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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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宇聽不到回答,好像是篤定我在家裏,又重覆了一遍說,“我到你家門前了,開門吧。”

掛了電話我在房間裏煩躁地走來走去,怪不得我今天上午眼皮一直跳,原來真是一種征兆,我對不好的事情總是有預感。

我們分開五年了,他第一次來找我,一定是有事的……

我打開門,他仍舊站在門前,看到我只是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這個舉動挺有意思,就好像我是他路上遇到的同事一樣,他甚至都沒認真看我一眼。只是平靜地說,“我路過這,來看看你。”

這句話明顯是說辭,自從我們離婚後他從沒來看過我,只是不清楚他到底為什麽突然來。

“有什麽事嗎?”我故作平靜地問。

“有些話,我說完就走,”他不慌不忙地說,耐心十足。

我無所謂地點點頭讓他進來。

他換了拖鞋進來,看了一眼我房間裏的擺設,反客為主地放下包去了衛生間。

我靜靜地站在一邊抽煙,漫不經心地觀察著他,不用我多做猜測,也能看出來他如今過得很好,從他考究的衣著看來,也許他真的只是出差路過這裏。

他大概是看到了衛生間裏的兒童牙杯,皺著眉頭走出來對我說,“你還是會做那些夢嗎?”

“什麽夢?你聽誰說的?”我站在窗戶前,語氣輕描淡寫地反問他。

“建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他神色凝重地說,“你要是一個人不敢,我可以陪你去。”

“要看心理醫生早就去了,”我狠狠吸了一口煙,滿臉嘲諷地盯著他。“都五年了,還有必要嗎?”

窗外傳來小區裏誰家的孩子在叫媽媽,還有附近公路上汽車鳴笛的聲音,天色已晚,我開了燈,日光燈下我們的臉色都無所遁形的難看。

“你結婚了嗎,上次在醫院看你抱著個孩子”我拿過煙灰缸輕輕彈了一下,笑著問。“我沒別的意思,你應該找個好女人,繼續你的生活。”

朱宇皺著眉頭示意我把窗戶開地再大一些,好讓滿屋子的煙味散地更快一些。

我開了窗,迎著淒涼的秋風往下看,樓下的媽媽正在揪著小男孩教訓,孩子嚇得哇哇直哭,過日子大概就是這樣,一地雞毛,磕磕絆絆地向前走。

“你能比我早一點走出去,我是開心的,”我掐滅了煙隨手扔進垃圾桶裏。

因為從始至終他都不欠我什麽,我也不想拖著他往深淵裏走。

我沒理由怨他,離婚是我提出來的,我還記得分別的那一天他把我抱在懷裏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樣的朱宇讓我認定這輩子我都不會再遇到這樣善良的男人,只是我配不上這份善良,說到底還是我虧欠他的。

孩子的離去像是一道晴天霹靂,她讓我明白是我的荒唐和自私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卻沒有好好善待她,最後這樣無辜地死去,一切都是我的罪過。

朱宇語氣凝重地說,“那你呢,你什麽時候才能振作起來?”

“你放心吧,我早晚也會走出去的,我又沒瘋,也不會瘋的……”我很肯定地給了他一個答案,我不是個輕易跟人保證的人,因為那樣會讓我有負擔,但只要我說了,就是心裏有把握的。

朱宇在身後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讓我想起了夢中驚醒的夜裏,好像也有個男人在我床邊嘆氣。和身後的這聲很像,像是同一個聲音,我慌忙轉身去看他。

朱宇正在看著我,那眼神非常悲傷。這讓我想起我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那段黑暗。

這個男人所有的悲痛都是我帶給他的,我真的很抱歉,因為從始至終都是我在拖累他。

我走到他面前輕輕地靠近,“讓我靠一下……”我低聲說。

他輕輕地在我肩膀上拍了拍,算是安慰。

我閉上眼睛悄悄嗅了嗅,企圖辨認他有何變化。

人家說心境會體現在臉上,我不願意他再被我拖累,為了讓他早點擺脫過去,我總是盡力克制自己不去打擾他,但當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還是想要靠近他。

“那天我看到你了,你和小智在醫院。”他輕聲說,像是不願打破這一時的寧靜。但是這讓我想起了他懷裏抱著的那個孩子。

我不得不推開了他,在窗戶前重重吸了一口氣說,“哦,是撞到我時看到的,還是醫生叫我名字的時候……”

“是聽到名字的時候,”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緊緊皺著眉頭說,“你還穿著當年那套衣服。”

我笑了一聲,岔開話題,“有沒有追出來呢?”

