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探花拉著顧行朗在大街小巷裏逃竄，幸好天色已暗，最後兩人逃到了已然收市的西市，躲到暗巷裏，才逃過怡紅院護院的追打</p>

松了一口氣的她，本能的看向了一身傷的他，只見他沈默不語地倚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最後雙手捧著頭埋在膝間，不知是傷口痛到不行，還是心痛到不行</p>

“少爺……”穆探花覺得心酸酸的，在她眼中，他一直是個傲氣十足、雖然嘴賤卻對她非常好的大少爺，何曾像今天這般狼狽落魄，猶如喪家之犬？</p>

她蹲湊了過去，硬是把他的頭擡了起來，卻見他目光空洞，面無表情，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p>

“少爺，你還好吧？是哪裏被打傷了不舒服嗎？”她怕了，她不想看到這樣的他，因為她發現這樣的他讓她的心好痛，於是她更用力地搖了他兩下，連嗓音都變成哭腔了，“少爺，你回答我！不要不說話……”</p>

“不要管我……”顧行朗別開臉，低聲說道</p>

“少爺，我怎麽可以不管你呢？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穆探花想看他的傷，卻被他推開</p>

“我叫你不要管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以為你是誰？”他突然對著她大吼，像頭受傷的野獸，想把心裏的委屈與不甘都發洩出來</p>

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話著實令人不悅，但她也知道他的苦，隨口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我是你的婢女啊，我的賣身契還在你手上呢！”</p>

聽到她的理由，顧行朗突然從懷裏掏出她的賣身契，在她面前撕成碎片，接著失控地大吼道：“滾！都給我滾！”</p>

穆探花這下子也火了，她雖然無奈為婢，但也是有自尊的“好！你要我走，我就走！到時候你一身傷死在這個暗巷，還是被野狗追，我都不理你了！”賭氣的話說完，她當真袖子一甩，氣呼呼地起身離去</p>

他終於擡起頭，看向了她離去的方向月光將她的背影拖得老長，直到連影子都出了巷外，再也看不到了，他才默默地低下頭，自嘲的笑道：“哈哈……連你也不要我了……我果然是個廢物！是個廢物！”</p>

原本低低的笑聲，最後成了瘋狂的大笑，但那笑聲裏所含的哀傷與自憐，在夜晚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淒涼</p>

終於，顧行朗笑累了，沒有力氣了，他算是徹頭徹尾的明白了，他這個人人吹捧的京城第一紈褲，在失去了顧家的權勢之後，根本什麽都不是，連他最信任的小木炭，最喜歡和他鬥嘴的小木炭，都放棄他了</p>

就在他覺得全世界都背棄了他的時候，月光突然暗了下來，一種哀極生怒的情緒突然在他心裏爆發開來，讓他猛地擡起頭，然而他連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到那個早已離去的小木炭站在他面前，表情難辨</p>

他一直覺得這個小木炭又黑又醜，但今晚沐浴在月光下的她，居然讓他覺得好漂亮，漂亮到他都別不開眼了</p>

“你……怎麽回來了？”顧行朗本能地問道，現在的他，連鬧脾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心卻異樣地跳得極快</p>

“我……因為我是個好人啊，而且我有原則”穆探花沒好氣地道：“雖然你撕了賣身契，但你當時可是幫我們那些佃戶墊了三百五十七兩，我還沒還清呢，所以我當然要繼續跟著你”</p>

事實上，她方才真的差點就走了，可是離他越遠，她就越掛念他，心也莫名地越來越痛，從她穿越至今，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好像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裏轉了一遍</p>

明明他就是這麽機車的人，可她知道他本性不壞，否則不會容忍她這囂張的小婢這麽久；在顧府時，朱氏曾想把她調去做一些粗重的活兒，是他一手擋了下來，還叫朱氏一輩子都別想動他的人；在她工作偶爾沒做好時，他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替她掩飾；還有，老爺罵她時，他會替她出頭，因為她是他一個人的人，不是顧家的下人；方才在妓院裏顧行朝要對她動手，他也替她擋了下來……</p>

他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是他的人，而他確實也做到了替她擋風遮雨，現在他蒙難了，她怎麽可能就這麽離開？</p>

或許她真被他給洗腦了，認定自個兒就是他的人……不知為什麽，這句占有欲十足的話，一直在她的腦子裏轉著，令她的臉有些熱、有些紅，不知不覺又引導她的腳步走回了暗巷裏</p>

