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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倦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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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倦鳥

邢慕青來這兒是為了探望黎彥。

當然不是主動來的,甚至不是自願來的。

差不多上周末,準確來說是周六下午,她在療養院接受日常檢查時,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他們告訴她黎彥想見她,有很重要的話想對她說。

那時候邢慕青甚至都沒等對方把話說完,隨便敷衍兩句沒時間,把電話掛了。

黎彥在她這兒本來就屬於多餘的存在,看一眼嫌多,同桌吃飯嫌倒胃口,加上她前段時間又得知,自己之所以在療養院住那麽多年,都是拜這個多餘的存在所賜,阮玉京好好的,突然從一個A級Alpha分化成不知道什麽等級的Omega,也是他的功勞。

如果條件允許,邢慕青會不辭辛勞親手把他剁碎了餵給狗吃,再把吃了他的狗送進火鍋店燉成一鍋菜,那鍋菜也不能給人吃,先倒進泔水桶,再推去垃圾填埋場倒了一了百了。

她都害怕自己見到他的時候,情緒失控,作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來,沒想到沒過幾天——也就一兩天吧,黎彥又一次托人給她傳話:“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給你下藥嗎?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給哥下藥嗎?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這麽恨你們母子嗎?”

老實說,邢慕青不好奇,一點都不好奇。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她看來簡單清晰並且明了,還能因為什麽?為了錢、為了權、為了繼承人的位置,為了把他們母子踩在腳底下,也為了洗刷過去多年仰人鼻息的恥辱,陰溝裏的老鼠,不就這點追求?

那天晚上她卻失眠了,閉上眼睛回想起過去,睜開眼睛又看見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之後的好幾天,她也都是如此,最終,為了挽救自己的睡眠,她來這兒見了他,聽他說了所謂的“緣由”。

她簡直想大笑出聲。

好笑,太好笑了,居然說她買兇殺人。

黎曉溪算個什麽東西,知三當三的玩意兒,配讓她弄臟自己的手?

阮乾算個什麽東西,配讓她失去理智,變得喪心病狂?

可是一直以來,黎彥似乎都是這麽認為的,他篤信邢慕青對阮乾一往情深,非阮乾不可,離了阮乾她沒法獨活,所以在得知黎曉溪的存在之後,她徹底瘋了。

——她的婚姻原來自始至終都是委曲求全,是徹頭徹尾的利用,可是又不甘心,為了徹底得到阮乾,她下狠手除掉了黎曉溪。

他從沒想過,邢慕青出身優渥,才情相貌都是萬中無一,她生就一副傲骨,從沒想過為什麽人彎折下脊背。愛情對她來說從來都不是必須品,得到當然很好,得不到問題也不大。

愛情對她來說也從來都只有0或1的選項,沒有折中的可能。

所以盡管得知阮乾出軌的時候,她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恨極了阮乾,恨極了和他同流合汙的人,一顆心更是反反覆覆幾度碎裂成千萬片。

可是等她整理好自己,等到她恢覆理智思考的能力,阮乾在她這兒就徹底是個死人了,之所以沒有選擇立刻離婚,不過為了最大化自身的利益。

黎彥也從來都沒有想過,事情發生的時候,邢慕青已經握有相當一部分阮氏的股份,在總部更是悄悄培植了好一部分自己的心腹,邢家那時候雖然已經徹底落魄了,幾百萬塊錢而已,對於那時候的邢慕青來說還真不算什麽大數目。

所以在看見隱約有些熟悉的卡車司機之後,見他因為一場無妄之災而妻離子散,顛沛流離,繼而聯想起自己的家人,繼而生出惻隱之心,於是隨手丟過去一張卡,也不是什麽值得銘記的大事記。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自始至終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他堅信邢慕青是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堅信她付出的一斤一兩都要得到十倍乃至於百倍的回報,堅信她沒有心腸,不會有那麽好的心,不會平白無故給人好處,除非那人給她帶來過更大的好處。

