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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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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錯事

皇宮與私牢共享一片夜色。

計時的西洋鐘噠噠走過十二點,謝從瀾知道,朔月此時已經將刀刺入了謝昀心口。

一切都照著他的意願前進著。再不多時,朔月便應該回來了。

私牢中有熱血灑下。

謝昀一時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唯一能感覺到的便是心口那把短短的匕首,冰涼冷酷地插進他的血肉,帶出滾燙的炙熱的血。

是……是誰?林遐中了袖箭,是無力偷襲自己的,何況他明明在自己前面,這柄匕首卻是從身後襲來。

朔月的面孔與月光一起搖曳著,漸漸有些模糊不清。

他又聽到林遐的聲音,聲音中透著些許惋惜:“雖說你的契約只與謝氏皇族起效,不過謝昀終究待你不錯。”

“他是你的兒子,你尚且不在意。”朔月的聲音聽起來異常遙遠,“何況,這是陛下的意思。”

林遐便笑起來。

兩人的交談遠遠地傳入耳中,一時間,那些春風,那些承諾,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都隨著東去的波浪遠去了。

傷口並不很深,但親自驗證了最為恐懼的事情,謝昀只覺得頭暈目眩。

他一度以為朔月是上天給自己的恩賜,並敞開心扉、接納並珍視這份恩賜至今幾百個日夜。直到這份恩賜被猝不及防地收回,方才知道那些東西原本從未屬於他。

外頭傳來喧囂的聲響,想來是潛伏的暗衛們見自己遲遲不出,擔心自己難以應對,故來支援。

情感讓謝昀想抓著朔月問個明白,但理智更先一步主導了他的身體,迫使他拔出劍來,朝著林遐刺去。

謝昀握劍的手幾乎攥出血來。

這一刺積攢了太多新舊怨氣,林遐不料謝昀尚有餘力,目光從玩味到驚異,不得不拔劍格擋,只是另一邊袖箭箭發如雨,一陣嗆人的煙霧散後,謝昀已經不見了蹤影。……

滿地狼藉中,朔月望著謝昀消失的方向。

匕首還握在手裏,血從掌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漸漸止住了。

有聲音自他背後傳來:“不忍心下死手?”

“是你自己沒能攔住他。”朔月不回頭,聲音平平地陳述,“我已經按陛下說的去做了。”

“他到底是我的兒子,我還不忍心真殺了他。”林遐的神態看起來有些悵然,好像真成了個愛子之心深重的慈父,“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放的好大一把火,恨不能把我們連同他自己都燒死,今日是他第二次想要我的命了……有這種兒子,我也著實苦惱得很。”

朔月靜默地望著滿目黑暗,林遐卻像是將他當成了什麽知心密友,兀自說了下去。

“當初我與姑母都說,他既然是林家的兒子,是我們的血脈,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好好地坐著皇位便是。林家不會對他的皇位動心思,他繼續保林氏代代榮華——都是自家人,何必鬧得今日這般難看?”林遐長籲短嘆,“可惜啊……”

朔月低頭去拔腳腕上的鐵環。

鐵環入骨,糾纏血肉。他咬牙扯下一半,一時間冷汗涔涔,險些支撐不住身體癱軟下去:“那你今日是想再勸一勸他?”

“我還沒這麽天真。”林遐淡淡笑道,“或許陛下沒必要非讓他死,但我嘛……”

他確實動了殺心。

這是一份覆雜的情感。即使林遐從未盡過父親的職責,即使謝昀的出生並非他本意,他還是會遵循著男人的本能,希望子孫滿堂、血脈綿長,希望享受世俗的權威,再怎麽求仙問道、超脫世俗也改不了這份原始沖動。

當然,如果兒子要殺他,挑戰他的權威,那就另當別論了。

“怎麽,剛剛拔刀時不是很果決嗎,怎麽這麽快就後悔了?”他瞟一眼朔月,譏笑道,“你不是最遵守契約嗎?如今皇位上那位才是皇帝,你方才所為,陛下一定高興。”

朔月知道林遐在嘲笑他。

為著虛無縹緲的契約,傷害深愛自己的人……天底下沒有人會這樣做,但朔月做了。為什麽呢?

