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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惡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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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惡趣味

照月堂說是宮殿,實則只是小小幾間房屋,朔月住進去前,已經荒廢多年,藏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很容易便讓人忽視它的存在。

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樣。

宮門前無人把守,殿內依稀亮著星星點點的燭火,在雨夜中透出幾分不甚明亮的光。

謝昀本是臨時起意,視線一轉,卻忽然發現那人正跪在堂前的石磚上。

他蹙眉細看過去,正是朔月無疑。

太皇太後身邊的青藍撐著把傘立在細雨中,似乎正與那跪著的人說些什麽。

瞧見謝昀,妥帖地行了禮,笑道:“陛下怎麽來了?雨天濕滑,也不怕跌了腳。”

“一點小雨罷了,出來走走。”謝昀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姑姑這是做什麽?”

青藍微笑道:“昨夜朔月險些誤了陛下性命,娘娘只是想給個教訓而已。”

不去罰玩忽職守的林群光,反倒來折騰朔月?謝昀蹙一蹙眉,道:“此事本與朔月無關,皇祖母如何罰到了朔月身上?姑姑可先回去,待明日朕親自稟明皇祖母。”

“太皇太後原也不是為著難為朔月,陛下既然都如此說了,奴婢去回稟便是。”青藍福了福身,“李公公,照看好陛下才是。”

李崇年紀輕,素來敬服這些年長的姑姑們,聞言恭恭敬敬地應了。瞧見陛下似與那跪著的公子有話要說,悄悄退遠了些。

——皇家於你恩重如山,你既入宮護主,身上一針一線便都屬於皇家。

——在這裏,你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聽命便是。

——時時刻刻跟隨他,保護他。你要成為皇帝最忠誠的影子,生來如此。

這些話曾由謝從清對他一遍遍地敘說,今日則是由太皇太後再度教訓。朔月聽著,記著,做著,不曾有過疑惑。可是……

雨絲連成薄霧,落在人衣衫面頰上,慢慢地浸出絲絲縷縷的濕潤。

朔月乖乖地跪著,心中念著謝昀的傷勢,跪了不足半個時辰,便覺得腿腳酸疼,困倦難耐。

正在此時,一道陰影覆蓋住了他的面龐。

細細密密飄到他面上的雨霧被擋住了。謝昀的語氣不容置喙:“起來。”

朔月自知做錯了事,不敢看他,垂著腦袋小聲道歉:“對不起。”

“娘娘已經訓過我了。”朔月鬢邊的黑發被雨絲打濕,粘在白凈的面龐上,他也不敢動手整理,看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憐,“……陛下,我知錯了。”

讓皇帝受傷,自然是朔月的過錯。

頓了頓,他又小聲補充說:“那丹藥沒有摻別的。”

這次輪到謝昀怔住了。

那是他親手煉的丹藥,幹幹凈凈,未摻雜一絲異物。

因著謝從清的緣故,他只是嘗過些毒藥,卻分辨不出心臟血肉的味道。他知道裏面有什麽,只是因為謝從清是這樣做的。

謝從清用最隨意的語氣對他說,這玉蟾丹中有著孩童的心臟,可令人益壽延年、乃至長生,說罷再問他要一滴心頭血,讓永生之人的心頭血融進那顆黑金色的丹藥。

一切都一模一樣。

沒人教過他禮義廉恥,他亦不曉善惡分明,他所學到的一切都來源於謝從清,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天子。

他從不曾質疑謝從清,也沒有機會問出自己的疑惑,便就這樣模糊且寧靜地度過了十七年,陪伴皇帝身邊。

直到如今,謝從清的話卻與現實相悖。

素來簡單安靜的生命裏多了一片陰雲,久久地徘徊不去,幾乎要將整片天空遮蔽。

“陛下,你們……都不喜歡玉蟾丹嗎?”

朔月惴惴不安,還是迫使自己仰頭註視謝昀,一時心如擂鼓。

其實他更想問,謝從清教給他的,是對的嗎?

謝昀不料朔月會問出這種問題——他如此這般,就好像一只貓突然開始思考抓魚會不會讓魚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一樣。

謝昀垂著眸子,平靜道:“他是如何對你說的?”

他,當然是謝從清。

謝昀的眸光冰冰涼涼,好像能穿透炙熱血肉,涼進心裏去。朔月遲疑地擡頭,迎上那雙眼睛,覺得自己仿佛被沁在了一汪冷水清泉中。

他將有關的往事零星道來。

神靈的恩賜、終生的榮耀……雖然荒謬,但確實是謝從清能夠說出來的話。

為了長生不死……謝昀面色依舊無波無瀾:“你也這麽覺得?”

