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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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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鄉

唐清悅以為自己對餘林屹的那點想法得償所願後,兩人會過一段蜜裏調油的熱戀生活,現實卻恰恰相反。

餘林屹成天不是出差開會,就是應酬接待客戶,神龍不見首尾,期間兩次關於循環水設備組裝玩具的定稿會議他都沒參與,只讓餘初寧錄了音,有空的時候再聽。

唐清悅更忙,除了睡覺,大半時間都待在廠裏和魚苗們為伴,連手機都不帶,通常餘林屹發的信息都要幾小時後才能看見。

這天下午剛進車間,陳識催促的電話就打過來,唐清悅以為出事了,沒想到是個好消息。

“師姐,馮鎮長來苗廠找咱們了,你快回辦公室!”

唐清悅只能折回,一邊疾步往外走,一邊問:“馮鎮長有什麽事嗎?”

陳識的語氣很高興:“他聽說我們之前給村民送魚苗,養的還不錯,想著在鎮上開展一個魚類養殖宣傳活動,讓你做個講座,教大家怎麽養魚。”

“沒問題啊,你陪鎮長聊一會兒,我馬上就到。”

自開業儀式以後,馮鎮長沒再來過躍門苗廠,但他時刻關註廠裏的經營動態。不久前單位裏的小年輕走訪基層,帶回有養殖戶開始養殖石斑魚的消息,再一打聽,果然是躍門苗廠起的頭。

馮鎮長便想著趁熱打鐵,鼓動更多養殖戶進行多品類養殖,響應近年來市裏的政策傾向。既能帶動甌水鎮的產業發展,養殖戶們也能多一個賺錢的路子,生活質量更上一層樓。

這時候請唐清悅做個專業講座是再有用不過的方法。以往鎮裏也沒少開展此類宣傳活動,更是請過許多知名專家到村裏講授養殖技術,但養殖戶們文化水平不高,也就聽個熱鬧,甚至有村民大罵忽悠人,要是專家能養的好,早就自己開養殖廠發財去了,哪裏用得著到處做講座掙錢。

但唐清悅和這些專家都不同,她不僅真的懂技術,還能言傳身教,是擺在甌水鎮養殖戶們眼前活生生的例子,很容易讓人信服。

馮鎮長在廠裏等到唐清悅後,沒講一些冠冕堂皇的話,直說道:“小唐,我們這次是公益活動。”

唐清悅立刻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是讓她也“公益”一回,鎮政府不會給她付費。

“躍門苗廠能參與政府的公益活動是榮幸,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帶動地方經濟也是我從事水產養殖業以來,一直想做卻沒能做成的事。”唐清悅這話聽起來很官方,但她也是打心眼裏這麽想,“鎮長您對這次講座內容有什麽需求盡管說,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

馮鎮長沒想到唐清悅的態度這麽積極,他也就沒客氣,直接說了需求:“這次講座就說說石斑魚養殖技術,各階段需要註意的問題,這個大家夥都感興趣。但光講不行,沒幾個人能記住,我們打算做個簡單的養殖手冊,內容不用多,十幾頁就夠,也盡量少些專業術語,就寫大白話,不然養殖戶看不懂。小唐,你這邊時間方便嗎?”

類似的養殖手冊唐清悅以往做過不少,很有經驗,因此她沒有猶豫,爽快地答應下來:“沒問題,我大概一周時間就能完成初稿。”

答應得快,做起來卻不容易。盡管第一批魚苗售出部分後,苗廠經營也算步入正軌,唐清悅能抽出空做一些養殖車間以外的事情,但前提是她把除去睡覺的時間全部投入到工作中。

又接著忙了四五天,在和餘林屹一周沒見面,超過四十八小時沒聯系後,他終於按耐不住發出邀請。

“周末有空嗎,去雁羅山踏青?”餘林屹一大早發來語音,他似乎剛睡醒,聲音帶著沙啞。

唐清悅卻覺得很性感,她從被窩裏探出頭,又聽了一遍這句話。正好前一天剛把講座的前期準備工作安排好,能休息兩天,她回道:“男朋友邀請,沒空也得有空啊。”

周日一早,兩人安排好工作,剛駕車剛到雁羅山腳下,就看見一大群戴著小紅帽的夕陽紅旅游團堵在檢票口,年輕導游舉著一面隨風飄揚的大旗子,拿著小蜜蜂扯嗓子喊:“叔叔阿姨們,這裏就是溫城最著名的景點雁羅山。雁羅山是國內十大名山之一,位於溫城北面,以飛瀑流泉、奇峰怪石著稱……”

餘林屹拐進停車場找車位,唐清悅率先在門口下車,站在景區入口津津有味地聽著導游介紹。

餘林屹很快就停好車走出來,在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鴨舌帽沿。唐清悅下意識轉頭看去,餘林屹套著一件暗灰色沖鋒衣,胳膊上還掛著一件同款淺灰色。唐清悅只穿著短袖,自然地展開雙手讓餘林屹幫她套上。

“剛好。”餘林屹替她拉上拉鏈,一顆顆扣子按好。

唐清悅插著口袋低頭看他的發頂,還伸手揉了揉,“你怎麽知道我的尺碼?”

