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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德不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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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德不配位

方則興看到這封匿名舉報信時,人正坐在家裏的電腦前,他看著上面或真或假的指控,第一反應是程際如果看到會怎樣想他。

應該會覺得他兩面三刀,忘恩負義吧。

畢竟當初要是沒有程際的極力舉薦,他也當不成這個副總。

程際信守承諾在對賭協議輸掉後把總裁的位子讓給他,結果距離交接不到一天的時間裏他就出了這檔子事。

先不說他要怎麽跟程際交代,現在估計就連公司其他股東也不會同意讓他來繼任總裁之位。

一想到自己努力了這麽多年,結果被一封沒有由來的信毀掉所有,他止不住的頭疼。

放在旁邊的手機不停傳來急促的信息提示聲和電話鈴聲,在平靜的深夜裏躁動。

方則興不喜歡晚上,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生命裏沒有一個夜晚是完全屬於自己的,他每次不是在電腦前熬夜加班,就是在各種酒桌上忙著應付那些討價還價的投資商。

他沒有關掉那令人心煩的手機,就這麽不光不顧地把它晾在一邊,權當自己沒把手機帶在身邊,聽不到它的響聲,他覺得自己活得很可笑,他連關掉手機都不敢,因為他害怕那些人找他時發現電話打不通,會反過來指責他做事不負責,德不配位。

德不配位是他最害怕聽見的評價,從小到大身邊的人無論是生養他的家人,還是朝夕相處的朋友,又或者是僅僅合作過幾次的合作夥伴都在以各種方式隱晦地告訴他,他能成為副總是他命好,他應該感恩戴德,謙虛做人。

總結下來就是他方則興能有今天靠的全是運氣,他德不配位。

他不敢去看那一直在響動的手機,害怕看到那些鋪天蓋地的指責。

此刻的處境讓他一下子回到了小時候那個月圓的夜晚,他因為不小心把貨架上的商品標錯了價格,而遭到母親的責罵。

“要你有什麽用,讓你標個價格你都能弄錯,你知道我們今天這一天因為你虧了多少錢嗎?”耳邊是母親憤怒的吼聲。

身材嬌小的他被一排排貨架擋住看不到母親在收銀臺前核對賬本時憤怒的神情。

他頭上頂著水桶站在店門口,身體由於水桶的重量而止不住地抖動,他努力站穩,使得頭頂那桶水平安地呆在他的腦門上。

他知道如果水不小心撒出來一點,他就會遭到母親的拷打。

他實在是不想挨打。

門口時不時會走過一些人,什麽樣的人都有,有帶孩子上學的婦女,有剛出完工滿身是汗回來的苦力,還有背著個公文包趕路的西裝人士,他們都朝他投來異樣的目光,仿佛他是個什麽奇怪的人,但很快他們就會移開目光,因為他們都很忙,都急著趕路。

不會有人真的在意這個萍水相逢的小孩為什麽要在這個中秋月圓之夜頂這個比自己身形大半還要大的水桶站在這裏。

“真是個賠錢的貨色!”母親生氣地將一盒煙從櫃子裏抽出,然後甩到桌上說。

他不知道母親是在罵那盒煙還是在罵他。

應該會是在罵那盒煙,他心裏寬慰自己。

但很快母親更加憤怒的聲音打破了他的可憐的幻想,“還在門口站著幹什麽,不知道把新到的貨搬到貨架上嗎?”

他想反駁母親,不是你叫我頂著水桶站在這的嗎?現在又怪我站在門口,可是他不敢。

他只能無奈地把頭上的水桶小心翼翼地移下來。

突然他敏銳地發覺衣領處有點濕,下意識害怕地朝店裏看去,母親不在看他,還在反覆翻著賬本,她倚在高大的貨架旁,嘴裏叼著一根點燃的煙,臉色難看,皺起的眉頭使她不甚年輕的臉更加蒼老。

方則興松了口氣,看樣子母親沒有註意到他把水弄撒。

他小心地將衣領上的水漬擦去,眼神惶恐,頭微縮著走進店裏,他覺得自己現在一定很像賊。

直到他把新的貨物全搬上貨架,母親才再次開口,不出意料還是謾罵,“我怎麽就生出了你這個死東西,要你什麽用,滾遠點,別再我面前礙事!”

