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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分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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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分化三

重新回到宴會廳,距離儀式結束只剩下一小時。現場不少人都顯露出疲態,敬酒的氛圍也不如先前那般熱烈。

阮玉京迎面遇上一個客人,結束攀談後,他在人群裏尋找宮安藍的身影,沒能找到,他便索性就放棄了。

主要不知道為什麽,從十分鐘前開始,他的兩條腿變得十分沈重,像灌了鉛,挪動腳步變得十分費勁。他眼皮也變得酸澀不堪,像十多年沒有上過機油的老舊機器。

更重要的還是他的腺體。

最初只是隱隱作痛,間或一陣細密的刺痛,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那些細小的針紮般的疼痛全部消失了,更加清晰和尖銳的疼痛突然出現。仿佛他左耳後方那層薄薄皮膚之下,覆蓋的不僅僅是血管,還有無數根閃爍著寒光的錐子,血管鼓動一次,那些錐子便跳動一次。

阮玉京必須非常輕非常淺地呼吸,否則便要忍受難以言喻的疼痛。

這種情況不適合社交,阮玉京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見有服務生經過,他舔了舔忽然變得十分幹燥的唇舌,叫住服務生,要來一杯冰水,一口氣灌下。

放下水杯,他看見邢慕青。邢慕青仿佛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眼神奇怪地看著他,問他:“喝多少酒?怎麽弄成這個樣子?你這個樣子——”她一邊說話,一邊探手摸向阮玉京的額頭,問道:“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結果這句話還沒說完,她把手收回來,眼神驚疑不定地掃過阮玉京的臉,“怎麽燙成這樣?你發燒了?”

阮玉京這會兒不僅嘴唇發幹,嗓子發啞,他的視線也變得十分模糊,像有熱浪在他眼前躍動騰挪,人影都變得扭曲重合。

他腰也使不上力氣,坐著都嫌費勁,幹脆仰躺到沙發的靠背上。

腺體的位置還是突突突地疼,並且越來越疼,那些錐子似乎經過鍛造轉變為燙紅的烙鐵,每次跳動,都帶來血肉被烙燙一般的疼痛。

普通人經歷這樣的痛苦,恐怕早忍不住涕淚橫流、滿地打滾,阮玉京的痛感異於常人,忍耐力也異於常人,所以他只是緊咬著牙關,默默忍耐。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腺體的位置,在沙發的靠背上躺好,強撐出精力,對邢慕青說:“不清楚,可能……昨晚上降溫,不小心……凍感冒了。”

但這個理由,說實話,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什麽感冒病毒發作的時候,是這種癥狀?

邢慕青擡手去摸他的臉,摸到一手的滾燙後,她眼底浮現不忍,餘光瞥見不遠處阮乾,她心裏又是一陣煩躁,最終“嘖”一聲,埋怨道:“怎麽早不感冒,晚不感冒,偏偏今天感冒?還能撐得住嗎?”

不等阮玉京回答,她自問自答道:“老東西病成那樣都撐著過來了,話都說不利索還假裝風趣跟人說笑,你也再多撐一會吧,馬上就結束了——再有半個多小時,你跟安藍上臺去說幾句話就結束了,再撐一會,行不行?”

阮玉京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不然他早走了,不然他幹嘛答應聯姻?

“我知道的,您不用擔心,我沒事。”

邢慕青默默看了他一會,似乎仍然放不下心,此時她看見了百無聊賴站在一旁發呆的許淳——許淳的職業是醫生,專攻的方向雖然是不相幹Omeg息素,對感冒發燒這一類的常見病癥多多少少應該有了解?

把許淳叫過來,拜托她幫忙照看阮玉京,邢慕青轉身去找酒店的經理和朱麗葉,“你那個姓朱的助理呢?退燒藥這一類常用的東西,她那裏應該有準備,之前看策劃案的時候,那個經理好像跟我說,酒店這邊也準備了醫療團隊,你在這裏等一會,我去問問情況,馬上就回來。”

話還沒說完,她轉身就走了,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的縫隙裏。許淳原地站了一會,在阮玉京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坐下來之後,她先伸手摸了摸阮玉京的手背。見他手背的溫度都高得可怕,似乎燒得不是一般厲害。伸手招來一個服務生,問對方要了一只冰袋,裹上一小條白毛巾之後,小心翼翼地敷在阮玉京的額頭上,然後她問阮玉京:“阮先生,您還好嗎?”

阮玉京沒力氣搭理她,便幹脆閉著眼睛仰躺在沙發的靠背上,沒吱聲。

許淳不太擅長跟人閑聊,尤其對象還是不茍言笑的阮玉京,然而就這麽幹巴巴坐著好像也不太好,要是阮玉京不小心躺睡著了,那就尷尬了,要是他睡覺打呼,那就更尷尬了,想想明天的新聞標題:【阮氏繼承人在自己的訂婚宴上睡著並打呼】。

許淳打了個哆嗦。

然而絞盡腦汁想了好半天,她沒想到合適的話題,又過了一會,低聲呢喃道:“我實驗室裏那些Alpha小鼠分化成Omega之前,好像也經歷過發熱這個階段,跟您現在的癥狀還蠻相像的——我當時還想呢,你們提到的那次意外,就六年前那次意外,會不會針對的其實是某個Alpha?”

“你們不是一直都找不到兇手嘛?所以啊,有沒有可能,作案動機、調查方向什麽的,你們一開始就想錯了?比如說,嫌疑人想針對的,其實並不是宮小姐,嫌疑人一開始想針對的,其實某個Alpha。”

“他也不是想殺死那個Alpha,他其實就想偷偷給那個Alpha變個性,結果沒想到,下藥的過程中出現什麽意外,藥被宮小姐吃掉了……您說,有沒有這種可能啊?”