握刀的那只手被猝然抓住。朔月知道林遐想看什麽,卻不想由著他,匕首電光火石間出鞘,抵上了他的咽喉。

握著匕首的手依然很穩。

就算刀刃不久前才深深地切開過掌心血肉,此時此刻,也已經痊愈了。

匕首抵著脖頸,林遐混不在意,只是冷笑一聲。

剎那間,私牢自四面八方湧出數十人,皆是黑巾覆面,與夜色融為一體,放眼望去,俱是千裏挑一的好手。

這些都是豢養在林遐門下的死士。林氏弄權已然至此。

朔月環視一圈,淡淡出聲:“林大人是想將我一直囚禁在這裏?”

“陛下只想我與謝昀斷了情分,可不會願意讓我一直離開他身邊。”

“我豈敢呢。”林遐眸中閃過一點冷意,旋即換上恭維的笑容,“公子天賦異稟,又是陛下眼前的紅人,我往後仕途還要多仰仗公子,豈敢得罪。”

他示意眾人都退下,朝著朔月微微一俯身,讓出一條寬敞的道路:“公子這邊請。”

朔月在深夜回了宮。

照月堂安靜如初,整個皇城都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有半分改變。李崇在照月堂中團團轉了幾日,守夜時陡然瞧見熟悉的身影,當下驚喜萬分。

“公子,你這些時日……”在看清朔月模樣時,李崇的聲音驟然止住。

黑衣上深深淺淺,臉頰肌膚也濺上了血和泥,在他的記憶中,朔月永遠都是幹凈清冽的模樣,如何這般狼狽過?

如果謝昀在的話,必然不舍得朔月這樣……一無所知的他心中劃過這個念頭。

朔月搖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我沒事,你去歇息吧。”

於是再無人來打擾。

夜晚過了一半,即使是最繁忙的人也睡了。

寂靜的照月堂中,朔月扶著桌角,慢慢坐下——這是個很簡單的動作,但他雙腿發顫,手臂無力,花了很久才讓自己妥妥貼貼地坐好。

謝從瀾沒有露面,但自己將刀刺向謝昀,又在此時回宮,他應當是都知道的——或者是,這原本便是他的授意。

朔月低頭看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的血還沒洗凈。

片刻之前,這只手還被謝昀握住安慰,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而後他被自己刺中。……

林遐說,這是陛下的意思。

他知道林遐沒有說謊。

謝從瀾不喜歡他與謝昀有接觸,更不喜歡他心中裝著謝昀。用他為誘餌吸引謝昀前來,再由自己為謝昀送上致命一擊,便能夠完完全全斷絕他們二人的親密關系。

他沒有刺得很深,刀鋒在沒入謝昀皮肉中時,身體中便有什麽東西開始瘋狂尖叫,讓他住手,讓他停下。

於是他生生止住了,匕首轉了個方向,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割向自己的掌心,那些看似可怖的血大多來自他自己。

但無論如何,他終究是刺出了那一刀。

為什麽呢……為什麽呢?

朔月頭痛欲裂。他想不起來為什麽,想不起來這四天亦或是五天的經歷,想不起來自己聽到謝從瀾旨意時的情緒,更想不起來刺出那一刀時的心情。

他似乎拒絕過,反駁過,掙紮過,那條鐵環便是在那時釘進去的……

可是後來他又答應了……他為什麽答應了呢?

本能驅使了他。

十幾年的教導刻在了他的魂魄深處,成為他永恒追逐的信條。那份信條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卻在他被疼痛折磨、茫然恍惚之際,輕輕推了一把。

於是利刃出鞘。

他為契約而生,奉契約而來。既然決定了留在謝從瀾身邊,在死去之前好好地守著契約,那便要忠於自己的選擇。

可是心口絞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

昔日他射出那一箭,殺死朝露之際,便是半只腳踏進了死亡。

朝露對他說,在未來的每時每刻,他都必須忍受著突如其來的疼痛,那些疼痛源自過去未令他死去的傷,在過去幾十個深夜中他已經深有體會。

但此時他卻感到一股不一樣的情緒。

他又想起謝昀離去前的遙遙一瞥,混合著驚異、悲傷和怨怒。

他的傷嚴重嗎?他殺出重圍了嗎?他還活著嗎?僅僅是這麽一想,朔月便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他只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非常非常嚴重的事。

