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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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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一殿的學子們奮筆疾書的伏案埋首,文泰殿裏書墨香氣升騰,竟比那昂貴的龍涎香還讓人心脾舒暢,奇跡般的讓壽德帝連日來的胸悶好了許多。

他斜倚於簾後,從珠簾的晃動間,覷著這些朝氣蓬勃的孩子們,這都是他大盛未來的希望。

這些年他身子越發不濟了,太醫院的那幫廢物。老七那個狼崽子的小心思以為他不清楚?哼,他只是身體不濟,並不是腦子不好。

算了,且讓孩兒們鬥得跟烏眼兒雞似的吧,他權當解個悶,左右也逃脫不過他的股掌。顧征出神的冷笑了一下,那眼眸中帶著瘆人的寒光。

莊培時不時的掃兩眼顧衡,還好顧衡之後沒有出什麽狀況,他雖心中泣血,青筋鼓脹,但還是隱忍著顧全大局,按部就班的完成了殿試。

一頭小狼被孤立的困在群狼環視的敵窩,最好的辦法當然不是急於向蒼老的頭狼齜牙,而是先乖順的蟄伏,將自己隱入狼群之中,積蓄力量,取得老狼的絕對信任。

然後乘其不備,再一擊斃命的亮出獠牙狠狠的咬住敵人的頸項,讓對方殷虹的鮮血盡情的噴濺在自己的臉龐,才能沖刷盡他多年來積郁心間的恨與痛,才能祭奠與告慰晉王府那三百多條曾經鮮活的生命,才能撫平他心口的創傷。

顧衡蠢嗎?當然不,相反,他還比誰都聰明,二公子小時候頑劣,不學無術,那是因為上有長兄顧宴,他不願與兄長爭什麽,還不如讓自己過得愜意一點。

現在的顧衡,在蔡荀和莊培兩位當朝名仕的培養下,瑾然已把治國策論能寫出花來。

但任是聰明如顧衡,再次看到這個所謂的皇爺爺,他滿府滅門的仇人,如果在心境上能沒有一絲波瀾,那才是奇怪呢?

***

錦榮街蔡府內,蔡荀穿著粗衣坐在院中的矮凳上,拿著刻刀一下下的雕琢著一塊木頭,身上沾了不少碎屑,看下料的胚子,倒像是準備雕個人?

“星瀾怎知這塗正青能用?”蔡荀手中的刻刀很穩,不一會就剃掉了多餘的料,他頭也不擡的道。

顧星瀾坐得離蔡荀稍遠一些,免得沾一頭刨花:“當年在晉王府時,聽晉王手下提過一嘴。”那還是她進晉王府不久聽說的,所以才能留點印象,當時她還覺得晉王這人還不錯,才沒對顧衡下太黑的手。

不然以她和壽德帝之間的仇,順手收拾收拾顧征孫子是多正常個事?

“塗正青當初在禮部堅守多年,是個郁郁不得志的小官,也不知怎的在祭天行程上,沒給幾位王爺安排好位次,差點沒讓齊王拉出去砍了,是晉王幫他說了幾句話,才保下塗正青這顆腦袋。”

她換了條腿交疊,又道:“估計他之後入趙王的營,也和此事多少有點關系吧。塗正青此人還是有點學識的,只可惜跟錯了人。……對他在絕境中伸出手,他才不會搖擺不定,畢竟晉王那點恩情,讓他順勢咬趙王一口還行,至於其他,未必。”

蔡荀粗坯已下好,他用力一吹桌上的碎屑,換了把小刻刀,又道:“你當初進晉王府時才十歲吧?就能記得這些?”

他擡眼偷瞄了顧星瀾一眼,那神情帶著不顯的打量。

“沒辦法,誰讓我記性好呢。”顧星瀾撣了撣蔡荀故意吹過來的木屑,將凳子挪得又遠了兩分,得意的笑道。

蔡荀送了記白眼給她,之後才望著皇宮的方向,嘆道:“也不知衡兒見到那位,能不能忍得住。”

顧星瀾也看向那個方向,那裏住著她的好皇兄,如果是她,她能忍嗎?顧星瀾打氣道:“顧衡有分寸,先生放心,再說有莊太傅在,出不了什麽岔子。”

“洛城的布莊開了?”

“嗯。”顧星瀾拿著一個蔡荀雕好的軍偶把玩:“讓許如海的閨女去的。”

這些小東西,蔡荀以前就很喜歡擺弄,他喜歡將人生中遇到的印象深刻的人雕刻成人偶,留下他們生動活潑那一刻表情。

“你倒是信任他。”蔡荀看著陽光下顧星瀾一臉心有成算的模樣有些出神,以前王爺也是如此,這兩個人太像了,所以他有時不自覺的,總會將對方看成一個平輩般相處。

當然,顧星瀾臉皮也厚,也很少拿蔡荀當長輩看就是了。

兩日後殿試放榜,一甲五人,二甲四十九人,三甲一百一十五人。這次顧衡是榜首,顏訣排第二,潘明朗這些日子被兩大優秀考生押著學,竟也進了二甲四十六名。

令人沒想到的倒是譚松,這貨竟也擠進了二甲最後一名,也不知這是被譚沛打了多少板子,才在棍棒教育下壓出來的成績。

隔天.朝考,顧衡打頭,領著一眾學子浩浩湯湯的進了文泰殿,這次壽德帝沒有下簾,統治了帝國三十幾載歲月的帝王穿著明黃的龍袍,睥睨的看向下首一排排學子,目光慵懶。

“沈衡何人?”顧征悠悠開口道。

顧衡上前一步,垂目於足,朗聲道:“學生沈衡,拜見陛下。”他不敢擡頭去看壽德帝的容顏,不止是因為天子威儀不可窺探,還因為那會讓他無意識的洩露出心底的恨,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壽德帝瞥了顧衡一眼,抽了口氣,這孩子的輪廓怎麽有點像什麽人?他試探道:“你喚衡?”