“165?100 斤?”

“166,102 斤!答錯了,扣十分。”

餘林屹攬著她的腰往大部隊的方向走,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你要給我測量的機會。”說完還吻了下她毛茸茸的耳鬢。

唐清悅側頭躲避他的唇,好笑地問:“這麽不正經的話是白天能說的嗎?”她轉頭看向景區入口處的臺階,盤旋向上望不到頭,又嘆了口氣,拖著尾音問身邊的人,“餘林屹,你知道我上一次運動是什麽時候嗎?”

“我想應該不是昨晚。”

他今天特別放松,連說話都少了顧忌。唐清悅仰頭看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嘴角隱隱的笑意,沒忍住笑罵道:“餘老板,註意言行,你在我心中的形象破滅了啊。”

餘林屹還真清了清嗓子,正經地說:“體力這麽差不行,今天鍛煉一下,爭取日落前到山頂。”

唐清悅拿到景區路線圖時,就知道餘林屹的話只是恐嚇她。雁羅山海拔一千出頭,其中還設了纜車,最快登頂只需要四十分鐘,全程靠腿至多也就四個小時。

餘林屹訂了一家臨近山頂的度假酒店,想帶著唐清悅小住一晚,看完明早的日出後再回去。因此他們不必著急,一群人站在纜車口排隊時,兩人牽著手慢慢往山路那頭走。

剛開始唐清悅還會笑著邊走邊聊,後面她就漸漸笑不出來了,甚至累得說不出話。

周圍風吹樹葉發出不規律的沙沙聲,偶爾還能聽見流水拍打巖石的清脆聲響。幾十年前人工修建的山路臺階被包裹在一片綠色之中,破碎卻堅固,縫隙中還有幾株草冒出頭,暗示著泥土之下的生命力。

唐清悅一塊一塊往上踩,腳步越來越慢,她第一次覺得春日的陽光也這麽毒辣,把人曬得像一塊正在流失水分的海綿,喘不過氣,手腳軟綿。

“不…不行了,”她按住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挑選一處相對幹凈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擺著手喘著氣說:“我休息…五分鐘,哦不,十分鐘。”

餘林屹擰開瓶蓋給她遞礦泉水,又擡手看了看表,笑著說:“不到一小時,已經休息三次了。”

唐清悅仰頭向光,瞇著眼睛問他:“你一點都不累嗎?”

“這座山我爬過十幾次。”餘林屹半蹲下,擡手幫她摘掉帽子扇風,又捋了捋她額前汗濕的碎發,“第一次來是幼兒園的春游,當時還沒有纜車,老師帶著一群小朋友只爬到四分之一。”

“只有你爬到了山頂?”

“沒有,我那天感冒了,體力不支累到生氣,回家跟爸媽哭著說幼兒園虐待小孩。”

唐清悅被逗笑,隨手幫他擦掉下巴的汗珠,“你小時候還挺可愛的,和現在完全不一樣。那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喜歡爬山了?”

“說不上喜歡,只是相對方便和低成本的戶外活動。”餘林屹說著拉上她的手站起身,“繼續?”

唐清悅搖頭,手上使勁故意對抗他的力量,嘴裏還說著剛才的話題:“餘老板這麽有錢,還會在意休閑活動的成本。”

“時間也是成本。”

“我以為你會說享受爬山時把世界踩在腳下的感覺。”

餘林屹低笑一聲,“也有。”

“好吧,那我不浪費你的時間了。”明知他不是這個意思,唐清悅還是裝作不情願地拽著他的手站起來,再次踏上看不到底的山路。

餘林屹還在一旁逗她:“兩百米就到餐廳了。”

“你二十分鐘前就說只剩兩百米了!”