手腕被人攥住了,疼得許淳幾乎叫出聲來,阮玉京不知何時睜開眼睛,一雙眼睛像寒夜裏的星子,亮得仿佛能夠灼傷人的皮膚。

他鼻尖浮動一縷幽幽的暗香,是六年前他在宮知藍的身上聞見過,三個月前他在穆遠身上聞見過的熟悉暗香。

而現在,他在自己的身上聞到了第三遍。

結合許淳那番話,他幾乎在轉瞬之間猜到自己身上發生什麽事,但是不願意相信,他眼睛不眨地看著許淳,近乎一字一頓,“你剛剛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許淳被他嚇得怔楞在原地,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察覺自己的小臂一陣刺痛,低頭一看,被阮玉京觸碰到的皮膚附近,不知何時,躥出一層又一層的細細密密的紅色斑疹。

Beta聞不到信息素,也感知不到信息素存在的前提是:信息素的等級和濃度都相對較低。

當信息素的等級和濃度都達到一定閾值,即便他們的鼻子聞不到,他們的身體也會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作出一些應激反應,比如:皮膚發疼、發癢,冒出紅疹,提醒他們趕快離開是非之地。

許淳幾乎立刻就意識到了什麽,擡眼望去,“阮先生,您……”

她大膽猜測,“您易感期亂了?”

這是現階段許淳能夠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合理的解釋,感冒病毒的影響下,Alpha的易感期發生錯亂,以至於提前結束,或者提前到來的現象並不多見。但是存在。

可是,不等許淳把話說完,空氣裏出現某種波動,像某種彈藥無聲被引爆,無形的波動從點到面,一霎傳遞開,身後的高腳杯在下一刻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椅子緊接著被挪開,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這兩聲響動像是某種信號,出現三秒鐘不到,上一刻還井然有序的宴會廳,下一刻陷入騷亂。

抽氣聲、腳步聲、驚呼聲、尖叫聲……許淳聽見聲音回頭望去時,他們半徑十米內已經沒有其他人,所有人都在奔向宴會廳出口的方向,逃命似的,甚至沒有人回頭多看一眼。

阮玉京終於反應過來,慌忙松開許淳的手,讓她有機會逃脫,他自己也想站起來——說些什麽也好、做些什麽也好,左耳後方腺體的位置猛地一跳,帶來的疼痛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像有把尖刀刺進他的腺體,要把他的腺體連皮帶肉活活挖出來似的。

阮玉京再承受不住,彎下了腰,單膝跪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無法緩解那些疼痛分毫,那把尖刀像是不僅想把他的腺體連皮帶肉地剜出,它還要在剜出之前,將之絞爛、剁碎,最終成為一團分辨不出形狀的肉泥。

阮玉京此時縱使不情願,也不得不認清現實——他的癥狀並非源自任何品種的感冒病毒,六年前那次沒能成功讓他吃下去的藥,這次終於還是成功被送進了他的口中。

郁紹元,你他媽的……可真是好樣的!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近的一塊浮木,撈住最靠近自己的那張椅子,企圖依靠椅子的支撐站直身體,胳膊和腿卻都已經不聽使喚,肌肉軟爛得像塊橡皮泥。他一次次嘗試,卻只能一次次跌倒,像被從水裏撈上岸的魚,明明距離水源那麽一點點遠,就是沒有辦法撲騰過去。

他終於感到恐懼,從出生到現在,他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具體而真實的恐懼。死亡的陰影那樣巨大,似乎兜頭就要朝著他罩過來。他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死掉,胳膊被人托住了,腰緊接著被人摟住,仿佛缺氧的魚找到了最近的水源,他終於能夠大口呼吸,他仿佛又活了過來。

他意識到有人朝他伸出了援手,在他最無助的時刻,在沒有人敢靠近他的時刻,他想要朝那人道謝,擡起頭卻撞見宮明決的臉。

那張熟悉的臉,那張,他用手指和唇舌描摹過不止一遍的臉——可是,他不是已經不想要他了嗎?!

他不要阮玉京,因為他有了別的Omega,Alpha和Omega,他們果然天生就應該在一起!他跟她約會,還看著她笑,卻對阮玉京的一切視而不見!

阮玉京不顧一切喊他的名字,他卻腳步都沒停頓一下,他還把阮玉京從公寓裏趕走,一句解釋的話都不願多對阮玉京說……那他還來找他幹什麽?!

阮玉京胸中灼燙,腦子跟著變得空白,幾乎不經思考,他一把將宮明決的推開,跌跌爬爬地朝前走去。他以為自己走得很快,走了很遠,其實半米都沒有到。

宮明決很快追上來,又一次握住他的手臂,似乎還對他說了些什麽。

可惜阮玉京的耳邊嗡嗡嗡的,什麽也聽不見,他都快疼死了,眼睛看見的是疼痛、耳朵聽見的是疼痛、鼻子聞見的也是疼痛,除了疼痛,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也不需要有人陪在他身邊,他只想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等疼痛消失,或者幹脆被疼死,所以他再一次將宮明決推遠,再一次試圖遠離他。

宮明決卻再一次追了上來,這次阮玉京終於沒能忍住,朝他動了手。

“你他媽的!”他罵道:“離我遠點!不要管我!”

這句話剛剛吼完,眼前灼燒的熱浪像遭遇明火的氫氣彈,轟然炸裂開,意識被燃燒成灰燼,他的身體也再不受控制,暴風雨裏不斷飄搖的一只風箏一般,徹底斷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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