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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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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速之客

外頭天寒地凍,林府裏溫暖如春。林遐如同真正的主人般占據了同胞兄弟昔日的房間,怡然自得間,有手下人來報:“大人,是慶元宮的消息。”

“聽說陛下與那位客卿先生爭執了起來,客卿先生現下被罰在照月堂裏閉門思過。”

“哦?”林遐微微擡眼,“爭執了些什麽?”

手下道:“隔得遠,聽不太真切,客卿似乎提到了父母、親人什麽的,但陛下卻不愛聽這些,說什麽“在朕身邊,你還想去哪”,還摔了茶杯。”

這一類的話多少令人有些旖旎遐思,手下說時不免帶了些私人的揣摩和測度,話一說出口,又忙補救道:“陛下一貫待他溫厚,無微不至,不知為什麽會發這麽大脾氣……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林遐不置可否,只是心中的篤定更多了一分。

三日後的黃昏時分,西角宮門上雕刻的朱雀振翅欲飛。林遐等了不多時,便遠遠瞧見了來人的身影。

望見來人,林遐笑道:“很準時。”

“林大人這麽有誠意,我不敢不準時。”朔月掀開遮住大半張臉的鬥篷,開門見山,“林大人如今可否告訴我族人的消息了?”

“消息是有的,只是卻不能白白相送。”

對於林遐的臨陣反悔,朔月並不意外。雪白的狐貍毛鬥篷簇擁著臉頰,他安靜地等著林遐的下一句話。

果不其然,只聽那尊貴無匹的權臣說道:“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外頭冰雪未融,馬車裏卻頗為溫暖,與簡樸外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車裏裝潢頗為講究,堪稱奢華,很符合林遐這大周權臣的做派。

朔月註意到這些反差。

上了馬車,臨行前謝從瀾的叮囑再度在心頭響起。

林遐謀算深沈,野心甚大,彼時謝昀驟然得知真相,驚怒絕望之下被打得措手不及,敗於林遐。

而今謝從瀾登基,林氏專權的問題卻仍然沒有解決,宗室和士紳們依舊奉行著林氏為首的舊日法則,政令難以暢通,謝從瀾這皇位坐得不安穩,他最想解決的自然還是林遐。

“林遐一直圖謀長生,自然想要多接觸你,這也是找到他的破綻、一舉擊潰林氏的最好機會……朔月,朕把這件事交給你,千萬別讓朕失望。”朔月應了。

是為皇帝,為謝從瀾。

但從無法挑明的私心來說,更是為謝昀。

二人的爭執自然是自導自演。他與謝從瀾之間出現某種隔閡,或許才能更好地取信於林遐。

不過,縱使不久前的爭執只是演給外人看的一場戲,但他卻隱隱約約感到謝從瀾的真情流露——謝昀一直不遺餘力地為他尋找長明族的消息,希望他能得團聚,但謝從瀾卻並非如此。

謝從瀾並不願意讓自己接觸到族人的消息。在自己來到他身邊的這些時日,也絕口不提長明族的消息。

可以理解,畢竟他不圖長生。

朔月定了定神,透過紫色車帷被風吹起時的間隙,望向外頭暗紅的天空。這輛馬車自皇城西角門出發,從熱鬧的街市一路向西穿行。

暮色降臨,殘陽漸漸落入地平線,天地幾乎是一瞬間昏暗下來,漸漸聽不見呼喚孩童歸家的聲音,所過之處只有高高低低的深色樹叢,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影子緊緊相隨。

對於要去的地方,朔月已然有了猜測。

馬車不間斷地向前行駛著,林遐忽而開口:“陛下可知你與我前來?”

“林大人擔心什麽。”朔月依舊望著外頭的天空,“難不成擔心陛下會阻撓我前來?”

“自然是擔心陛下把你做臥底,前來窺視我的秘辛呢。”林遐意有所指,“畢竟上次……”

畢竟上次,他被林遐關在地下私牢中折磨了數日,斷絕了與謝昀的情分。

朔月不動聲色,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掌心在這樣的天氣中微微沁出了汗:“既然這樣擔心,何必又引我前來?”

“我們朔月是上天賜予人間的珍寶,縱使暫時被旁人擁有,也不能不允許旁人肖想片刻罷。”林遐微微笑著,“縱使懷疑,也想接近,想試著擁有,成為同行之人……不難理解吧?”

這話、這目光、這神采都很熟悉。朔月一時恍然,許久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了,謝從清的面容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若只是見你,我自然不想來。”朔月靜靜道,“但我想要找到父母親族的消息……我當然知道你一定另有所圖,可是除了你,我又能去找誰呢?”

少年靜靜地望著窗外,纖秀的側影難掩疲倦。

在林遐探究的視線中,他淡淡道:“陛下還病著,未能起身。”

言外之意是,陛下並不知道我來到此處。

朔月又說了什麽,像是無意識的脫口而出:“何況陛下……”

林遐即刻問道:“何況什麽?”

朔月頓了頓,平淡道:“沒什麽。”

恰到好處的欲言又止,多思如林遐自然可以猜想到他會說什麽——諸如“何況陛下一直希望我身邊只有他一人”、“何況陛下並不願意我和族人有任何聯系”等等。

今日他和謝從瀾的些微爭執想來已經透過那些隱匿在宮中角落裏的眼睛和耳朵,清清楚楚地傳遞給了林遐。

這個答案大抵和林遐從宮中獲得的情報一致,他唇角微微上挑,看起來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

自己對謝從瀾並不是全然坦蕩、沒有一點隱瞞——這大概是林遐最想看到的。

林遐此人心機甚深,但心機謀算再深的人也有弱點,有瘋狂渴求的東西。這個弱點會讓他忽略其實並不隱秘的不合理之處,放大自己成功的信心,誤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誤以為縱使別人現在還懷有異心,最終也將成為他的囊中之物。比如現在。

馬車行進的速度慢了下來,最終停在黑如濃墨的山林前,一處宅院若隱若現。

“到了。”林遐做了個請的手勢,伸手為他掀開車簾。

——西郊山林別院。

朔月仰頭望向那隱匿在墨黑山林之中的莊園,問道:“這又是林大人的私宅?”