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我在克制自己不去靠近他。但是言語卻在挑逗他,誰讓我骨子裏就是個壞女人呢。

“沒有,”他說。

不得不承認我被他的回答傷到了,戳得我心痛。但是我仍舊做出無所謂的樣子笑著說,“哦,孩子的病好了沒?”

其實我更想問孩子是他的嗎,他是不是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

但是如今的我是沒立場幹涉朱宇的,我已經從他的世界退出五年了。

“敏敏的孩子,”朱宇語氣平淡地說,“她在掛號你沒看見她,病已經好了。”

敏敏是朱宇的妹妹,我見過的次數不多。那個時候敏敏在外地讀書,只有過年才會見到,我不喜歡她矯情,她也不喜歡我張狂。

朱宇拉過我剛才坐過的椅子坐下,像是聊家常一樣,開始和我說一些無聊的話。

問我最近怎麽樣,工作忙不忙,睡眠好不好。讓我少熬夜,又叮囑我按時吃飯什麽的,這種話我聽得多了,家裏的長輩只要和我聊天,說的都是這些。

我也像敷衍長輩那樣匯報了一遍,都是挑好的說給他聽。

“我來這邊出差一周,你有空了可以陪我出去走走,不要一個人呆在家裏。”他的溫厚是我無法承受的,我甚至有些厭煩了,所以我打斷了他,“不用了,我只喜歡一個人。”

“還有……幹嘛突然來看我?”我問道。

朱宇沈默許久才開口說,“萌萌忌日我回去了……”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說,“聽說你去給她燒了紙錢,還點了蠟燭.....”

大概是我燒紙的時候被好事者看到了,竟然能傳到他耳中。

“那你有沒有去墓前看她,”我垂著頭小聲說,“她會想我們的。”

“我每年都有去看她……”朱宇把我攬在懷裏,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說,“我給她買了玩具零食和衣服,你放心吧。”

我終於克制不住,在朱宇懷裏顫抖著泣不成聲,我又想起那個夏日的傍晚,一群人擡著一口小小的棺材往墳地裏走,一直默不作聲的朱宇突然失去了冷靜,瘋狂地追上去,企圖去攔下前面的一行人……

“你以後別再來找我了,”我抽出紙巾擦了擦眼角,我清了清喑啞的嗓子說,“我一看到你就會想到萌萌,我們這樣是不行的。”

然而他開口卻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讓我再陪你一段時間吧,”他像是早就深思熟慮了,小心地與我商量說,“等你好起來了,我才能放心。”

他想再次靠近我,以求多給我一點安慰,我狠下心笑著朝他擺擺手,看著他這樣真誠善良的一張臉,我甚至想不通他為何如此厚待我,我從窗外看出去,樹木在隨著風擺動,才消停幾天的臺風正在準備卷土重來,勢頭看上去要比上一次更猛烈……

“為什麽?”朱宇在我身後輕聲問。

外面有下雨的趨勢,路上有行人撐起了傘……

“你知道她最後在我懷裏說什麽了嗎?”我走到桌子前又拿過一只煙說。

朱宇很久都沒接我的話題,他只是一直沈默著……

我想朱宇大概並不想知道,看得出來他不是個沈溺於不幸的人,他不像我總是在痛苦裏打轉。他不同,他理智,清醒,萌萌死後他除了入土的那天傍晚,之後再也沒見過他難受,仍是一個努力向上的好青年。是我,這一切都應該是我一個人的孽債,不應該再牽扯他。

“算啦,”我滿不在乎地說,“過去的就不提了,外面下雨了,你該走了……”

朱宇拿起包,從夾層裏抽出一張銀行卡對我說,“你不想看醫生就拿去換個輕松點的工作,或者辭職出去走走,別再一個人悶在房間裏了。”

我看著他指尖的銀行卡,不可置信他竟然會對我如此地步,“好,到時要是用不到我再還你。”

我知道自己不會用這筆錢,但我還是接了,因為我怕這是自己和他唯一的牽扯。

“那我先回去了,你一個人照顧好自己。”他拎著背包轉身,離開時轉頭說,“密碼和原先那張卡一樣。”

我想了一會笑著說,“哦,是萌萌的生日啊……”

他沈默了一會說,“其實我……”

像是想說什麽,卻又沒繼續說下去,伸過手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推門出去了。

我捏著手裏冰涼的銀行卡,心裏琢磨著朱宇方才想要說什麽,忽然天邊一道驚雷傳來,醞釀了半日的暴風雨此時洶湧而至。

不知朱宇有沒有帶傘,他晚上住哪,我把銀行卡隨手放在電腦桌上,從儲物櫃裏翻出一把傘推門往外跑。

讓我也為你做一點事吧,哪怕只是送一把傘這樣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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