當年的他不理解自己明明把東西按要求搬好了,母親還罵自己。

後來他長大後才逐漸明白過來,母親是在罵他也是在罵自己無能,罵自己無能到因為兒子標錯一個價虧損的錢既然可以如此輕而易舉地毀掉她一天的好心情。

他以前覺得母親是個嚴母的形象,很少誇獎,鼓勵自己,可隨著自己閱歷的增長,他再也沒法欺騙自己。

母親從來不是什麽嚴母,她只是沒那麽愛他而已。

自從他知道這個真相後,他也開心在心裏恨自己的母親,只是他從不言於表,直到後來他工作有一定的成就後,閱人無數的他才肯在心裏稍稍放過母親。

用他現在的視角看,母親當年是個丈夫早亡,獨自一人在舉目無親的城市裏,苦苦掙紮的可伶人。

不過他並沒有因此就完全原諒她,原因很簡單,當年的她很慘,可他更慘。

有人告訴他,只要他努力學習生活就會好起來,他信了,也照做了,後來他的命運也的確是改變了,可沒有人告訴他改變的條件如此巨大。

他考上了十一市數一數二的貴族高中,他曾天真的以為他能夠和那所學校的其他學生一樣,高高興興地享受高中時光,就在他以為生活好起來時,生活馬上就給了他一巴掌。

他是學校旁邊小賣部老板兒子的身份被當時班上天天欺負他的那群同學知道了,他們以此給他取了各種侮辱人的外號,並且大肆嘲弄他。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很久,直到遇到程際他們後才開始改變。

實說實說,這麽多年來對他最好的人一直是程際,有時候他甚至覺得程際比他的父母更愛他。

他知道程際是個好人,可每當他看到程際的父母對程際毫無保留地關心呵護時,他都在心裏嫉妒的要命。

因為程際輕而易舉可以得到的東西,卻是他終其一生也無法擁有的。

所以後來,他總是在有意無意中去奪取屬於程際的一切,包括喜歡塗茶序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閉上的眼,只知道身旁的電話實在是響了太久。

從回憶裏醒來的他煩悶地深呼一口氣後,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倒了這種時候,他越不能慌。

他拿起手機一看,未接電話三十多條。

頻繁彈出的聊天框仿佛下一秒就能讓手機爆炸,他頭一回發現自己這麽重要,怎麽全世界都要找他。

他楞楞地看了很久,一個熟悉的手機號碼吸引了他的註意,這是程際大學時用的電話號碼,他記得這個號碼程際已經停用很多年了。

現在程際既然用這個號碼給他撥電話,他有點意外之餘,想著的是要不要回撥。

最終他還是撥了回去,畢竟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程際電話接的很快,還是在室外接的,他能依稀聽到程際那頭有風聲。

“大哥,你終於肯接電話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說真的,你在不接,我就要上你家去找你了。”程際聲音在室外有點模糊,但可以聽的出他確實在擔心。

“見笑了,程總,剛剛手機落車裏,現在才拿到。”方則興隨便編了個理由。

程際不以為然,“網上的東西,你應該也看到了吧。現在什麽想法?”

方則興沈默,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見他這麽久不說話,程際倒是急了,“別不說話啊,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在說那上面的東西真真假假,我有自己的判斷。”

“程哥,對不起。”方則興道歉的很突兀。

“我不是都說了嗎?沒怪你。”程際說。

“那上面有些的確是真的。”方則興的聲音小到螞蟻都快聽不見。

程際卻能聽見,“真的,你是指你在公司培養自己的勢力,排擠那些跟隨我父母的老功臣,還是指為了私利……”

程際精準地從那些信息中篩選出真的那部分。

“這些原來你都知道。”方則興聲音都沙啞了。

程際沒什麽情緒波動地回答:“畢竟我父母也是久經商場的人,他們其實一直知道你這些小動作。”

“他們應該叫你遠離我很多次了吧。”

“是,”程際不想隱瞞,“不過我沒全聽他們的。”

程際的確是沒全聽,他雖然畢業後很少主動跟方則興聯系,但在他心裏他還一直拿方則興當朋友,否則他也不會這麽多年還保留著對方的聯系方式。

哪怕是各種猜測漫天飛的現在,他也還是和方則興站在一個戰線上。

“你先別著急,我大概知道這個匿名信是誰發出來的,我現在去找他解決。”程際說。

方則興有些楞住,他不理解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程際這樣的人,“程哥,我做這些你還能原諒我。”

“不原諒又能這樣,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那最後損害的不還是公司那些老員工的利益,我已經不行了,你的撐著,就算是看在我們這麽多年的友誼的份上,努力幫我保住基業,別讓大夥失業。”

“程哥,你真的不恨我嗎?”

程際空了一拍後說:“其實我挺狠你的,可我不想帶著恨意活著,那樣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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