原來他上次前來,已經離這座莊園很近了。

這個又字似乎有些記恨的意味。林遐寬和地笑笑,沒有說話,只是引著朔月向裏走去:“這園子名字簡單,依山傍水而建,山水林田茂盛,便稱作山林別院。”

絲毫未提及國師一事。

大門前無人看守,偌大的莊園很是寂靜,但朔月知道,藏在暗處守衛的人一定不少。

莊園依山傍水,諸多景觀借山水之勢天然而成,其中隱匿著各色亭臺樓閣。偶有雕琢精巧的朱紅飛檐自樹中探出,令人在這仿佛渾然天成的秀麗中窺見富麗奢靡的一角,才驚覺這樣的景觀必定耗費了數不盡的人力和財力。

天色已然入暮,莊園裏卻並不昏暗,一面是天邊明月高懸,一面是山林中燈火璀璨更勝明月光輝,目之所及盡是盞盞明燈,照亮了幾乎每一個角落,所耗費之巨甚至連聚天下之財的皇宮都比不上。

聽了解京中形勢的慧雲夫人說,這山林別院已然存在了許多年。在她還是個孩子時便知道西郊有座山林別苑,只是主人的身份一直是個謎團。

或許這原本是容鳳聲的私宅,而後不知為何由林遐接手。

一盞盞燈火下,林遐引著朔月走進一幢房屋,在一間書房模樣的房間裏坐定。

桌上高高低低摞著許多卷冊。林遐隨意拿起一卷,遞給朔月:“這些都是我這些年為尋求長生之法而搜羅的東西,只是苦尋多年,至今沒有什麽成果。你先看看。”

這些卷冊五花八門,唯一共同的主題便是長生。朔月邊看邊皺眉,對林遐道:“林大人該知道,這些法子除了損陰德,沒有一點用處。”

林遐笑道:“有沒有用,試過才知道。”

“林大人說有親族的消息,只是為了讓我來此,助您長生?”朔月合上手中卷冊,面容透出冷淡神色,“那林大人應該也知道,嘉熙帝苦求長生之心不亞於你,但即使食我血肉心臟,也無法長生不死。”

“對你這樣的無價之寶,這樣粗陋的法子自然是暴殄天物。”林遐微微而笑,“但我自有我的法子——不知你可願與我做個交易?”

他的法子——朔月想到什麽,神情頓了頓。

能攫取他人壽命的方法,以他的所知所想,也只有那麽一個。

以彼之血,易我之命。

見朔月形容沈默,林遐唇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大:“我確實想要得到你的幫助,但長明族的消息,並非是欺瞞誆騙。”

“就像你說的,長明族人行蹤詭譎,除了皇帝和我這樣多年苦尋的人,還有誰有能力幫你找到他們?”林遐嘆道,“這些皇帝,謝從瀾不願意你與其他任何人有聯系,而謝昀……”

林遐故意一頓,露出些許惋惜模樣,只餘輕嘆久久回響:“自古落葉歸根……縱使是街頭乞兒,也該知道自己父母為誰。”

循循善誘是話說了不少,林遐似乎還意猶未盡,書房外卻響起輕輕的敲擊聲:“大人,有消息。”

林遐回頭看看朔月,笑道:“那我先去聽聽消息,朔月若是定了想法,或是有什麽長生不死的好法子,可待我回來之際一並告知。”

轉身之際他壓低聲音:“你的父母親族,可都等著你回家呢。”……不,我的父母親族是將我拋棄的人。

林遐離開,於是書房中只剩朔月一人。

外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朔月無暇感傷,四處打量起這間書房。

林遐敢將他獨自留下,大概是這裏沒什麽要緊的東西。諸如林遐與官僚們私下往來的密信、與哪些軍官暗中勾結、有沒有豢養私兵死士——這些謝從瀾感興趣的凡塵之事,大抵不會出現在這座專為尋長生而修建的莊園中。

任重而道遠啊。

朔月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到那些長生卷冊上,隨意打開一個。

仿佛是上天聽到他的嘆息,一個開了口的信封掉落在地上。

那信封撕開了一個口子,裏頭空空如也,但信封褐色的封面上,“國師大人親啟”幾個字赫然映入眼簾。……

腳步聲傳來,聽起來有些紛繁急促,似乎是林遐聽完消息回來了。

手指還按在“國師大人”這幾個字上,朔月手指不由得發抖,但物歸原處的動作快速而準確——卻在此時,腳步聲消失了。

他背對著門,面前大開的窗瀉出清朗月光,黑色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不是他的。

朔月雙腿有些僵硬,極為緩慢地轉過身。

外頭的腳步聲還在繼續,一個黑衣人卻面朝他,無聲站在他的背後,宛如一座沈默佇立的雕像。

外頭的雲來了又去,月亮明明暗暗。黑衣人自陰影中微微擡眼,雲破月來的那一瞬間,朔月看清了他的面容。

外頭的腳步聲愈發清晰,一步一步敲在不速之客的心頭上,帶著主人家來抓盜匪竊賊的鎮定從容,踩出令所有不速之客驚慌的聲音。

——林遐要回來了。

朔月霍然起身。

夜風入室,袍袖舞動,鬢發亦翻飛。他疾步向門外走去,匆匆越過一身黑衣的來人,只落下急急的低聲告誡:“藏好。”

【作者有話說】

走一下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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