沈默了很久，顧行朗才沙啞地道：“跟著我幹麽？我什麽都沒有了”</p>

“什麽都沒有了，不會重新開始嗎？反正你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穆探花不顧他的意願，硬是把他由地上拖了起來，牽起他的手“你還有爺爺要養，還有個小婢也就是本人我要養，所以你要振作起來，別繼續龜縮在這裏了，知道嗎？”</p>

他也不反抗，就這麽被她拉著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心頭有種異樣感流淌而過，似乎把他的悲傷沖淡了點他突然覺得，她就算要拉著他到天涯海角，他也願意</p>

至於穆探花，其實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這麽牽著他是有些逾矩了，但他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她覺得兩人離得好近，不管身分合不合、氣氛對不對，總之她現在不想放手，即使一直這麽牽著，會把她深埋在心裏的悸動牽起也一樣</p>

這一晚的月光，成了兩人心頭永遠都忘不了的風景，不過現在的他們還未想到這麽遠</p>

彼行朗坐在一個只有一張桌子、三張椅子的廳內，先不說這廳比他以前在顧府的房間還小一半，這桌子斷了一腳還是用石頭先頂著，墻壁薄到他一拳就可以打穿，陽光透過屋頂直射在他身上，要是下起雨來，屋裏恐怕要淹大水</p>

再往左邊看看，那是兩間並排的房間，一間現在是他和顧天雲先擠著，幸好床夠大，只不過木板硬邦邦的，睡起來不舒適，要是到了冬天，冷風從破掉的窗戶灌進來，恐怕會讓人凍僵另一間則是穆探花的閨房，他沒有看過，不過裏頭的擺設由眼前寒磣的景況大概可以推知一二</p>

右邊那道門通往廚房，從竈爐破爛的程度看來，應該甚少開夥，可以猜到大概是因為這屋裏也沒什麽米糧可煮</p>

此時穆探花正在用各式各樣的木枝、稻桿嘗試生火，但聽她不時傳來被嗆到的咳嗽聲，就知道很不順利</p>

是了，這裏便是京城小貧區內穆探花的老家以前顧行朗完全不把這裏當一回事，永遠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淪落到寄居在這裏的慘況要說這屋子有哪裏勉強讓他可以接受的，大概就是屋外竹籬圍住的那個小院，因為那裏視野還不錯，顧天雲正在院裏賞景沈思，不過他心忖，開闊的視野應該也是因為四周的人都窮，根本蓋不起大到能遮蔽風景的房子</p>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顧行朗只覺得自己悲涼到了極點，光是周圍鄰人的目光，就幾乎讓他羞憤欲死，完全不想和他人打交道他都在這裏住了好幾天了，卻是一句話也不想說，因為他就算在這裏發他的少爺脾氣，也不會有人買帳</p>

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他沒事做，因為他是個廢物，廢物啊！</p>

“咳……咳……唉呀！糟了！”廚房裏的穆探花突然往屋外沖了出去，還順手拉上顧行朗</p>

他還搞不清楚什麽情況，回頭一看，就見廚房居然冒出陣陣黑煙，他這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哪裏遇過房子失火，一種行到末路的覺悟讓他幾乎動彈不得，只能怔怔地看著大火</p>

是否上天真的要收了他，連這麽破爛的容身之處都要剝奪嗎？</p>

“少爺，你站那麽近做什麽？等會兒被嗆著了！”她硬是將顧行朗拉開了幾步遠，來到早就逃開的顧天雲身旁</p>

不多時，附近鄰居看到了這裏的異狀，紛紛取水前來救火，也幸好小貧區唯一的井水就在旁邊，火勢很快就被撲滅了，大夥兒在屋旁指指點點，慶幸只是虛驚一場</p>

彼行朗也被熏得一臉黑，可是他仍是呆立當場，默不吭聲</p>

彼天雲看著這一片混亂，皺著眉道：“探花，這是怎麽一回事？”</p>

穆探花苦笑道：“那個……老太爺，我方才想升火升不起來，就想在木頭上淋點油比較好生火，結果火是升起來了，卻一下子燒得太大，很快就蔓延到一旁的木櫃，整個廚房都是煙……所以我就拉著少爺逃出來了”</p>

“唉，這屋子已經夠破了，這下連廚房都燒了……”即使是隨遇而安如顧天雲，也有些欲哭無淚</p>

“老太爺，咱們人沒事就好，而且你怎麽不說幸好我家窮，就是燒了也不過是幾面墻，隨便砌一砌不就回來了嘛”她自我安慰道，但事實上她也覺得自己和顧家祖孫倆這陣子真是黴星高照，本來以為上一刻自己已經夠慘了，下一刻居然還能發現這衰運還沒有到底</p>

