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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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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92

唐郁站在電梯前,呆呆看著郁辜。

他從頭到腳都很冷,裝著西瓜的袋子卡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而唐郁卻像沒有任何感覺那樣垂著手,任由塑料袋陷在他的肉裏。

“唐郁,你還買了西瓜!”郁辜連忙取下唐郁手上的袋子,“一路提過來太累了,下次要買這種東西帶上我哎呀!唐郁!你的手?!”

唐郁緩慢地擡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在這些玩家陸陸續續貼出的照片裏,那個怪物以一種無比恐怖的速度在長大。

從剛開始的三層樓高、到四層樓、五層樓……它變得越來越高大,高過了天臺,朝著高懸著太陽的天空生長去。

無數藤蔓從它的身軀中爆發,紮入了每個玩家的體內。

不論是離它非常近的玩家,還是那些為了保命逃離校園的玩家,全都被詭異的紅色藤蔓紮進了身體,化為了這個怪物生長的肥料。

每個玩家的腦海中都響起了游戲異常的機械音,那機械音一遍又一遍重覆,像是出現了故障後的忙音。

唐郁有點茫然地捂了一下耳朵,他同樣聽到了刺耳的機械音,但除了腦海中的機械音外,耳邊傳來了大學校園裏沸騰的呼聲。

宿舍的樓內樓外,有無數人在高喊:“看天上!天上!”“看太陽!!!”

唐郁扭過頭,看向陽臺,他看到對面宿舍樓有許多人探出了腦袋,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極為不可思議的現象。

唐郁的心莫名跳得很快,他抓住了扶手,從床上飛快地爬下。

漂浮在他眼前的論壇還在飛速滾動,一個熱帖被無數玩家頂上了首頁第一。

那是最後一個被怪物殺死的玩家,在強制下線前,他記錄下了那個怪物的最後一張照片,並且上傳到了游戲論壇。

照片上,無數藤蔓從那只龐大的怪物身上爆發,它像是行走的小山,披著彌補的烏雲,遮蔽住了刺眼的太陽。

跟帖裏無數的玩家都在問:

只有唐郁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半晌,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臉頰,藍眸垂下,唐郁看到指尖上沾染了一點濕意,那是他流出的生理性淚水。

在明媚的陽光照耀下,指尖上沾染著的那點水漬如雪般消融了,一點一點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與此同時,那一直伴隨著唐郁的、長長久久的註視、一直高懸在整個世界上方的註視,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消失。除了唐郁。

就像最開始,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來臨。除了唐郁。

唐郁一動不動站在陽臺,對面住著的寢室裏似乎是有人看到了唐郁,幾個舍友們交頭接耳推推搡搡半天,終於有一個人被推了出去,隔著陽臺與陽臺間的距離,對著唐郁紅著臉期期艾艾打招呼道:“那個、那個唐郁,你下午有課嗎?要一起走嗎?”

游戲面板在唐郁的眼前跳了出來,唐郁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看向了對面的同學,直到對面的男生快要自己幫唐郁拒絕時,唐郁才輕聲道:“好。”

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同意的男生呆了一下,肩膀被舍友狠狠一拍後,他才如夢初醒般連聲道:“我、我我我們現在一起走?”

唐郁點了一下頭。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一切都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他從陽臺走回了宿舍,忽然目光一滯。

只見宿舍裏原本屬於黎生的床位變得空空蕩蕩。

上面沒有任何黑白床簾,沒有紙人、沒有畫像、沒有陰陽鞋……所有和黎生有關的東西似乎都在這個宿舍消失了。

唐郁的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

“唐郁!”門口那位說好要和他一起去上課的男生漲紅了臉,對著他打招呼道。

唐郁這才從黎生的床位上收回視線,看向那個男生,“你知道黎生搬去哪裏了嗎?”

“……黎生?”目前的男生撓撓頭,“哪個黎生?”

