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我願早還鄉

關燈
第58章 我願早還鄉

阿岱的軍隊一路暢通無阻地攻破峪州邊軍,自是春風得意。

一時卻有心腹來報,說公主帶了人馬出城,又說公主令他回來報信,說大法師的弟子乃是周軍細作,此刻已然脫逃,必然有詐,絕不可再進軍。

阿岱一時遲疑,朝露卻淡淡出聲:“阿穆爾是不是騙子,殿下不是親眼見過嗎?”

“殿下懷疑他,難不成還懷疑我?”朝露聲音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魔力,更確切地說,是他給阿岱的不老丹中令人迷醉的藥物起了作用,“公主如此說,不過想在您之前入城,搶走這份功勞,否則她為何抗命出城?”

死而覆生的奇跡再度浮現,那不老丹也確實令他更勝從前。回憶起從前與烏檀的種種齟齬,阿岱冷哼一聲,依舊向前進軍,很快越過小葉城,往大葉城去。

不同於小葉城修在高坡處,百裏外的大葉城地勢低窪,是絕好的甕中捉鱉的所在。

城外草木深深,有個身影手持弓箭,靜靜等著戰爭打響,射出完美一箭。

被偷襲的周軍丟盔卸甲,四散奔逃。阿岱勢頭正盛,卻也不是全然的蠢貨,甫一撞開城門,但見四下寂靜若無人,卻陡然清醒過來:不好!

多年的征戰經驗救了他。這不是丟盔卸甲望風而逃的孤城,而是隱匿在陰影處嚴陣以待的利刃。

只是已然來不及。無數身影從四面八方沖出,廝殺聲震天,束手無策的軍隊被沖的七零八落,任是神明在側也無力回天,阿岱大驚:“撤軍!”

也是狄人騎兵兇悍,又在進城中途便止住,竟叫他們硬生生沖出了合圍之勢,一番狼狽後撤進了小葉城。

無礙,他還有大半兵力,小葉城易守難攻,仍舊有翻盤餘地。阿岱臉色陰沈地清點人數,一擡眼看見朝露巋然不動,心中漸漸有了想法。

他還沒說出口,朝露已然淡笑著開口:“明日便由我再讓他們見識一番神明之威,殿下以為如何?”一夜靜默。

次日清早,周軍兵臨城下,只待將軍下令攻城,直到小葉城城樓上出現了一道身影。

城下一陣輕微的騷動——朝露。

許多人都認得他。

過去他也曾出現在黃沙山,出現在北寧坡。兩軍對壘之際,他代表北狄出現,輕輕松松破解周軍將領的刀槍,身法如同鬼魅一般,百十人竟近不得身。

有一次,他放任楚靜瀾的刀插進了心口,躺在地上,如同一團毫無生氣的血肉。然而片刻之間,楚靜瀾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刀,他便又站了起來,衣裳沾滿血花,他索性丟掉衣裳,向眾軍士展露毫發無損的身體。……比起神明,更像一個怪物。

“你等什麽?”阿岱不情願站在城樓上當靶子,在城樓下厲聲催促,“還不下來!”

像往常那樣,震懾敵軍,如有神助,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

朝露恍若未聞,仙靈模樣的人立在高墻上,琥珀色的瞳孔一一掃過城樓下的千百張面孔。

此時此刻,面對著城樓上的朝露,軍隊漸漸有些遲疑。

邊境的戰士們多與北狄有血海深仇,但也有人手上沾血太多,多少信些神佛鬼怪。

人心不齊是戰場大忌。

楚靜瀾立馬在前,眉頭深深擰起。

朔月近日不曾有消息。按照他們聯絡的最後一封信,朔月早在兩日前便該回到雁城,與他們詳細商量破敵之策。

是不是出城時遇到了什麽危險?會不會被北狄挾持了……

楚靜瀾深吸一口氣。

不能再等了,破敵要緊。

“傳我將令……”

——正在此時,一道灰白的骨箭呼嘯著刺破長空。

晴朗的北漠風暴突起。黑雲自四面八方聚攏,遮住了太陽。天地陡暗。

半刻鐘之前,朔月望見了城樓上的朝露。純白衣冠如雪,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喪服。

“瞄準我。”

那是朝露在無聲地說話。

北狄和中原人在他眼中別無二致,長明族被抓也只是朝露的謊言,阿岱甚至不知道長明族的存在——一切的謊言,都只是想借朔月之手,殺死自己而已。

箭由銜尾蛇蛇骨所制,浸泡永生者的鮮血,由永生者執箭,締結古老契約,帶有殺死另一個不死之人的力量。

銜尾蛇、蛇銜尾,他們也終將如那銜尾之蛇一般,不死者殺死不死者,永生者殺死永生者,如此循環往覆,奔赴死亡,解除詛咒。

昔日他曾用這支箭殺死畫像中的故人,而今也輪到了自己。

而最後留下的那個人……

朝露望向遠方山林中那一點寒光,露出一個微笑。

賜予我死亡吧,讓我解脫吧,我將擺脫這可怖的宿命,如飛鳥歸巢一樣飛向早該抵達的彼岸。

彎弓如滿月,利箭破空,向著那高臺之上的神明的心臟處撲去。

大風飛沙走石。

朔月維持著拉弓的姿勢不變,恍惚想起那一夜寥落星辰下的對白。

“你送我離去,我自然也要送你一份禮物。”朝露望一望遠方漸明的天色,漫不經心道,“我想死在兩軍陣前,成為終結這場戰爭的第一聲號角。”