半山腰的觀景臺有幾組巨大的刻碑,游客們站在碑前或真或假地欣賞,唐清悅終於到達臨時目的地,扶著腰喘勻氣後也上前湊熱鬧。碑上刻的是古代人物畫像、山水風景以及部分名家詩句。

“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這是謝靈運的詩嘛,初中課本裏有的。”唐清悅晃著餘林屹的胳膊,新奇地說:“原來山水詩派的鼻祖,寫的都是溫城風光啊。”

“謝靈運永初三年任過永嘉太守,也就是現在的溫城。這是當地小學生的必備知識,”前方說話的人轉過身,一如往常似笑非笑的表情,“唐總是外地人,不知道也不奇怪。”

唐清悅楞了一下。以往見周成則,他都是西裝革履一副標準的商務人士模樣,今天卻穿著運動裝,和她一樣大汗淋漓地站在這塊被太陽曬到發燙的石碑前,討論無關緊要的山水詩句。

她很快回神,擺出笑臉道:“周總也不是本地人,懂得卻比我多多了,看來我還得多加學習。”

“生活久了,耳濡目染,女兒也剛好在這裏上小學。”周成則說著,視線落在餘林屹身上,隨口問她:“和朋友來踏青?”

唐清悅沒隱瞞,直接介紹道:“拖周總的福,廠裏最近喜氣洋洋,順風順水,我也能得空和男朋友出來爬個山。”

餘林屹出於禮貌,順勢朝周成則伸出手說:“餘林屹。常聽清悅提起周總。”

周成則沒有立刻回握,若有所思地掃他幾眼後才伸手,試探地問:“奇妙之星?”

“家裏做點小生意罷了。”餘林屹沒想到周成則認識他,但出來玩就是為了放松,更何況他和周成則不可能有任何生意上的往來,餘林屹也就沒多說,想把話題就此揭過去。

周成則卻抓住不放,看著唐清悅意味深長道:“唐總還有這樣的後備軍,不怕苗廠發展不好。”

剛認識時,唐清悅曾經試圖從餘林屹身上獲得投資創辦苗廠,但她也深深明白感情之中捆綁利益就會變得不純粹。因此,此時此刻,她不想踏入屬於餘林屹的光圈之中,害怕利益糾葛,也害怕被他的光芒覆蓋。

但她被周成則的一句話擊得頭腦混亂,不知該怎麽解釋,怕多說多錯,顯得自己欲蓋彌彰。

“周總說笑了。”餘林屹不以為然地回道:“是清悅自己有能力。”

周成則沒再說什麽,指了指不遠處的亭子,“還有朋友在等我,先走一步。”

唐清悅盯著周成則的背影慢慢走遠,步伐帶著上位者的從容,直到消失在人群中。恍惚間她以為剛才的偶遇是自己太累所產生的幻覺。

“怎麽了,發什麽呆?”餘林屹環著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懷裏攬了攬。

“跟海威的單子簽了後,未來至少三年苗廠可以順利經營下去。其實周成則應該算是我的伯樂,但…”唐清悅擡頭看著餘林屹的眼睛,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但我一直不太喜歡周成則這個人,他看起來特別道貌岸然,說話也陰陽怪氣。”

“海威不是小企業,而是大集團,裏面人員結構覆雜,明爭暗鬥也不少,他能坐上這個位置就很不簡單。這樣的人在生意場上,會習慣把人往壞了想,但…”餘林屹也學她停頓一下,繼而接著說:“你對他的看法,他對你的看法,這些都是次要的,沒必要在意。重要的是你怎麽看待海威,周成則怎麽看待躍門苗廠。”

唐清悅沒太思考餘林屹這番話,至少現在她心裏,躍門苗廠和唐清悅之間,海威水產和周成則之間,都是畫上等號的。

在半山腰的餐廳吃過午飯後,唐清悅到附近幾個觀景臺散了散步,很快又被餘林屹拉著繼續踏上登山之路。越往上走越陡峭,也越累人,她走十分鐘歇八分鐘,喝了三瓶礦泉水,跑了無數趟廁所,終於如願吹上了山頂的涼風。

從最高點望下去可以看清雁羅山全貌。山體多是裸露巖石,土壤層很薄,斷崖峭壁猶如刀削斧劈,雲層和一片片分散的綠葉林交織在一起,唐清悅一瞬間明白了語文課本上對山水詩的全部註解。

餘林屹站在她的背後,聲音順著風的方向飄過來,“以前覺得山山水水都看膩了,沒什麽稀奇的。留學回來後卻突然發覺這些山峰、樹木、瀑布都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風景,比白崖、大峽谷、鉆石沙灘都美得多。”

“你很愛你的家鄉。”唐清悅羨慕餘林屹可以擁有這樣的情懷,她是個沒有故鄉的人。申城是她學習長大的地方,但她和父母始終都是那個城市的外來者,唐清悅對那裏沒什麽歸屬感。真正的祖籍老家她也沒回過幾次,更談不上懷念。

餘林屹明白這點,他從身後把唐清悅抱進懷裏,下巴靠著她的發頂,用溫和的嗓音在她耳邊輕聲說:“如果你願意,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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