“原本住在623的黎生,你不知道嗎?”唐郁的音量稍稍提高。

“623?住在這裏的?”男生不可置信道:“可是623不是一直只有唐郁你一個人住嗎?!”

……是沈君行嗎?

那種無處不在的黏膩窺探感似乎又來了……

低頭躲在郁辜懷抱中的唐郁並未看到,那個在他面前格外無害的郁辜正直勾勾盯著他脖頸處露出的一小塊雪白,琥珀色的瞳孔幾乎要變成一道豎線。

攝像頭轉向了郁辜。

郁辜這才擡起頭,毫無畏懼地直視攝像頭,銳利的眸子像護食的惡犬般兇悍:“我會咬死它的。”

唐郁聞言一楞。

“叮——”電梯開門聲響起。

“你可以放開我了。”唐郁低聲道。

郁辜乖巧地松開手。

唐郁快步走出電梯,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著跟著他身後的郁辜,“你剛剛說了什麽?”

郁辜眨了眨眼,“我會幫你解決掉臟東西的。”

……雖然話的意思都一樣,但郁辜剛剛明顯不是這麽說的。

唐郁蹙眉道:“你不用殺死它,只需要讓它不再接近我就好了。”

郁辜撓了一下頭,“那這個比直接殺死它要難辦,除非我每天都跟著你。”

“那先讓它們不能進我現在住的地方吧。”唐郁走向房門口,取出鑰匙,插在門鎖上。

郁辜的頭頂快要頂在門框上,正好奇地透過門縫觀察唐郁新租的房子。

八十平,兩室一廳,裝修很簡單,房東只留了一些基礎的家具。

“我可以沖進去嗎?”郁辜忽然問道。

唐郁回過頭,看到郁辜眉頭緊鎖,像是一只蓄勢待發的獵犬。

唐郁:“?”

唐郁剛點了個頭,就看到郁辜鞋也不脫,和撒手沒一樣的狗沖向了他的客廳,然後兇猛地從沙發底下唰唰唰抽出了好幾張紙,眼看著下一秒郁辜就要把那些紙往嘴裏塞,唐郁震聲道:“等等!”

郁辜連忙抓著紙張,像做錯事一樣擡頭看向唐郁,但對上他那無辜迷茫的眼睛,很明顯是一副“雖然不知道做錯了什麽但先認錯總不會有錯”的態度。

“你……你起碼把灰塵拍拍再吃吧。”唐郁弱弱道。

郁辜乖巧地抖了抖紙張,把上面的灰抖得差不多了,就立刻往嘴裏塞,惡狠狠嚼了好幾次,生吞了下去。

唐郁:“……”

是比格犬嗎?

吃完這一波的郁辜氣勢洶洶站起身,他在屋子裏大搖大擺走動著巡邏,時而上躥下跳,時而這裏抓一點,那裏抓一點,不管抓到了什麽都塞到嘴裏嚼嚼嚼,然後吞下去。

“哇這就是你的家嗎?真漂亮啊。嚼嚼嚼。”

“家裏別的都好,嚼嚼嚼,就是臟東西有點多,嚼嚼嚼。”

“這種臭味真的太沖了。嚼嚼嚼。”

“我拍了哦,嚼嚼嚼,我每一個都把灰塵拍掉了。嚼嚼嚼。”

“……”

唐郁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撐著下頜,靜靜地看著郁辜忙裏忙外,上躥下跳。

他很少從一個人身上感受到正向的活力四射。

玩家的活力四射像是不可控的巖漿,會灼傷靠近的人,而郁辜的活力四射像……撒歡的狗。

看著郁辜這麽忙活,他好像也有了一點幹勁。

唐郁站起身,走向門口放著的一堆快遞,他搬了一個進來,就看到郁辜沖了過來,也不亂吃東西了,兩只手將門口堆著的另外八個快遞全都搬了進來。

手勁是夠大的。

“這些我自己來就可以,你繼續去忙吧。”唐郁輕聲道。

“我已經把那堆臟東西都解決掉了!”郁辜自豪道,說完他眼巴巴看著唐郁,仿佛在期待著唐郁的表揚。

“你效率真高呀。”唐郁讚美道。

郁辜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臉上的每個小雀斑都好像是巧克力餅幹上的巧克力豆,因為來回幹活,他看起來在往外冒熱氣,就越發看起來像是剛出烤箱的小餅幹了。

“你不熱嗎?”唐郁看郁辜幹活還穿著長袖,忍不住問。

“有點熱。”郁辜撓撓頭,“但我現在不能脫衣服。”

唐郁:“?”

