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你是在否認我們的一切

關燈
56.你是在否認我們的一切

餘林屹埋在心裏的那點怒氣,被唐清悅輕飄飄的一句話迅速挖了出來。

他可以隱忍徐秀霞和唐力勝的無理取鬧,也可以承受他們的誤解,但他不能接受唐清悅像隨意丟棄一件廢品那樣,毫無留念地放棄他們的感情。

餘林屹的手不自覺握緊,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山丘,深吸了幾口氣才開口:“你說什麽,我沒聽到。”

唐清悅閉上眼,不敢看他,沈默幾秒後還是再次說:“我們分手吧,這樣我爸媽就不會再去打擾你的家人了。”

“清悅,這是你第二次說這樣的話。”餘林屹的語氣非常冷,幾乎在質問:“我並不覺得你父母的問題是不可調和的矛盾,為什麽你不能嘗試面對解決?”

唐清悅淡淡地問他:“怎麽解決?”她的表情和口氣明顯不期盼從餘林屹這裏獲得答案,反倒像對他的疑問感到無可奈何。

但餘林屹還是認真回答:“只要我們有耐心,總會有獲得理解的一天。”

“餘林屹,我第一次發現你竟然也有這麽天真的時候。”唐清悅有氣無力地笑了一聲,“那上次你怎麽不跟我爸媽解釋你的那些事,今天送他們回來,應該也有機會好好和他們聊聊吧,怎麽不說呢?”

餘林屹皺著眉,“他們拒絕和我溝通。”言下之意是有些話只能由唐清悅跟他們講,只有她才是化解矛盾的關鍵。

“你和前女友是正常戀愛交往,但是她出軌了,你想要分手,她不願意,所以她想不開,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是這段感情裏的受害者,你是個好人。”唐清悅背書似的,流利地背出這段臺詞。

嘆了口氣,她繼續說:“這些話我來來回回跟我爸媽講了至少五次,但他們只得出一個結論,這是你編造的謊言,一個巴掌拍不響,你一定也不是個好東西。”

刺耳的形容,瞬間讓餘林屹啞口無言。

“我真的很累,苗廠很多事,我的時間全都被工作擠滿,真的不能分出精力來和我爸媽吵架,和你辯論。”唐清悅用猩紅的眼睛盯著他,再次重覆:“我真的好累。”

餘林屹從未在唐清悅眼中看到這樣的情緒,像個迷路的孩子。哪怕第一次見面時,她的迷茫底下也藏著希望,不像現在,似乎被周圍的吵雜聲鬧的找不到方向,而他也是制造噪音的其中一員。

餘林屹終於妥協,“抱歉。那你先忙苗廠的事,家裏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說著擡手,想觸摸她泛紅的眼角,卻被唐清悅一歪頭躲開了。

曾經唐清悅有使不完的勁,她相信憑借自己的努力和能力可以獲得任何想到的東西。事業,理想,愛情,這些她都可以得到。但這幾天的很多突發狀況讓她徹底打破原來的想法。

或許她可以力挽狂瀾讓苗廠順利度過這次危機,也或許她可以頂住父母的壓力和內心的難堪,繼續堅持和餘林屹在一起,但她沒有辦法同時進行兩件幾乎需要耗盡全部精力的事。

心裏好像有一堵承重墻,明碼標著可以承受的重量,如果超限了,整棟樓就會開始坍塌。

想到以後面對徐秀霞和唐力勝,面對餘林屹,甚至面對餘林屹的家人,無數次像今天這般的爭執和矛盾將會排山倒海而來,她似乎已經感受到那種被廢墟壓到喘不過氣的無助。

就算她能堅持下去,那餘林屹呢?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會有跟她此刻一樣的疲憊感,然後這些負面情緒在心裏持續發酵,不僅會以一種更加難堪的方式結束他們的感情,甚至會慢慢地、無意識地吞噬掉他們共同的美好過往,像那份塞進碎紙機的合同,破碎到無法拼湊。

唐清悅不敢再想下去,像沒聽到餘林屹的話似的,閉上眼睛說:“或許我們一開始就不該在一起,我早該想到和你之間的差距,我們的家庭、成長環境、經濟狀況等等,都差距太大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

“你是在否認我們的一切?”餘林屹楞了楞,垂下手握緊,手臂上的青筋像破開的裂痕。他又來回踱了幾步,不敢相信唐清悅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你認為我們之間,從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嗎?”

唐清悅眼皮抖動,幾乎就要搖頭,但她強迫自己克制住動作,嘴上繼續說著冷漠的話:“以前是我沒明白,現在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我們真的不太合適,我爸媽也不會善罷甘休的,現在及時止損還來得及。”

“唐清悅,我說過讓你講話前先過腦子。”餘林屹的眼神變得淩厲,語氣也強硬起來:“只是一點可以想辦法解決的小矛盾,不要頭腦發熱,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我很理智,是你沒有看清事實。”唐清悅終於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的生活從來都順風順水,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也很正常。現在我告訴你,吵架真的很費心力,總有一天你也會累的,我們早晚要分手,與其吵到難堪,不如趁早。大家都很忙,就別再做浪費時間的事。”

“浪費時間?”餘林屹幾乎有些氣急敗壞,嘲諷地說:“唐總真是把高效的行事風格用到極致。”

餘林屹說不清內心的感受,心疼也有,失望更多。唐清悅出的這道題似乎只有一個選項,她把筆交給他,握著他的手,幫他填上答案。

鄉間午後的風緩緩吹著,唐清悅的頭發被掀起。餘林屹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在月亮的海邊,一場熱烈的海風把他們的愛意吹向彼此,她借著酒勁說出對他的喜歡。今天也是一場風,卻是把他們往兩邊吹散。