邢慕青一開始簡直難以置信,都想罵他是不是被瘋狗咬了,才瘋成這個鬼樣子?後面見他似乎果真要瘋了,一味地堅持對邢慕青的看法只是為了讓自己不要瘋那麽徹底,忽然就不想跟他計較了,丟下一句愛信不信,起身離開會面室。

走過會面室那道門時,邢慕青覺得自己的心情姑且還算平靜,雖然得知了一些從未想過的事實,受到了一些從未想過的沖擊,可是整體來說,她的情緒還在她能夠控制的範圍內。

感受到迎面吹來的晚風時,她是這麽想的,看見滿天雲霞的時候,她也是這麽想的,包括第一眼看見阮玉京,她都是這麽想的。

雖然阮玉京是因為她才變成Omega,才遭受這一切,雖然得到阮玉京分化成Omega的消息後,她第一時間表現出抗拒,都沒管阮玉京是不是已經醒了,有沒有可能聽見她的話,聽完之後心裏又會作何感想,就在醫院的走道裏對著好心勸慰的醫生大喊大叫……

雖然阮玉京整個住院期間,她沒來探望過他一次,雖然阮玉京出院之後,她從沒從別人那裏打探過他的消息,雖然從很早時候開始,比起沒法接受阮玉京的改變,她心底的情緒更加接近於,沒法面對阮玉京的改變……

因為自從邢家出事和阮乾出軌這兩件事好像憑空出現的巨大枷鎖壓在她的肩上之後,她就讓自己徹底剝離了母親的角色。

其實她原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好像有些人天生不擅長語言或者數字,她似乎天生就不擅長成為一個母親。雖然她生下了阮玉京,給予了他難能可貴的生命,可是在關心關愛他這方面,她總是做得很少很少。

好像她天生就是個情感淡漠的人,做不到像其他母親一樣對孩子予取予求,溫柔呵護。

等到她把生活重心從家庭轉移到工作,她對這個孩子的關心更加少得可憐,阮玉京整個童年乃至於青少年時期,他們一起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認真交流的次數更加寥寥。

他們雖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仿佛兩個沒關系的陌生人。

似乎只有阮玉京出事之後,他們才真正有了交流的契機,為了一個統一的目標也好,為了同一個敵人也好,直到那個時候,他們才仿佛真正變成一對母子,面對面坐著,吃飯、聊天,雖然大部分時候都在聊工作,極其偶爾的,他們也聊聊彼此的生活,交換一些觀點和新的發現。

這一切,以及與之有關的一切籌謀,與之有關的一切展望,隨著阮玉京第二性別的轉變煙消雲散,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接下來的一切,所以選擇不去面對,她又一次拋下了他,留下他一個人,也不管他能不能承受的了。

——即便是這樣,她仍然覺得所有的情緒都在她能夠控制的範圍內,到停在他面前的前一刻,她都是這麽認為的,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控制,然後距離更一步拉進了,她時隔數月,又一次看清楚他的臉。

他還跟以前一樣——幾乎一模一樣,沒有變瘦,沒有變胖,連發型和頭發的長短都跟以前一模一樣,可是忽然之間,她就覺得受不了了,壓在她心底的情緒好像呼嘯而來的狂風席卷著她的防線,讓她幾乎就要不管不顧,捂著臉大哭一場,發洩心底像黑色海潮一般的不安和愧疚。

所幸最後她還是忍住了,坐上車之後她也忍住了,沒有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表現得太過失態,語氣很平靜地對他說:“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

阮玉京朝她看來,沒有料到她會主動跟他說話似的,幾秒鐘後,他點點頭,“挺好的。”

“宮家那孩子……”邢慕青緊接著又說道:“他把你照顧的很好,是不是?”