郁辜羞澀道:“我不能讓除了唐郁之外的人看到我的胸肌。”

唐郁:“??”

唐郁:“……你要不先去休息一下吧,忙活了這麽久應該也累了。或者早點在家裏做好布置,讓外面的東西進不來。”

唐郁後面那句話確實是重點,郁辜很是聽話地離開了那堆快遞,他打開自己的書包,從裏面抓了一把不知道是米粒還是種子一樣的東西,邊走邊灑。

小小粒的白色不明物體掉落在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郁辜灑的位置大多都是墻角之類、沙發底下之類較為隱蔽的地方,那些白色粒子一下子就消失在了唐郁的視野中。

唐郁看得很是好奇,他想到看僵屍片時道士會灑糯米,郁辜做的又是什麽呢?

跟著那位男生來的舍友們也露出了一樣的困惑與不解,似乎黎生那個在安大如雷貫耳的名字,對他們是全然陌生的存在。

深藍色的瞳孔緊縮,唐郁竭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黎生是我們學校民俗學專業的,你真的不認識他嗎?”在郁辜的幫忙下,唐郁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收拾好了新家,忙得差不多了,胃部一陣緊縮感傳來,唐郁才想起來自己又忘記吃飯了。

“郁辜,謝謝你今天幫我收拾新家,我請你吃飯吧?”唐郁說。

郁辜連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帶了幹糧!”

說著,他打開書包,從裏面取出一個餅子,咬了一大口,放在嘴裏嚼嚼嚼,“我自己做的餅子,很香的!你要不要?!”

唐郁不吃外人的東西,他搖了搖頭,“今天你幫了我很多,我請你去外面吃好吃的吧。”

“太破費了。”郁辜嚼著自己的餅子,“我吃這個就行了!你如果想吃,我可以陪著你!”

“好,那我打車了。”唐郁說。

郁辜湊到唐郁的身旁好奇地看唐郁叫車,唐郁也沒避他,而是耐心地教他要怎麽用打車軟件。

“這個酒店,是你今天想要讓我去住的那家酒店嗎?”學得格外認真的郁辜突然冷不丁道。

“對。”唐郁將目的地選在了學校附近的一家酒店,這家酒店價格適中,自助餐的味道還行,請郁辜吃飯並不是他的目的,主要是晚上了,他想把郁辜送到那家酒店去住。

正在高高興興啃著大餅的郁辜停了下來。

“車到了,我們下去吧。”唐郁說。

郁辜哦了一聲,“來的時候路費是你請的,這次換我來請你,行不行?”

唐郁說:“我已經在手機上付過了。”

郁辜打開他的書包,從裏面掏出荷包,還想再從荷包裏取出手帕時,只聽唐郁說:“我現在都不用紙幣了,你不用給我。”

他拒絕人時聲音還是那樣的柔和,像微涼的夜風。

唐郁:“……”

相處了一下午,他還是時常會被郁辜的腦回路噎得說不出話來。

唐郁:“那你準備住在哪裏?難不成你要睡大街嗎?”

郁辜聽完眼睛一亮,“你說得對!我看到外面有長椅子,我在椅子上面睡一晚就好了!”

唐郁:“……你怎麽想的,萬一被風吹得生病了怎麽辦?”

