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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起生活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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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起生活的第一天

謝昀沈默了一瞬,微微側開身體,朔月連忙跟著進了門。

至少謝昀讓自己進了門——朔月在心中給自己打氣,一步一步默默跟在謝昀後面,偷眼打量這個院子。

小院不算大,但很整潔,又極秀麗。

院落坐北朝南,春夏之交,滿園綠茵。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三五間屋舍便在其後。靠窗長著幾棵柿子樹和桃樹,枝椏直直伸到二樓窗上去,灑下一片浮動的樹影。

屋後土地平坦,水井將附近的泥土滋潤得潮濕柔軟,隨意撒下去的菜種花種不需人催,已然萌發。

朔月看得出神,謝昀卻突然在屋前停了腳步。他躲閃不及,鼻子直直磕上謝昀後背。

謝昀眉目冷淡:“你來做什麽?”

鼻子上的痛覺很是鮮明。朔月緊了緊懷裏的包袱,訥訥道:“我來……找你。”

“找我?”謝昀咄咄逼人,“找我做什麽?”

朔月呆呆地重覆:“找你……”

是啊,找謝昀做什麽呢?要他的原諒嗎?要他的愛嗎?要他們冰釋前嫌,坦白心跡,快快樂樂地在一起嗎?

他最終只張了張口,打開包袱,掏出什麽東西遞到謝昀面前:“我不白吃白住……我帶了銀子。”

包袱一層層拆開,裏面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

五六七八本泛黃的書和字帖,一個繡著銜尾蛇的香囊,幾只歪歪扭扭的草編生物,以及一個深色的荷包。

朔月把荷包打開,露出裏頭裝著的東西——幾兩散碎銀子,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銀光。

買東西要給錢,住店也要給錢,即使是朔月也知道。謝昀如今在宮外生活,他也不想白吃白喝,平白給謝昀增添負擔。

只是謝昀看著銀錢,臉色並沒有非常好看。

朔月遞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謝昀卻不接。

他被那些銀光刺得煩躁,兀自抱著雙臂,上上下下打量朔月,蹦出一句冷笑:“謝從瀾給的路費?”

不然這家夥一窮二白的,能從哪裏賺錢?

朔月搖了搖頭,認真道:“是我自己掙的。”

這是他自北境回來的路上,替人采集、分辨藥草掙的——彼時他沒想收錢。

自打六歲進宮後,不管平常怎樣,他過的一直是錦衣玉食的日子,哪裏為錢財發過愁?但離宮之際,才發現這幾兩碎銀是自己僅有的財產。

離宮時,謝從瀾確實想給他塞銀票,但他沒要。

見他固執不收,謝從瀾不由得笑:“怕謝昀生氣?”

那時他蒼白了二十多年的臉色漸漸泛起健康的光澤,那是容鳳聲的功勞。容鳳聲短短幾天之內接連做了兩次大事,已然累得不想聽墻角,倒給了他們自由的告別時間。

朔月不答,只是笑道:“恭喜陛下。”

恭喜陛下得康健之軀,享常人之壽。

謝從瀾長嘆:“多謝你。”

他如何不知容鳳聲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替自己醫治。那樣超脫塵世的人,縱使有皇權威壓,只要自己不願也不會違背本心。

是朔月去見了容鳳聲,做了承諾。他感恩非常。

“容先生對我說,他喜歡看故事。”朔月坦白道,“我說,如果他能救下謝從瀾,我會盡力讓他看到滿意的結局。”

謝昀點點頭,若有所思:“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給謝從瀾治病。”

“不是的!”朔月陡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忙忙地扯住謝昀的衣角,“我只是想讓他好起來……”

謝昀的神情愈發冷淡,朔月慌裏慌張,愈發口不擇言。

“他過去喜歡我,是因為他身體不好,所以喜歡健康不會死去的東西……我只是想,如果他好起來,就不會再想我了,也不會再為難你了……”

朔月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而且,而且……我是真的想見你。”

不管容鳳聲看不看,喜不喜歡,我都真的想讓故事有個滿意的結局。

好像過了一個百年那麽久,謝昀從他手裏接過了荷包。

碎銀碰撞的清脆聲中,他眉目冷淡地開口:“這裏沒有你的房間。”

一瞬間朔月如蒙大赦。

他亮著眼睛,趕忙搖頭:“沒關系,我住柴房也行,住地窖也行……”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忽然聽到一聲極輕的笑。再擡頭去尋覓時,卻已經找不到了,只有面前的人依舊面沈似水。

不管怎麽樣,朔月終究是住下了。

他沒住柴房,也沒住地窖,而是住進了小院的東廂房。

東廂房寬敞亮堂,清早起來陽光率先落進這裏,日暮餘暉遍灑時滿屋燦然光輝。

——他不知道,這就是謝昀原本給他準備的房間。

清澈晨光中,謝昀推開門,淡聲道:“先說好,你想留就留,銀子花完之前我不會趕你走,但別的不能保證。”

朔月連忙點頭,心中隱隱雀躍。

朔月行李不多,只需要簡單收拾一下,所幸這房間被褥桌椅俱全。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謝昀就在窗外看著。