朔月覷著謝昀的神色,終是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疑惑:“我覺得……如果是榮耀,不該這麽痛苦。”

他不知自己答得怎麽樣,躑躅間,卻忽然看見謝昀露出了笑容。

很淡,仿佛冰封千裏的山巒消融了一個雪尖,在破雲而出的陽光中化成清水,潺潺流淌而下。

謝昀淡聲道:“起來罷。”

說罷,他拂袖朝室內走去。

朔月楞了楞,有些踉蹌地爬起來,踩著謝昀的影子跟上。

細雨慢慢停了。濃雲散去,慢慢出了月亮。

謝從清去後,皇宮裏服侍的宮人撥出去一批,留下的宮人也重新進行了安排。

朔月不久前才被從天牢裏放出來,照月堂沒了主人,便只留了幾個打掃的仆婦,除此之外無人服侍,連倒茶都是朔月親自倒的,盛在最樸素不過的瓷白杯盞中遞給謝昀。

謝昀喝了一口。

——涼的,有些異味,大約是隔夜茶。

他默默放下茶盞,四下打量著照月堂。

這裏倒與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原以為朔月這樣的人,住處必定裝潢華麗、價值連城,連地板都應該是用金玉鋪的,那才像是一只被圈養著嬌寵著的金絲雀。

再或者,應該在正殿中央擺一只熏香裊裊的巨大香爐,才符合他那煉丹修道的做派。

然而與他所有設想都不同,這照月堂不僅地方小,位置偏,擺設裝潢也極盡清簡。

案上只一只青玉花瓶,插著幾根鮮嫩翠竹,而後便是筆墨和幾卷書冊,零星散落著幾個草編的小玩意兒,透出些許童稚拙樸。

最顯眼的是只白鶴臥蓮的玉雕,蓮莖纖長,蓮花綻放,臥在蓮上的白鶴收攏羽翼,柔和馴順,像是被無形的鎖鏈縛住了翅膀。

他漫不經心地將猜測說出口時,朔月頗為好奇:“我是什麽樣的人?”

謝昀一時語塞,隨後掩飾般翻著那本中庸,頗有些汗顏。

他與謝從清父子親緣淡薄,八歲在太皇太後主持下封王後便在慶元宮讀書,長大後些便出宮開府,便是回宮,也是往太皇太後的慈寧宮去,極少到謝從清的乾安殿和後妃群居的宮殿處來。

大抵是厭惡謝從清和皇貴妃的緣故,他對謝從清身邊的人總有些先入為主的不喜。

朔月便很不幸地撞在這個當口上。

他會以為朔月是那種見風使舵、冷心冷情、憑著美貌身段上位的奸詐小人,謝從清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以皇貴妃為代表,謝從清身邊的妃嬪多是這種人。

不知為何,他到底沒把這番話說出口。

朔月卻熱切起來:“這裏以前有很多寶貝的,不過我最近都收起來了。陛下要看嗎?”

少年一點不記仇,既不記恨自己被他趕出寢殿露宿深夜,也不在意自己辛辛苦苦煉出的丹藥被他打翻了一地,更是忘記了自己因他而被雨中罰跪的事實。

燭火照耀下,那雙黑眼睛水潤清澈,盛滿亮晶晶的星子,身後若是有尾巴,此刻一定搖得團團轉。

“不必。”謝昀聽見謝從清的名字便膈應,便在桌上撿了本書聊以掩飾,“誰在教你讀書?這些都是你讀過的嗎?”

朔月卻難得倉皇起來。

他含糊著不回答謝昀,只匆匆攏起桌上書本,像是被人看見了什麽不光彩的事情似的。

只是還有一本尚書被謝昀握在手裏,書角卷曲,書頁泛黃,顯然是舊書無疑。

朔月期期艾艾地看著謝昀,想去奪過書來又不敢,只能小聲道:“陛下……”

這是數日以來他第一次見朔月露出溫順和懵懂之外的情緒,那雙黑眸裏透出些許緊張不安,給玩偶一樣的漂亮人物增添了幾分鮮活和生氣。

還當這人是只漂亮木偶呢。謝昀莫名得了幾絲逗弄人的惡趣味,不僅不把書還給朔月,反而細細翻閱起來。

大抵沒有寵物孌童會認認真真地研讀這一本佶屈聱牙的尚書——雖然這“研讀”二字有待考證。

尚書長而難,比文章更難懂的是那孩童般的信筆塗鴉,充斥在一切空白的邊邊角角,似是註釋,細看下去,卻是在照抄原文字句,抄出來的也盡是錯字別字。尤其筆畫覆雜些的,叫他寫得寬寬大大,像是雨天滿街的泥,亂亂地砸了一地。

謝昀邊看,邊忍不住蹙眉。

謝昀自小用功,十歲上下已經能寫一手端方嚴謹的好字,目之所及皆是不知讀了多少年書的臣僚們的奏折文書,連字體間距都有嚴格的講究,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這種頑童般的字跡了。

都說字如其人,可這稚拙的筆跡實在與少年的秀麗模樣大相徑庭,看來皇祖母所言不假,確實從未有人教過他。

不過,在無人教授的情況下,還能耐得住性子寫字,也是難得。如果不是生來長生不死,被迫留在謝從清身邊,或許會有另一番天地也說不準。

謝昀如是想著,恰巧迎上朔月擔憂的目光。

大約是也知道自己寫的不通,怕自己笑他罷。

這是全天下學子都能體會到的心情,謝昀輕笑一下,又立刻止住。

他不知,自己翻書時覆雜的心情映在臉上便顯出幾分嚴肅。而那神情落在朔月眼中,恰到好處地讓他回憶起了昔日可怖的往事。

謝昀把書遞還給朔月,正想擺出新帝的寬容威嚴、說些諸如“勤能補拙”之類的話勉勵他一番,卻見朔月咬一咬唇,安安靜靜地跪在了他面前:“陛下,我知錯了……我以後不讀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了兩章,我好勤奮(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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