雖然那是郁辜的想法,可唐郁還是生出了一種自己去扔狗,讓小狗變成流浪狗的錯覺。

“我身體很好,從小到大就沒生過病!”郁辜這會兒又自豪上了。

唐郁:“……”

唐郁看了眼郁辜面板上的體質9。

“你不要擔心,我帶了被子了!”郁辜指著自己滿滿當當的書包,“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會找椅子去睡覺的!”

唐郁:“……”

他一路碎碎念著跟著唐郁回了家,唐郁把備用鑰匙交給他,細心地告訴他WiFi怎麽連、熱水器和空調要怎麽用、電視機怎麽開、外賣怎麽點……

唐郁教學時很耐心,他從不會覺得這些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因為他知道聰明人看到他努力學很多東西時,也會覺得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你懂得真多。”郁辜崇拜道。

雖然他們兩個智力數值在面板上都是5,但今天相處中,唐郁似乎顯得要比郁辜聰明許多,但唐郁知道不是的,郁辜看起來那樣笨拙,是因為他到了一個自己全然陌生的領域。

唐郁溫聲道:“不是我懂的多,是我生活在這裏,自然就懂這些,你也懂很多東西呀,郁辜,你知道陰陽先生的知識,知道小麥什麽時候播種什麽時候豐收,我們是一樣的。”

郁辜極為專註地望著唐郁,認真傾聽唐郁的每一句話,當唐郁說出“我們是一樣的”時,郁辜的臉上綻放出了大大的笑容,他用力地點頭:“嗯!”

“時候不早了,我先去休息了。”唐郁說:“我多買了一份牙刷,就在衛生間,你洗漱的時候可以去用。等明天我們再出去買點別的生活用品。”

“嗯!”

“晚安。”唐郁關上門,走向自己的臥室,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現在已經很累了,但回到房間後,唐郁卻沒有躺在床上就睡。

他將門反鎖,又將床頭櫃推在門前。

一把水果刀被唐郁放在了枕頭下。

唐郁拿出手機,調到錄像模式,將攝像頭對準了緊鎖的房門。

“啊?可是、可是我就是民俗學的,我們班沒有叫黎生的這個人……”後面這個男生再說什麽,唐郁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天陽光很好,黎生這個人徹底消失在了安大,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裏。

不僅是黎生,沈君行、郁辜,還有那些玩家們,同樣消失不見了。

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存在,而他們那些荒誕的所作所為,哪怕被唐郁講述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

除此之外,一切似乎並沒有出現什麽特別的變化,每個人還是在過著自己的生活,他們頂著各自頭上的npc面板,像是一個又一個按照規定好的程序運行的npc,過著和以往沒有太大區別的又一天。

有時候電視、各大社交平臺上出現黑暗一小時相關新聞時,唐郁會停下手頭上的事情看一眼。

但更多的時間,他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

玩家面板帶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體驗。

譬如唐郁在上學的時候,他會接到許多和上學相關的任務。

每上一節課、每完成一次作業,面板會提示他獲得相應獎勵。

他去吃飯,買個面包,配著牛奶一口一口吃掉,系統同樣會提示他體力值的恢覆情況。

他進行每天的晨跑、睡前的適當運動,系統都會提示他的力量、敏捷在細微地增長。

這些看似枯燥乏味的日常,在系統的提示下,所有細微到不可察覺的進度都會被明確顯示出來,證明他所有的努力都未曾白費。

唐郁靜靜地望著屬於他的玩家面板上位列第一的長期任務。

他似乎在玩一個巨大的人生游戲,而他是全服唯一一個玩家。

郁辜看著唐郁臉上一閃而逝的笑意,呆了一下,他伸出被唐郁牽過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臉,琥珀色的眼眸忐忑地閃爍著,他吞吞吐吐、充滿暗示地問:“那個……唐郁,你真的不覺得你忘記說什麽了嗎?就是在菜糊之前的那個……”

“男朋友。”唐郁輕聲道。

“啊?”郁辜楞在原地,不確定道:“……什麽?”

“我說,要不要考慮先做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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