一樣。

謝昀給他系上寢衣紐扣,擋住折騰出的一身痕跡:“睡吧。”

朔月卻攥住了謝昀的手指,力度很輕,極是小心。一雙眼睛被水浸潤了半夜,一眨不眨地盯著謝昀:“這個……也不代表任何事情嗎?”

回應他的是額頭上淺淺的親吻。

“笨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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