死而覆生,更甚大病初愈。要是隨便找間柴房睡,恐怕要出事,豈不是白救回來了。

也罷,就讓他好好睡這間房吧。

一番交談,已近中午。

朔月放下包袱,本著不白吃白住的想法,積極主動地去做飯。

只是很不如人意。

死過一次,他仍然保留了嘗藥的能力,但很顯然這份能力沒有拓展到做飯上。何況他過去接觸的唯一能與做飯扯上關系的事物,就是煉丹。

顯然,煉丹和做飯不是一回事。

謝昀抱臂站在竈房外,默然看著竈房裏白霧繚繞煙熏火燎,各色劈裏啪啦的聲音中,夾雜著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

再這樣下去,中午的飯可以拖到晚上吃了。

他嘆了口氣,進去把臉龐花得像貓的朔月拎了出來。

好歹給了銀子,管一頓飯還是綽綽有餘的。

飯桌上,朔月已經洗幹凈了臉,乖乖坐著等開飯。

午飯很簡單,一盤清炒的綠葉菜,一碟切成片的臘肉,文火熬煮的蘿蔔和肉丁,一鍋米飯和幾塊集市上買的胡餅。

朔月端著一碗白花花的米飯,忍不住想,謝昀好厲害,會當皇帝,還會自己做飯。

說起來,這是他們自分別後第一次一起吃飯。

從前一起吃飯習以為常,桌上擺的是禦廚烹飪的山珍海味,什麽酒蒸鰣魚、蝦釀橙、雕花蜜煎,名字冗長覆雜,味道精妙覆雜,俱是眼前這桌家常菜不能比的,朔月卻吃得香甜。

——他跋涉許久,又餓著肚子等了謝昀一夜,早已經餓了。

謝昀冷眼看著他夾菜,冷不丁道:“在宮裏謝從瀾不給你吃飽飯?”

謝從瀾這個名字已經成了他們之間的禁區。朔月卡了卡,不知道怎麽作答,只好默默收回了筷子,只去啃面前的白米飯。

謝昀莫名其妙看得一陣窩火,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把菜往朔月面前推了推。

朔月擡起眼睛看他,眼睛最初帶著一絲茫然,但立刻就變得亮晶晶的。

謝昀言簡意賅:“你交了銀子,該管你一頓飯。”

於是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垂下去。

一頓飯吃的默不作聲,真正做到了食不言寢不語的前者,只有食物香氣久久繚繞不去。

謝昀其實有許多想問的,但最後都沒有問出口。

朔月一口一口吃得認真。他想,大約還是先吃飽比較重要,那些問題以後再問也來得及。

吃飯途中,朔月不忘偷眼觀察著。見謝昀放下筷子,也不管自己有沒有吃飽,當即也放停下,積極主動地收拾碗筷,去洗碗了。

謝昀由得他去——畢竟沒人喜歡洗碗。

他無事一身輕,閑逛到廚房。他盯著廚房裏的忙碌背影,承認朔月很乖很自覺,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不爽,很不爽。

謝從瀾待朔月不好——他更確認了。

從一開始的算計,到後來的束縛,哪一點為朔月考慮過?虧得朔月還為他著想,臨走還給他健康身體,他就這麽對朔月,走的時候都不知道給人裝點吃的?再說,朔月不要錢,就不知道派人偷偷塞點?也不知道這皇帝是做什麽吃的。

滿腹不知從哪來的怨懟間,謝昀忽然瞥見門前不知何時多了個箱子。

正午時分,四周空無一人,這箱子就放在大門前,沒上鎖也沒做隱藏,渾身閃爍著“快打開我”的奇異光芒。

謝昀扯扯嘴角,已經猜到了結局。

正午明亮陽光下,只見裏頭金燦燦銀閃閃,銀票地契不要錢一樣摞成山。箱蓋裏粘了一張字條,簡單寫了兩個字:診費。

是謝從瀾的字跡。

謝昀哼了一聲,愈發覺得氣不順。

身後響起腳步聲,伴隨著“還需要做什麽嗎”的問題。

謝昀頭也不回,下巴點點那一箱金銀珠寶:“你家陛下給你送來的銀子,好生收著吧。”

“有這些銀子,別說住一間廂房,就是買十個這樣的院子也綽綽有餘。”

這一箱金銀,要送到他手上,自然不會無人看守。朔月找了又找,終於在林蔭地裏找到了隸屬皇家的侍衛。

侍衛一個激靈:“呃……公子?”

片刻之後,朔月小跑過來,氣還沒喘勻,額頭沁出細密的汗。

遠處有個推著小推車的身影離開。

侍衛只嘆生活不易,原本想借著出公差的機會在林蔭地裏偷閑一二,卻迫不得已添了新工作,將那箱金銀原樣奉還。

他慢悠悠推著小車回宮,心中慶幸朔月給自己留了口信——若陛下要生氣,就與他提容鳳聲。

看著那箱礙眼的金銀消失,謝昀才覺得氣稍稍順了點。

謝從瀾不給朔月帶錢他很生氣,給朔月帶錢他更生氣。

開什麽玩笑,自己難道是什麽很落魄的人嗎,需要靠朔月向謝從瀾要錢養家?……好吧,自己沒有皇位沒有生計,確實是落魄了。但再怎麽樣,也輪不到謝從瀾從中插一腳。

衣袖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朔月站在他身後,眼巴巴地望著他:“謝昀……我讓人送回去了,我不想要的,你別生氣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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