其實唐清悅一直沒變,她從來都是這麽直接果斷,不遮掩地說出喜歡,也不遮掩地說出放棄。在這場愛情的角逐中,她手握指揮棒,而他才是一直被挑選的那個人。

唐清悅再次說:“我們就這樣,算了吧。別再鬧下去,也給我留一點面子。”像在下最後的通牒。

餘林屹點不了頭,也開不了口說同意兩個字。他深深看著唐清悅的眼睛,仿佛望進她的心裏。

“我們都需要暫時冷靜一段時間。”他說完沒有馬上走,又盯著唐清悅看了很久,似乎還在等待她的回答。

但唐清悅沒再說什麽,直到餘林屹沈默地轉身離開,她都沒再說一句話。

獨自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陽照的唐清悅渾身發燙,密密麻麻的細汗從額頭和脖頸往下流,身體的疼痛部位越發清晰,她才壓著上腹慢騰騰往家裏走。

徐秀霞早已等在門外,見到她回來便說:“分了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過段時間我再給你介紹更好的。”

唐清悅早就發現自己在和餘林屹說話時,唐力勝和徐秀霞就躲在不遠處的拐角偷聽,像個定時炸彈似的讓她驚恐。

如果沒有發現父母的身影,她或許說不出那些話,也沒有決心面對餘林屹失望的表情,但那一刻,她只想著快點結束這一切,不能讓鬧劇再次上演。

“不用給我介紹,就算我和餘林屹分手了,也不會去見你們介紹的人。以後我的任何事,你們都別想再摻和。”

唐清悅說完便往房間走,唐力勝坐在沙發上沖她大聲道:“聽廠裏的人說你們最近有個大生意泡湯了,陳識那小子也走了。正好,把苗廠賣掉,我們收拾收拾回申城,再搞下去什麽都虧沒了。”

聽到這話唐清悅再也克制不住,心裏的情緒像洪水瀉閘般噴湧而出,她轉過身冷著臉問:“你們是不是非要把我所有喜歡的東西都攪黃才會甘心?”

“誰攪黃你的事了,我們是在幫你。”徐秀霞站在樓梯口,仰頭看著女兒,唾沫星子在燈光下照得發亮,“你是沒見到餘家那些人高高在上的樣子,人家說你高攀了餘林屹,他們家裏人就是打心眼裏看不上你。”

唐清悅不相信餘家人會說出這樣的話,恐怕只是徐秀霞的斷章取義。她沒在乎,破罐子破摔地順著徐秀霞的話說:“我覺得沒錯,是我高攀了餘林屹,我們家也遠遠配不上他家。我有什麽值得他喜歡的呢,是我的前途未蔔,還是…”

她停頓一下才繼續講:“還是一對不講道理只會自說自話的父母?如果我是他,我不僅會遠離,還會快快地走。”

徐秀霞聽了更加憤怒,邊吼邊比劃,整個人像只炸毛的老虎:“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麽話!什麽不講道理的父母,我和你爸再不好,也不會害你。”

“唐清悅,你別以為自己搞了個廠子就有多了不起!”唐力勝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擡起手指著,食指距離她的鼻子只有幾寸,“反正現在廠裏也賺不了什麽錢,趁還有點資產,趕緊賣賣掉,能換點錢的話這一年也不算白費。”

“這筆生意丟了還會有下一筆,陳識走了我一個人也能做下去,不用別人對我指手畫腳。”唐清悅直接嗆回去,“要回你們趕緊回,我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把你帶到溫城來。”

“我最後悔的事也是當初沒把你從這裏抓回去!”

“你以為我們很願意待在這裏嘛!”

兩人的怒吼聲幾乎同時響起,震得唐清悅頭暈目眩,腹部的痛感更強烈了,她緊緊抓著樓梯扶手,防止自己倒下去。

徐秀霞一邊抹淚,一邊大聲抱怨:“我把你養這麽大,也不求別的什麽,只希望你過得好,也能念著點我們的辛苦。可你看看自己現在變成什麽樣了,一天天的拼死拼活,忙得不見人影,找個對象還這麽大問題,心腸也越來越硬,開口閉口都是拋棄父母,良心都沒了。”

“爸媽,你們為什麽從來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問題,難道你們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確的?”唐清悅的嗓子也帶著哽咽,她甚至覺得喉頭冒著幹澀的血腥味,聲音沙啞到不行,“今天你們不管不顧鬧到餘林屹家裏去,他們會怎麽想我,被別人知道了會怎麽想我,你們不覺得丟臉,我都覺得丟臉。”

唐力勝絲毫不認為自己有錯,“丟臉怎麽了,臉重要還是命重要,等你也被人家騙到......”他頓了頓,不敢把那樣的詞用在女兒身上,“再這樣下去,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我們這麽做都是為了誰,你再好好想想。讀了這麽多書,把能耐都往父母身上使了,越長大腦子越不清醒!”

唐清悅不再對牛彈琴,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往房間走。直到關上房門,她才順著墻壁坐在地板上,捂緊肚子蜷縮著。大概是從市區回來的路上就開始痛了,但她整個人都楞楞的,神經似乎被心裏的痛苦麻痹。

唐清悅把臉埋在膝蓋上,眼淚一滴滴砸在木地板,她用手掌抹去地面的濕潤,卻擦出一條紅痕,手掌蹭破的地方又開始滲血。

現在身上有兩個地方在疼了,唐清悅甚至有些慶幸,否則她會麻木到以為自己將撐不過今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