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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永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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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永惘

“您,您,您,您,您吃嗎?”

小蝶拿著式神丹,戰戰兢兢地問現在正在水中怒氣騰騰地翻來滾去的大魚。

毫無疑問,那氣勢迫人的大魚,正是前不久,還風度翩翩的熟美男,來自遠古莫名消失的妖統王朝的大妖,魚工。

因為離開了萬物生靈力量強盛的遠古戰場,度曲的神力便大大減弱,無法再助魚工幻化人形,所以魚工就只能保持他那很不方便的大妖怪原形。

魚工本想再使用一次亂空術,可度曲說,也許又會像上次一樣被他人利用,所以在查明偶工是如何影響亂空術之前,暫時還是不要使用妖力的好。

魚工認為的確如此,於是便只能維持原形了。

但另他生氣的不止這件事,真正另他生氣的,是小蝶竟然想讓他吃下式神丹,竟然要用這種辦法來讓他做她的式神,當他魚工是什麽不入流的小妖怪嗎?會不會太瞧不起人了!

妖碌書在小蝶身後大開,浮在半空,書中的嗣冬和蠻角丸(黃牛妖的名字)紛紛擔憂地自書中出來,飛到小蝶身邊,與小蝶一起,眼巴巴地望向魚工。

小蝶的式神靈們像往常一樣圍繞著小蝶,像水晶一樣散發著靈秀輝光的細長眼睛也是靜靜地懇切地望著魚工。

魚工見狀更加氣急敗壞地翻騰了起來,“看吾作甚!休想讓吾吃下那毛頭小兒制的丹!”

魚工原本的聲音極為刺耳,就像是在海底沈寂了千年,早已被流沙來回反覆侵蝕的殘破骷髏開口講話了一般。

小蝶與自己的式神們紛紛無法控制地流露出嫌棄的神情,雖只是一霎,但還是被此時心思極為敏感脆弱的魚工註意到了。

魚工徹底生氣了,他大吼:“吾之前答應的是梅神,不是你,你連依靠自己的力量來收碌式神的能力都沒有,只能依靠外力來勉強做到,吾乃大妖魚工,怎麽可能會做你一小小半妖的式神呢!”

半妖……哦,對,她的另一半,是一個死人。

度曲見小蝶難過的模樣,心揪了起來。

度曲走到魚工面前,作揖行禮,剛要開口,魚工阻攔道:“吾知你要說什麽,梅神,你想說,這只是暫時之法,要吾不要如此固執。”

度曲無奈地道:“前輩,您多在人界留一刻,就會多流失一些妖力,您現在只是一縷殘影,若不盡快想辦法提升妖力,您如何能去查明當年妖統王朝消失的真相呢?”

魚工聞言,沈默了下來。

度曲:“何況,我們在人界,已沒了棲身之所。您若堅持維持原形,就必得需要水,可您原形巨大,我們如何能天天給您找來這麽多水呢?”

魚工身子一僵,有些尷尬地小聲嘀咕道:“大不了不靠你們……”

度曲笑起來:“您難道還要回去任蘭廂驅使嗎?您明知他的企圖,這絕不是一個好辦法。”

魚工愁得似乎一下子長了好多皺紋,他那雙像蛇眼一樣的大眼睛憂郁地垂落,眼周原本光滑地深藍色皮膚像是縮水了一般變得皺巴巴的。

見到他如此沮喪的怪模樣,蠻角丸和嗣冬妖們不由得偷笑了起來。

魚工擡眼望向度曲,眼神可憐巴巴的,度曲微笑著任他看,不知過了多久,魚工終於洩氣道:“好,吾聽你的便是,但是,吾絕不吃那個東西!”

小蝶擡眼,見魚工正怒視著她手中的丹瓶,立刻將手藏到身後,隨後看向魚工,努力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

度曲走到小蝶身前,擋住了魚工的視線,微笑道:“好。那就不吃。”

小蝶聞言,緊張地拉了拉度曲的袖子,小聲道:“度曲,不吃不行的……”

度曲擡手覆住小蝶的手背,安撫地拍了拍。

小蝶安靜了下來。

魚工狐疑地看著度曲:“你可有他法?”

度曲笑而不語,梅神見他如此,也不再質問,而是冷哼了一聲後,潛入了水中,沒再出來。

離開大明宮那日,畫中仙曾問度曲,為何生心靈沒有惱怒於度曲,度曲讓她在這種亂世中轉世成凡人,還是一個命格極苦的凡人,月泱怎會毫不在意。

度曲說,那是因為那個月泱不是真正的月泱,那個月泱是生心靈,而且是罕見的忠誠的生心靈,她遵從本體意願,月泱本人的意願便被她壓制住了。然而,在見到白生的那一刻,月泱還是無法控制自己,露出了自己真實的模樣。這是否說明,月泱並沒有那麽恨他,至少相比於白生,她對他,還是沒那麽怨恨的吧。