秋草萋兮,蟋蟀鳴。蟋蟀鳴兮,催人歸。

我願早還鄉,不做斷腸人。

朝露心中浮現出那已逝去之人的音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神情竟像極了那幅畫像中的人:“我們這樣的人,就是這樣一代一代結束生命的。”

朔月遙遙望著那墜落的神明,心中早已有了猜測。

無所不通的長生者,自畫像豈會不像?“朝露”這個名字,是畫中人,也是執筆者,但不是他自己。

——那是他親手殺死的上一任不死者。

畫中人的名字是朝露。

現在,他也是。

五年前,他將箭簇射進那人心口,繼承了“朝露”這個名字,在幾百年的苦苦求索後,終於逃脫了永生的宿命,得以與故人相見。

箭簇離弦,呼嘯著射中傳說中不死的心臟,朝露的身體如蒲公英一樣從城墻上飄落。

昔日得天賜福、庇佑世人的神明,如今亦如所有平凡人一樣,屍首滾落城池,濺起泥土幾點。

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剎那,青絲化作白發。

——上天收回了對北狄的賜福。

神明已如飛光逝去,刀兵正欲飲血。……

短暫的寂靜之後,楚靜瀾猛然揚起長刀,厲聲高呼:“偽神已死!”

“世上只有騙術,沒有神明!”

戰馬嘶吼著沖向前方。

剎那間濃雲散開,烈日重新刺目,一時照的人睜不開眼。天地白亮得可怕,燒起漠北的塵沙,唯有那跨越短暫黑暗的赤紅鮮艷可怖,永不褪色。

朦朧的視線中,朔月依稀看見未來的自己。

盔甲、號角、旗幟、嘶吼、鮮血、城破。

偽作神明的騙子死在兩軍陣前,浮動的人心重新聚在一處。兵士們只恨自己有眼無珠,恨此人騙術高明,不知城樓墜落的是真正的不死者。

深重濃雲下,戰爭露出了終結的尾巴。

再往後的事情,朔月朦朦朧朧地聽著看著。

北狄主力受到重創,阿岱死在了戰場中。烏檀匆匆趕來接管了餘部,北狄老單於病逝,烏檀稱王,遷回漠北王城。

世上只剩騙術,再無神明——朔月神思昏沈,模糊地想著,真好。

世上確實不應該有神明存在。

只是,師父……我至今也不知你原本的姓名。

漫卷的風沙中,茫然像山海一般淹沒了他。一半因為朝露,一半因為陛下。

這個兇巴巴的族人和前輩,一邊罵他笨,一邊不遺餘力地教會了他很多東西,希望他在自己死後,能夠更好地保全自身、接近自由。

即使這些時日的相處都是騙局,他們卻好像成為了真正的師徒。

“殺死您後,我將如何?”

“那時,你會是這世上最後一個不死者。”朝露平靜地回答他,“你不需要尋找族人終結性命。你只需忍受疼痛,等待死亡降臨。”

那些疼痛來自不死的奇跡,並將在未來一日日地重演,直到死亡降臨。而當他再次經歷死亡時,或許會死而覆生,或許再也不會。

那時,便是詛咒結束的時刻。——何時?

沒人知道答案。

朔月答應了朝露。

他不懼怕死亡,只是又想起陛下。

陛下……自己將失去不死之身,更將不知在何時死去,陛下會高興看到這一切嗎?

朝露墜落的身體淹沒進滾滾黃沙,朔月忍不住幻想自己死亡是何等光景——若自己真正地死去了,自己的契約……又將如何履行?

在舉國歡慶的時刻,他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感受到巨大的荒蕪和疲憊。

他不知在對誰說話:“我想回家。”

長明族人不歡迎他,認為他是偷竊了族人生命的竊賊。他自幼被遺棄在鄉野荒村中,其實是沒有家的。

但謝昀給了他能稱之為“家”的所在。

朔月呆呆地想著那紅墻綠瓦,雕梁畫棟。想著大雪紛飛的寒冬,他們一起度過的新年,披著銀黑大氅的少年帝王將他攬在懷裏。案上的水仙花燦然生金,連寒意都柔軟香甜。

在他離開的時候,謝昀留在他眉心的親吻仿佛尚有餘溫。

那是他的陛下。

【作者有話說】

寫了好久,下一章回京啦!

走劇情有點無聊,本來想直接略去這部分,但又怕情節過於跳躍,索性寫出來了,沒想到一寫就是差不多兩萬字。朝露的故事應該會在番外補齊,不再在此贅述。

PS:涉及到一點點打仗的情節,大家看個樂子就行,作者實在沒什麽腦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