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記錄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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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記錄故事的人

寫書之人多番修飾,易名改姓,但謝昀還是一眼認出了這是他和朔月的過往。

甚至那討厭的謝從瀾也在裏頭有一席之地——還有不少的戲份。

話本子裏改朝換代,只說某年某月某日,上天降下神明,以不死之身庇佑天子。二人一度兩心相知,引為知己,直到皇帝被發現不是皇室血脈,狼狽離開,縱使少年神明心懷歉疚,但依舊為了使命另投明主,為了新帝不惜傷害故人——至此停筆。

謝昀生生忍住嫌棄故事難看的沖動:“查到源頭了嗎?”

嚴文卿卻搖頭:“書局老板眾口一詞,都說是某天突然在門口撿到的,陛下那邊也派了不少人明裏暗裏調查,得出的結果也一樣。”

謝昀又翻過一頁,視線緊緊鎖定紙張,似要將所有可疑之處全都刻進腦海:“那就更說明寫這話本子的人有問題。”

嚴文卿點點頭,又忍不住道:“謝昀……”

“怎麽?”

謝昀擡起頭來,眼下黑重的痕跡在蒼白面頰上分外醒目。他隨手抓過旁邊的茶杯灌了一口,並不顧裏頭只剩些泡爛的茶葉碎末。

他很久不曾好好喝水休息了,嘴角幹裂起皮,滲出深深淺淺的血絲。

嚴文卿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道:“你註意下身體。”

既然那寫書之人知道這許多內情,又將事情寫成話本子四處刊印,必然是想讓人找到的。

謝昀抱著這個心思,細細搜尋著一切線索。直到他回到西郊小院的時候,話本子的主人自己找上了門。

雪一樣白的長發隱在陰影中,普天之下再沒有第二個人有這樣奇詭的容貌和心思。

一別三年,容鳳聲沒有絲毫老去的跡象,上來便笑吟吟地直戳人心窩子:“聽說皇帝換了人,如今閣下怎麽稱呼?”

謝昀頓了頓:“叫我謝昀便是。”

容鳳聲噢了一聲:“不改個姓嗎?”

雖然不是謝氏血脈,但這個名字用了許多年,也沒什麽更換的必要。何況不姓謝的話,他又能姓什麽?林是大可不必的,而母親未必願意自己隨她姓——一個名字罷了。

謝昀淡淡笑了一聲:“隨您怎麽稱呼。”

從前他最不喜這些裝神弄鬼的法子,可如今卻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到這些神異之術上。

他看向容鳳聲,正色道:“那話本子是您寫的?”

容鳳聲大方承認:“寫的怎麽樣,沒有太偏離事實吧?”

“寫得很好。”謝昀一頁頁合上書頁,“只不過我想知道,他沈睡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麽呢?”

謝昀靜靜地註視著容鳳聲。靜謐的春日清晨,唯一發出聲響的是他如雷的心跳。

容鳳聲笑吟吟回應他:“這要看你怎麽做了。”

謝昀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半晌,他道:“我可以給你我有的一切。”

“這麽大方?”容鳳聲挑眉,“我記得你們還在吵架。”

謝昀沈默了一瞬:“兩碼事。”

容鳳聲看起來有一絲真摯的不解:“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這不是你們世人一貫的想法嗎?”

謝昀微微一頓:“‘我們’世人?”

他似乎將自己摘出了凡塵——謝昀心中劃過這個念頭。

謝昀點點頭,平靜承認:“我自然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從未在自己和任何人面前敞開過的心扉,卻輕易地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展現出來。

容鳳聲凝眉看著他,似乎在權衡什麽。

“救人是很麻煩的。”他嘆息著說,“尤其是這種已經死了大半的人。”

死了大半——那是還有救。謝昀心中一跳。

只聽容鳳聲道:“你要向我證明,我的力氣不會白費。”

禦書房裏,暗衛遞上了容鳳聲的消息。謝從瀾批閱奏折的手一頓,依舊行雲流水地批閱下去。

朔月還在沈睡。可他冥冥之中有股感覺,他將醒來,並且離開自己。

清晨飛逝,落進桌上的陽光漸漸變得熾烈。

謝昀快速串聯著一切。

容鳳聲不圖銀錢,不圖功名,這是顯而易見的,甚至他也並不求長生——他將自己摘出塵世,身為一個“人”所可能擁有的欲念,在他這裏都不存在。……不,他有。

謝昀猛然意識到什麽,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想。

容鳳聲正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的提問,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問:“嚴文卿收到的那封信,是你寫的?”

“自然不是。”容鳳聲答得爽快,“那封信是朔月的母親東方夫人所寫,我只是幫了個小忙,送出了那封信罷了。”

他坦率地承認:“不錯,我與東方夫人相識。”不止如此。

“幼時在外流浪的朔月是你找到的,林遐求來的長生之術源頭在你。是你告訴林遐朔月的存在,一步步誘導他找到朔月,找到東方夫人。甚至那座山林別院,也曾是你的私產。”謝昀若有所思,“凡我所知所見,皆有你推波助瀾。”

什麽人會一直隱在幕後,推動事情發展,但又不圖世俗意義上的回報?什麽人將一切故事寫成話本子自我欣賞,見面時第一句話問“寫得如何”?又是什麽人,將自己摘除俗世之外,居高臨下看世人?