“就算隨便砌一砌，磚瓦也是要銀兩的，我們有錢嗎？”顧天雲從來不需要為錢煩惱，但如今的景況他也忍不住問了</p>

“呃……”穆探花面露為難“要不，我去找找屋裏有什麽能賣的”</p>

說到這裏，顧天雲和她一同苦笑了起來，她正想征詢一下最近很沈默、很奇怪的顧行朗時，突然發現他那一身華服，從被顧家趕出來後就沒換過</p>

“我有辦法了！”穆探花突然跑到顧行朗身旁“少爺，你一身衣服都被熏黑了，換下來好嗎？我……爹還留下了些衣服，他身板高，你應該穿得下的”</p>

彼行朗仍是不說話，只是滿臉的陰霾</p>

“我們沒米糧了，連廚房也燒了，總不能坐吃山空……”穆探花半推半就地又將他推回了屋裏</p>

他大少爺只是板著一張臉，仍舊不發一語</p>

她很快地拿來了那個無緣父親遺留下來的衣物，硬是剝下了顧行朗的外衫，替他套上舊衣裳“好了！少爺，你穿這樣看起來還不會太糟嘛！”她豪氣的在他背上一拍“咱們出去吧，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呢！”</p>

手裏拿著他的外衣，穆探花又將他拉到了門外，一邊思索著是否該先拿去好好洗一洗，卻沒發現他的臉色越發難看，拳頭也緊緊握了起來</p>

“唉呀！探花，怎麽這麽不小心啊！”劉嬸見兩人出了門，急忙靠了過來，將他們上下打量一番“人沒受傷就好、沒受傷就好……咦，顧大少爺換了衣服啊？這一身和顧大少爺真不搭，差點就認不出來了”</p>

後頭跟著的鳳姊也點點頭“以前顧大少爺可是金貴著呢，應該沒遇過這麽恐怖的景象吧？瞧你嚇到都說不出話來了”</p>

喬大媽也湊了上來，跟著道：“探花啊，這廚房都燒了該怎麽辦呢？顧家的老太爺和大少爺都要吃飯，現在連飯都沒辦法煮了”</p>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其實這些街坊鄰居也是熱忱，不過聽在顧行朗耳中，卻有些刺耳</p>

他現在不是應該在怡紅院裏，摟著如花喝酒作樂嗎？又或者應該在賭坊裏，與其它幾個紈褲一起大殺四方？為什麽他會站在一間燒得半毀的破房子前，穿著身上還有補丁的舊衣服，聽著別人為他傷腦筋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麽活下去？</p>

他不應該在這裏的，不應該啊！</p>

彼行朗覺得快要受不了了，這種從天堂掉到地獄、眾叛親離的感受，他根本無法接受，於是他悶不吭聲地往外走去，他不想再成為別人口中的話題，也不想再去猜測有沒有人在背後嘲笑他、譏諷他，他只想躲開所有人的眼光</p>

“少爺，你要去哪裏？”正在與人交談的穆探花，見到顧行朗突然離開，連忙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袖子</p>

彼行朗甩開她的手，繼續前進</p>

“少爺，你別走……”</p>

“我只是想靜；靜”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平靜的道</p>

他不想對這小木炭發怒，但她的關懷讓他更加自慚形穢，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p>

穆探花雖然實際上並沒有住餅這裏，但這陣子因顧行朗被趕出顧府，她回家後與鄰裏交流，對周遭情況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免有些擔心的勸道：“你想靜一靜也好，但可別走太遠了，這裏雖是京裏，不過靠近山邊，有時候山上一些野獸也是會下來的，那很危險，而且你離開太久，老太爺也會擔心的……”</p>

隱忍已久的顧行朗終於爆發了，他忍不住大吼道：“別管我行不行？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連想要靜一靜都不行嗎？！”吼完，他立刻快步跑開</p>

她看著他跑離，卻沒有再邁開腳步追上去</p>

她能理解他如今心情低落，但心裏仍不免感到受傷她知道自己被遷怒了，卻對他的傷口無能為力，因為最近他變得暴躁，她就算想幫他，自己的心靈反而會先添上幾道傷口</p>

他覺得他什麽都沒有了嗎？穆探花替他感到心疼，突然低頭看了下自己手上的華服，一時無語</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