“稟陛下,學生沈衡。”

“擡起頭來。”壽德帝道。

顧衡半晌沒動,正在壽德帝不悅前,才緩緩擡起頭來。

壽德帝以為對方頭次直面天顏,年歲又小,難得寬容的沒有責怪,他瞇著眼打量著顧衡的五官,顧衡身形上雖似顧文昊,但五官卻更似晉王妃李春,在男子中略顯瀲灩了,如果這是女娘,還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俊兒郞呢?

“嗯……是個俊俏的,今年多大了?哪裏人啊?”顧征又問。

顧衡雙手輯於身前,道:“回陛下,學生長治二十年春生人,姑蘇人士。”

壽德帝一怔,順嘴輕嘆道:“十六啊?”如果老八家那個小的還在,好像也是這個年紀吧?他兀自想道。

一殿的人聽著皇帝與顧衡閑談,大家夥你沖我眨巴兩眼,我盯著腳尖的,誰也不敢有意見。只能在心裏揣度,“陛下這是怎麽了?這還等著點狀元呢?”

只有龍椅下首的太監總管徐進看出來了,皇帝這是想到晉王了。

晉王顧文昊當初也是很得寵的,畢竟是元後嫡子,誰敢小覷?再加上老八自己本也是個有本事的,那些年裏,出入皇宮最多的就要數他了。

徐進幾乎是看著那孩子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就是當初的小顧衡,也沒少在他眼前晃悠。但再多的寵愛與抵不過權柄,抵不過皇位。

天家之情,不過如此,但這並不妨礙晚年的壽德帝感慨。

顧衡現在與小時候大相徑庭,小時候他眉眼還很肖似顧文昊,現在卻更像李春。

在一眾人尷尬的等候中,徐進輕聲道:“陛下……”

壽德帝這才收回游走的神思,再次出聲道:“不錯,我朝還沒出過如此年輕的狀元,朕本以為你年歲小,想壓壓你,給個探花就差不多了,沒想到……”

他頓了頓,沒繼續往下說,沖莊培道:“那就點沈衡為今科狀元吧!”

“是。”莊培暗地裏長出一口氣,這才把心放肚子裏,還好這小王八蛋這回沒給他惹事。

這都哪跟哪啊?顧衡心下暗氣道:“狀元就狀元,探花就探花,誰稀罕你的施舍不成。”但面上卻感恩道:“臣沈衡,謝陛下。”

學子們在沒有正式官位前,不能自稱臣,能進殿試,那便是天子門生,便自稱學生。現在顧衡被壽德帝親點為狀元,那便是妥妥的翰林院學士了,自然要稱臣。

一眾人眼明心亮的聽著,無不羨慕顧衡的運氣,朝試就是這樣,全看皇帝當天的心情,你表現得好了,得了帝王的眼,這狀元不就到手了。

大盛的狀元,並不是你在殿試中能考第一,就一定會點為狀元,還要結合多種因素,當庭奏對,答得皇帝老兒滿意了,這狀元才是你的,往上數幾屆中,也有不少殿試時只排在二三位,最後奏對得當,被皇帝點了狀元的。

主要是今天實在沒聽出來顧衡哪說得陛下滿意了,就被點中了?這人真真是錦鯉附身啊?莫不是真如坊間傳的,這人真的是靠臉?

最後排在第二的顏訣被點為了探花,反而是第三名的蘇子嬰被點成了榜眼。

朝試散去,眾人三五成群的往外走,有些人開始小聲的酸道:“哎?胡兄,你說這狀元今個這運氣也是沒誰了?難道真是靠臉不成?”

被喚作胡兄的人小聲回道:“陛下不都說了嗎。‘是個俊俏的。’你品,你細品?”

那兩人賊眉鼠目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還有空在這酸別人,潘明朗走在後面一聽火氣噌噌就往上躥:“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在這妄議當朝狀元?看我怎麽收拾他們。”

顏訣急忙扯了潘明朗一下,沖對方搖了搖頭:“不可。”

潘明朗沖他眨了下眼睛,嬉笑道:“放心。”然後頭也不回的大剌剌向那兩人撞去。

“哎喲……”那胡姓學子踮著一只腳痛呼道,另一個也被潘明朗撞得踉蹌了幾下,差點沒摔個狗吃屎,正要發火時。

“對不住,兩位。”潘明朗笑道:“光顧著嚼舌根兒了,沒看到,抱歉抱歉啊!”

對方看清是潘明朗和顏訣,只能不甘願的咽回了訓人的話,那胡姓學生不識得潘顏二人,正要開嘴炮時,被另一個扯住,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句什麽,胡姓學子那臉色,吃了屎一樣的難看,半晌,才不情願的道:“算了。”

“哼……”潘明朗嗤笑了聲,就這?轉頭拉著顏訣快步追顧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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