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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事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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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事後二

電話掛斷後,車內陷入一片死寂,空氣像被一個真空泵迅速抽空,帶來令人難以忍受的窒息感,黎彥扶著方向盤緩慢地深呼吸,卻還是抵不過胸口那一霎蔓延的灼燒刺痛感,他低下頭,捂住了自己的臉。

黎彥高一那年的下半個學期,阮玉京和家裏斷聯,在此之前,他逢年過節不回家,跟邢慕青的聯系沒有間斷過。

那段時間他音信全無,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徹底消失北城這方天地的湛藍天際。邢慕青急得不可自抑,恨不能從病床上爬起來,自己找過去。

黎彥自己也暗暗心焦,到底無能為力,他旁敲側擊去詢問阮乾,得到輕飄飄的一句:他一個成年人,自己想跑,他能怎麽辦?

怎麽辦呢?自此就當沒這個兒子唄。

卻沒想到半年不到,阮玉京主動回來,他沒解釋自己去哪兒,為什麽消失又為什麽回來,對待阮乾的態度卻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整個青春期,他都對阮乾愛答不理,仿佛兩個人之間存在透明的屏障,隔絕聲音,也隔絕視線,他看不見阮乾,也聽不見他的聲音,自然也就只能把他當作空氣去對待。

那次之後他逢年過節都按時回家不說,隔三差五給阮乾打來越洋電話,在電話裏,他會殷切詢問阮乾的身體狀況,也會不厭其煩地勸說他,工作再忙也要註意身體。

阮乾下達的每一條指令,他畢恭畢敬地完成;阮乾無論如何苛責訓斥他,他低著頭照單全收,再態度謙卑地保證自己一定改正。

仿佛出生那年便種下的親情種子,到那時才生根發芽一般。

還是個高中生的黎彥看不太懂他的這一轉變,心中滿是疑惑、不理解,然而不理解阮玉京這一番轉變的,似乎還不止黎彥一個人,阮乾私下裏跟黎彥聊天,不期然也表達了同樣的疑惑。

但他自認活得久、看得多,很快便為阮玉京的這一轉變,找到合理的解釋:八成出去一趟吃了苦,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了,知道沒了阮家、沒了阮乾這個父親當後盾,憑他自己,能蹦跶多高了。

【阮玉京外表看來孤傲高冷,不染塵埃,他看起來對權勢和名利都不屑一顧,但實際上他的內心跟他那個母親——那個姓邢的女人一樣,不僅貪財,而且專權。

要不是這樣,他為什麽態度大轉變,明明有機會脫離那個惡臭不堪的泥淖,還跑回來給阮乾當孫子?要不是這樣,他為什麽滿心鉆營,連自己的婚姻都能拿來當工具?

黎曉溪死的時候,阮玉京年紀還小,不知曉內情,沒有機會插手,要不然,憑他後來雷厲風行的風格,黎曉溪恐怕都等不來那輛疾馳而來的大卡車。

要是給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肯定也跟邢慕青一樣,恨不能對自己除之而後快。】

這是對邢慕青的仇恨之外,唯一支撐著黎彥對阮玉京下手的理由,可是現在郁紹元卻告訴他,阮玉京不是吃不了苦才灰溜溜地跑回家的。

他甚至不是為了他自己才答應跟宮家的聯姻。

他做那一切,都是為了邢慕青——就好像黎彥自己做下這一切,都是為了黎曉溪一樣。

心臟像被某種腐蝕性液體蠻橫而不留情地侵蝕,每一個角落都痛苦無比,黎彥用力捂住自己的臉,腰也用力向下彎去。

額頭觸碰到冰涼一片的方向盤,黎彥忽然醒悟。

他在痛苦什麽?懊悔什麽?

他現在痛苦、懊悔,還有用嗎?沒有。

事情到了這一步,黎彥已經沒了其他的選擇——誠然,阮玉京做那一切都是為了邢慕青,可是,黎彥做這一切也不是為了他自己啊。

他是為了黎曉溪,已經去世的黎曉溪。

黎曉溪是被邢慕青害死的,只要這一點不改變,黎彥就沒有退步的餘地。

不斷翻湧的心緒這一刻遭遇極寒地域吹來的風,一霎被冰封,黎彥的眼神也恢覆冷靜和堅定。

中控臺下方的儲物格裏存放一瓶黎彥前幾日新購得的藥劑,同樣也是淡藍色,效用卻跟之前的截然不同——或者說,完全相反。

脫下西服外套,解開襯衫的紐扣,黎彥擡手把袖子挽高,然後他“刺啦”一聲咬開藥劑的包裝,針頭對準自己的小臂,拇指用力,將裏面的藥水一股腦全部推進自己的身體裏。

冰涼的感覺走遍全身,帶來令人戰栗的些微刺痛,黎彥閉著眼睛默默忍受。待刺痛的感覺冰雪消融一般迅速減退,他把垃圾包好丟進垃圾桶,重新回到車上。

車窗和車門都緊閉,車內的空間又狹小無比,那縷信息素一經釋放,輕易被人的感官捕獲並察覺。

很好笑,自從13歲那年成功分化,黎彥滿打滿算已經當了九年的Alpha。九年,三千多個日夜,黎彥卻是第一回知道,Alpha明明白白地經歷易感期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不太好受,卻足夠鮮活,足夠黎彥清楚明白地確認,自己尚且是個活人,不僅僅只是一具滿心報覆的行屍走肉。

而這一切,不都是拜邢慕青那個女人所賜?

得知自己的存在後,她雇兇殺掉了黎曉溪,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連阮乾都沒有察覺。她若是知道了自己的性別,知道自己是個Alpha,並且等級不低,那麽,出於鞏固她自己和阮玉京在家族裏的地位的目的,她會不會也雇兇除掉自己?