比背不出書、射不了箭嚴重幾百倍幾千倍的事。

朔月不記得自己出神了多久,他坐在窗邊,一夜未眠,臨近天明才將將睡著,於夢中跌入一個柔軟的懷抱。

夢中,他自北境萬裏迢迢趕回長安,懷抱的主人站在照月堂門前等他,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他很高興地喊陛下,覺得未來正如同自己期望過的那樣徐徐展開。

直到謝昀肩膀上綻開血花,面色如同雪一樣慘白下去。他驚懼地喊陛下,一扭頭,卻發現自己手上沾滿了血,刺中謝昀的匕首正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甩不掉,洗不凈……

朔月猝然驚醒,一睜眼便瞧見了謝從瀾。

四周寂靜,謝從瀾低眉含笑,輕輕順著他的脊背:“做噩夢了?”

掌心落在脊背上的觸感溫和而輕柔。急促的喘息漸漸平覆,朔月定定地凝視著他,黑黝黝的眼瞳漸漸重新聚焦起來。

“我……”他沈默了片刻,坦率地說道,“我夢見謝昀了。”

昨夜混亂流離仿佛一場夢,見到謝從瀾時才知道,那不是夢,而是他自己親手作下的結果。

“謝昀強闖出去後便失蹤了,沒有找到人。”謝從瀾沒有掩飾什麽,在朔月面前,確實沒有掩飾的必要,“你想見的話,朕會派人去找——你想見他嗎?”

朔月默默無聲,半晌道:“不想。”

不顧謝從瀾的詫異,他垂下眼睛,輕聲說:“我不想見到他……陛下別找了。”

即使是不死之身,他看起來卻蒼白而疲憊,渾身冰涼得可怕。被謝從瀾攬進懷裏時,像是一張風吹雨淋的紙,稍稍用力便要碎在泥漿裏。

謝從瀾微微低頭,在朔月眉心落下一吻。

那一吻帶著冰涼的體溫,令朔月驟然僵直了身體。

沒有道理。他想。……這是謝從瀾,是新的皇帝,與謝從清沒有區別,與謝昀亦沒有區別。自己如何對待謝昀,就應該如何對待他。

可是脊背卻像暴露在風暴和烈日下的頑石,盡管主人一再逼迫放松,卻固執地維持著僵硬,最心底的聲音瘋狂叫囂著逃離。

他不知原因,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麽。

唯有淚水遵循著身體本能落下。……

懷中漸漸傳來抽泣的聲音。謝從瀾撫著他的頭發,無可避免地有點心疼,心中卻安定許多。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就可以徹底拋下那個人,徹徹底底只屬於他了。

謝昀是死是活,其實已沒那麽重要了。

他並非皇室血脈,自己手上攥著他身世的把柄,不怕他來日翻盤登基。

最重要的是,朔月親手向著謝昀刺出一刀。

任謝昀用情再深,本就處在孤苦流離中的人乍然被深愛之人背叛,能不能撐過這種打擊活下來還另說,想再對朔月心懷愛憐卻是不可能的了。

朔月也是同理。

他看得出朔月對謝昀有感情。人非草木頑石,幾百個日夜相伴,自然有情。但這一刀刺出後,朔月再想起謝昀,恐怕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毫無芥蒂了。

這一刀必然成為他們的隔閡。天塹在此,絕非人力可以跨越。

手段是小人的手段,但他並不在意。

只要朔月能永遠永遠地留在自己身邊,便是再卑劣的行徑,他也甘之如飴。

他為朔月擦拭去額頭上的血跡,輕輕地問道:“朔月,你從前說願意嫁給朕……如今可還作數?”

【作者有話說】

可能別人看朔月此舉是背叛,但對此時的朔月來說不是。

某種程度上,他被畸形教導很多年,並不是世俗意義上的人,“契約”對旁人來說荒唐,對他來說不是。

一直以來他就是為契約而活,這就是他十幾年來受到的教育,契約紮根腦海紮根心底。

他需要一些經歷才能夠真正地破除心中契約。

只有刺出這一刀,二人關系脫離過去繁榮的表象,他才能更深刻地意識到他對謝昀是“愛”而非“契約”,才能發展出超越本能的感情。

HE會好好圓回來的,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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