容鳳聲說“不要讓我的力氣白費”——那麽他費這許多力氣,僅僅是為了……看一看嗎?

對於謝昀的答案,容鳳聲看起來很滿意。

“東方夫人知道你與朔月的往事——在林遐告訴她之前,她便已從我這裏知道,因此寫了那封信,希望你能借此原諒朔月。這封信陰差陽錯落到嚴文卿手裏,且朔月不希望得到謊言之下的原諒。”

“但現在來看,那封信至少有一半是實情。”心口泛起密密的刺痛,謝昀深吸一口氣,“朔月確實失去了不死之身……為什麽?”

最後一句話出口時分外艱澀。

容鳳聲不答,只是興味盎然地看著他。

“東方夫人確實是朔月的母親。”終於,他聽到謝昀的疑問,“她為何去世?”……

大風刮來,吹盡濃霧,原本掩藏在混沌之下的真相漸次顯現。

謝昀聽得發楞,被扼住咽喉般難以呼吸。

“他最後也沒有死在你面前。”容鳳聲遙遙嘆息,“他希望你不要發現他,希望自己不再打擾到你。”

“他不願意用死亡換取你的原諒,就像最初他不同意東方夫人在信中說謊一樣,真是很執拗的人。”

謝昀忽而又想起謝從瀾的質疑,他問自己:“你真的明白過朔月嗎?你真的站在朔月的立場上考慮過問題嗎?”

他那麽輕易地離開了朔月,將朔月留在了原地。他一個人,沒有依靠,沒有指引,無措地面對契約和感情,周旋在權力鬥爭的漩渦裏,卻又肩負著破除長生的使命。

在他為朔月視若珍寶的契約怨憤不已時,朔月正一天天地等待著著死亡降臨。

謝昀怔怔地想著,忽然眼眶發酸。

已至正午,太陽升得很高,將一切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謝昀最後問道:“您到底是什麽人,緣何知道一切?”

我是大周的國師,也是街頭的乞丐。是街邊賣糖葫蘆的攤販,是河畔搖舟的漁夫,是每一個與你擦肩而過的,你看得見的或者看不見的任何人。

容鳳聲吟吟笑道:“我是個看戲的人。”

“凡塵中事太過無趣,若不造出些好故事來,又怎麽渡此一生呢?”

不記得是多少年前,他在江湖游歷,欣賞人世間種種故事。在故事進行不下去的時候適當推一把,得到或滿意或嘆息的結局。

不論結局如何,他都改名換姓寫進自己的話本子裏,算作這一段樂子的紀念。

後來機緣巧合,他聽說了長明族的秘密,又聽聞皇帝在尋找長明族不死者的蹤跡。與那些渴求長生的信徒不同,容鳳聲對長生並無執念,只覺得有趣——他迫切地想知道,愚蠢又貪婪的人類,究竟會為了長生做到何種地步?

此後,這件事成了他數十年間的最大樂趣之一。

他為皇帝尋找傳說中的不死者,看著皇帝為著私欲教導不谙世事的孩子木偶般遵循契約,看著新帝試圖剪斷木偶的引線,給予他自由。後來又看著邊境動亂,大法師隕落,看著朔月和謝昀分道揚鑣,直至今日,如同天神下凡般,出現在苦苦尋覓的謝昀面前。

容鳳聲起身離開,拋下一句話:“我只有一個要求。”

“別讓故事在這兒停下。”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好似在夢中。

容鳳聲沒有食言。他順利進了宮,見到了沈睡的朔月。

計時的沙漏一滴一滴落下,謝昀知道朔月醒來的時間越來越近,愈發焦灼難安。

害怕容鳳聲騙他,害怕意外發生。也害怕朔月醒來,再度離開。

他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自己久留在醒來的朔月身邊,但藏匿心底的情感卻日覆一日地呼喚著朔月的名字。

容鳳聲醫治時,不許外人旁觀。三日後他從照月堂出來,一直年輕的面龐長了些許皺紋,如雪白發中多了絲絲黑色。

“等等吧。”看著倉促迎上前來的人,他揮揮手,“現在還睡著,今晚過後,就與常人無異了。”

口口聲聲無數次傳誦的長生,到今日只剩下一個“與常人無異”。……不管怎麽樣,活下來了。

謝昀形容平靜,向容鳳聲確認了數遍“朔月還沒有醒”,旋即跨過門檻,腰板筆直、神色冷峻地朝房內走去。

只是那飛揚的衣擺出賣了他。

容鳳聲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想著謝昀發現被自己欺騙後氣急敗壞又手足無措的面龐,滿意地笑出了聲。

年輕人就是有意思。

他看故事,記錄故事。至於故事的走向,他偶爾也願意親自摻和一手。

房間裏頭光線昏暗,漫著濃郁的藥味兒和血味兒。

一排撲簌簌燃著的燭火下,朔月正圓睜著眼睛,直楞楞地看向倉促而憔悴的謝昀。

【作者有話說】活了!——本來想趁朔月沒醒偷偷進去看一眼的謝昀:可惡,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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