從13歲開始,九年,三千多個日夜,黎彥無時無刻不生活在那樣的恐懼之中,無時無刻不在戒備、提防,為此甚至不惜跟郁紹元那樣的人合作……

郁紹元給他的藥屬於強效抑制劑,早年也曾在市場上售賣,因為副作用過於大,漸漸銷聲匿跡。

那種藥卻能最大程度地抑制腺體的工作,從而達到抑制信息素釋放的目的,以至於這麽長時間下來,除了黎彥自己和協助他的郁紹元,幾乎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早分化的消息。

那藥的副作用說可怕也可怕,說無關緊要其實也無關緊要,長期註射之下,它會一定程度損傷Alpha的腺體,以至於每次易感期都要經歷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不過,無論他此時如何痛,應該都比不過半小時前的阮玉京吧,單單腺體細胞損傷就能帶來這樣的痛,腺體活生生被溶解,又該痛成什麽樣……

黎彥閉上眼睛,將無關念頭驅逐出腦海,然後他睜眼望向車內的信息素檢測儀,見檢測儀的數字已經達到一個相對危險的數值,他摸出手機,點亮屏幕,撥通梁宋的電話。

“餵?梁叔叔……”聲音虛弱,呼吸急促,儼然一條瀕死的魚,在掙紮著去接觸近在咫尺的那捧水窪,“您能安排人,來一趟公寓嗎?我感覺……不太好……”****萬華酒店地處市中心,附近就有一間姚馳安的公寓,駕車二十多分鐘抵達公寓,姚馳安推開公寓的門,擡手按開墻壁上的燈。

他打算先弄兩杯紅酒,再放一點音樂,等兩個人都有興致了,再自然而然地奔向主題,卻沒想到Omega居然那麽熱情。

燈還沒打開,Omega的手伸進了姚馳安的衣服裏,姚馳安自問紳士、禮貌、有情趣,從不強迫Omega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情事上也總是體貼、溫存,不焦不躁。

可紳士禮貌也要分情況,人家Omega都那麽熱情了,他如果還客氣、還克制、還假正經,那未免顯得不解風情。

於是他笑起來,“這麽急幹什麽?嗯?都到這兒了,還怕不讓你吃飽麽?”

一邊這麽說著,他擡臂將Omega抱起來,丟到床上,自己再俯身壓上去。

這個Omega實在是辣,不光臉蛋好、身材好,身體的柔韌性也極佳,姚馳安光是揉著她那把細腰,就能想象接下來的一整晚會過得多麽銷魂。

卻沒想到Omega的衣服還沒被他扒光,掉在地上的手機忽然鈴聲大作。

按下接聽,賀殊寒告訴他,阮玉京出事了。

賀殊寒不愧是個粉絲千萬的頂級大咖,臨危不變,遇事不驚,可縱使他咬字吐詞如何不緊不慢,聲音也似切金斷玉一般清晰利落,較平時略略低沈的聲線,透露他內心的擔憂與惶惑。

等他說完阮玉京出事的經過,姚馳安熱汽騰騰的身體和大腦也似迎頭被澆下一桶冰水一般,每一條神經都被凍一個透徹。

阮玉京於阮氏和AMZ的重要性,沒有人比姚馳安更清楚,阮家和宮家的合作靠他來維系,以姚律為首的一幫阮氏元老之所以敢跟阮乾唱反調,也是因為有他這根頂梁柱不動聲色又安如磐石地在旁邊立著,現在他忽然出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姚馳安想都不敢想。

當下再顧不上軟玉在側,溫香滿懷,姚馳安從床上跳起來,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三步並作兩步地奪門出去,“不好意思,我兄弟出事了,我們下回……下回再……”

下回再怎麽樣,姚馳安沒有說,因為話還沒說完,他沖到了房間外面。

驅車來到醫院時,半分鐘爬上指定樓層,通道的盡頭,手術室的燈仍然亮著,一群人也仍守在手術室門口:邢慕青坐立不定,眼底眉梢都是無法隱藏的不安和惶惑,朱麗葉、賀殊寒,包括宮明決和宮安藍都是如此。

姚馳安喘著氣四下環顧,卻沒能看見阮乾的身影,朝身邊的人一打聽,得知阮乾十多分鐘接了個電話,之後便眉飛色舞並且神采飛揚地走了,留一個實習助理在這兒等消息。

姚馳安一早便知道這對父子面和心不和,比起親生父子,更像前世結下的仇人。阮玉京表面上恭敬順從,背地裏一直把阮乾看成擋路的大胖石墩。阮乾表面上親和慈藹,背地裏一直悄悄使力,清除阮玉京安插在集團總部的勢力。

然而即便如此,姚馳安也覺得,阮乾的做法似乎也太過火了一些。

阮乾腦溢血住院,阮玉京不說真心還是假意,到底忙裏偷閑,幾次三番前去探望。他工作那麽忙,睡覺時間都少得可憐,姚馳安都不知道那半天、半天又半天的探望時間,他到底是怎麽擠出來的。

現在阮玉京出事,人還在手術室躺著,什麽情況還不知道,阮乾就算裝也該裝出一副心焦的模樣,怎麽能說走就走?

宮安藍那麽討厭阮玉京,宮明決那麽看不過阮玉京,他們兄妹都留下來了,阮乾你作為阮玉京的親生父親,居然說走就走?

萬一有媒體悄悄潛進來,萬一事情再被曝光,阮玉京病體未愈,還得去處理這個爛攤子?

然後事已至此,想這些也沒用,姚馳安深呼吸幾口氣,讓起伏的心緒恢覆平穩,走過去跟邢慕青打一聲招呼,然後他走到朱麗葉、宮安藍幾人的面前,問他們:“現在什麽情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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