阮玉京意識到她已經通過網絡媒體一類的途徑得知很多必要的信息,心裏感到片刻的不自在,仍然點頭,“嗯,他對我很好。”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他緊接著說道,聲音隱隱有些發緊,還有些發顫,好像有些緊張,可是話音沒有停頓。

很明顯,他想說這些已經很久了,似乎也有些不管邢慕青能不能接受,他都要一意孤行的意思,可是因為第一次表現得這樣任性,所以沒法避免感到些許緊張。

“我愛他也已經很久很久了。這麽多年來,我只愛過他一個人。我沒想過跟宮安藍結婚,暫時答應只是權宜之計,包括後面的見面和約會,答應您的那些,都是權宜之計,我應該早點告訴您的,對不起。”

邢慕青眼眶一陣發緊,鼻頭隱隱發酸,喉嚨幾度哽住,她很長時間沒有說出任何話來——對不起?他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該說對不起的是自己才對?許久之後……

“是嗎?原來是這樣。”

“嗯。”

接下來兩個人就沒有說話了,一直到車開進小鐘山療養院,在2-11門口停下,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說話,阮玉京靜靜坐了一會,看向邢慕青,似乎鼓足莫大的勇氣,對她說:“我還是我,不管Alpha還是Omega,我一直都是我。”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看邢慕青,推開車門走下車,之後便扶著車門,等邢慕青從車上下來。邢慕青下來了,但是沒有立刻離開,她先擡眼朝阮玉京看來,之後便緩緩——緩緩擡起自己的手,摟住阮玉京的脖子,把他摟進了自己懷裏。

“……”

阮玉京楞住了,一時間整個身體都是僵硬的,他設想過很多兩人再次見面的情形,沒有想到過這個可能,似乎有那麽一段時間,他連呼吸都要忘記了。

“我知道。”他聽見邢慕青在他耳邊對他說道:“我當然知道。你一直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孩子。你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好了。先回去吧。”她松開他,輕輕撫摸他的臉,道:“今天太不湊巧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等下個星期,下個星期我們約個時間,到時候把他也一起叫過來,我們一起吃個飯,好嗎?”

邢慕青走了,高挑挺拔的身影在薄暮的籠罩下距離阮玉京越來越遠,最後被兩扇門吞沒,徹底消失不見,阮玉京楞楞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許久之後,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幾分觸感——很陌生的觸感,似乎來自邢慕青的手。

她擁抱了他,就像他還小的時候一樣——又不太一樣,那時候他沒有她高,她如果想要擁抱他,必須先蹲下來,現在則需要踮起腳,同時擡高手臂。

她似乎還誇他了,說他很堅強,說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孩子,還說他是她的驕傲,她沒有責怪他變成了Omega,沒有責備他的無能,她沒有說對他很失望,只是誇他很堅強。

她還約他下個星期見面,帶上宮明決一起,可是下個星期實在不湊巧,下周二他預約了腺體切除手術,上個月就預約好了,沒法改期,術後至少半個月,他需要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靜靜修養,即便處理工作也只能遠程處理。

他想他或許應該走上前敲開2-11的門,在邢慕青改變主意之前,和她另外約個時間,下周、下下周,甚至下下周都不太行,但是之後的時間就都可以了,他們可以等那個時候再見面,當然了,要叫上宮明決一起。

他腳步都快邁開了,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又停了下來。

他忽然不想說了,忽然覺得沒有必要。為什麽呢?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問題想得透徹,察覺衣兜裏的手機在震動,似乎已經震動了好一會兒,他因為出神,所以到現在才發現。

他把手機拿出來,舉到耳邊,聽見宮明決對他說:“回來了沒?到哪了?要我去接你嗎?”

阮玉京擡頭去看天際的雲霞,太陽落在地面上的最後一縷光輝正在逐漸消散,天就要黑了,天際的飛鳥仿佛正忙碌著歸巢,阮玉京低下頭按了按眉心,忽然感覺到疲憊。

不是精神疲乏無法擺脫的那種疲憊,而是通宵加班後回到家,或者酣跑幾十公裏倒在地上,什麽也不想做的那種疲憊。

他低下頭坐進車裏,先捂著聽筒告訴司機載他回家,然後扯松領帶,靠坐進椅背裏,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坐好,告訴電話那頭的宮明決:“不用接,已經快到了——晚飯準備好了沒?突然好餓。”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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