但是也無從而知了,小蝶醒來後,便忘卻了一切。畫中仙本想問她是如何尋到自己的生心靈的,可她的腦海中只有迷茫的霧團,無法給出答案。

度曲長舒了口氣,擡目望向山頂,看到了美麗的日光於山面斜披而下,幻化出紛色光芒,像是一座橋梁,也像是,上天的慰藉。

畫中仙給了他們一個地址,讓他們到這裏來。這裏是西塗山的山谷,沒有被回春影響,因而大雪紛飛,冰寒至極。但這裏有一處綠洲,圍繞著山谷的一汪湖水,美麗璀璨的如這長冬的一滴眼淚。

那湖水碧藍如青天,周遭開滿了紫色的小花,還有一片幹凈的草地,草地外圍生長著一圈松樹,那些松樹就像是一個天然的屏障,將長冬隔在了外面。

度曲閉上眼睛,試著聚起自己的神力,這處綠洲雖不大,但富有生機,也許他再試上一試,真的可以恢覆些神力。

小蝶站在一邊,看著度曲額間隱約盛開的梅花,時隱時現,眼中充滿了期待的光芒。然而,最後,度曲還是有些失望地睜開了眼睛,他額間的梅花也消失了。

見到度曲落寞,小蝶走過去,拉了拉度曲的大袖,度曲垂頭看向她,見她安撫地綻開笑顏,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蠻角丸和嗣冬妖們在湖邊釣魚,應該說是蠻角丸在釣,嗣冬妖們在一旁給他加油打氣。

終於釣上來一條,蠻角丸一個使力,將那魚提出水面,小魚身上的水光四濺,這一幕在蠻角丸和嗣冬妖們的眼裏,美得不可思議。蠻角丸驚喜地瞪大了他那雙本來就很大的天真爛漫的牛眼,驚喜地跳了起來。

這時,魚工慢慢自水下潛了上來,一雙蛇眼,冷冷地盯住了蠻角丸。

蠻角丸看到,嚇得一個後竄。嗣冬妖們也嚇得悄悄後退了好幾步。

“牛妖,將魚放了。”

魚工的聲音像是響自整個湖底。

蠻角丸聞言將魚猛地抱進懷裏,用力地搖著頭。

魚工眼睛瞇了起來,整個湖似乎都隨之散發出攝人的冰寒之氣。

“牛妖,你要忤逆吾之命令嗎?吾最後說一次,將魚放了。”

蠻角丸可憐兮兮地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魚,這時,他的肚子也應景的叫了起來。

魚工眼中浮現冷笑之意,“果然如此,做那小丫頭的式神,連不食如此基本的要求都無法做到。”

聽到魚工如此瞧不起自己的主人,蠻角丸生氣了,他提起魚,張開大嘴,直接將魚吞了下去。

魚工見狀猛地瞪大雙眼,之後好多湖水自水面下結成流註極速攻向蠻角丸,蠻角丸立在原地,身型倏忽間變大,他頭上的牛角也隨之變得尖利如鋼,蠻角丸低頭,用自己的牛角抵住了那流註,流註襲到近前時,水色褪去,化為流沙柱,帶著巨大的力量,將蠻角丸的牛角慢慢沙化。

蠻角丸只能不斷聚起自己妖力抵抗,一時間,二者卻是僵持不下。

魚工見蠻角丸竟然敢反抗他,怒火更盛,隨之,又是數道流註自水下竄出,直攻向蠻角丸。

蠻角丸無法再守,被流註擊飛,重重落到地上,將地面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

聽到如此大的動靜,小蝶終於註意到發生了什麽。

小蝶連忙跑到蠻角丸身邊,度曲也立刻跟上,蠻角丸半個身子都被沙化,已經奄奄一息。

小蝶見狀急地眼中立刻泛起了淚花,度曲輕嘆了口氣,走向魚工。

魚工眼中閃過怨怒的光,度曲了然地輕聲道:“前輩,我知您心懷極大的怨怒,但是,讓您心生怨怒的不是我們,我們現在是您的夥伴,您不能如此對待自己的夥伴。”

魚工聞言,猛地翻騰而起,被湖水升高,在水面上空,現出完整身型。

“既然是夥伴,為何非要吃魚,吾之本體乃深海大魚,既然想與吾成為夥伴,為何還要吃魚?”

竟是因此而惱嗎……度曲看著魚工的眼睛,見其眼裏劃過覆雜的似是想和解之意,便了然魚工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何。

度曲面上漾起淺笑,“原來如此,前輩莫惱,我這就將那魚兒送回來。”

魚工不解:“已被吞吃入肚,你還如何能將其帶回來?”

度曲只笑不語,他轉身走到蠻角丸身邊,蹲下,小蝶用溢滿了淚的眼睛看向度曲,度曲擡手揉了揉小蝶的頭,小蝶隨後又垂首擔憂地望向了蠻角丸。

度曲將一只手移到蠻角丸腹部,掌心中慢慢發出了微弱的紅光,一朵梅花隨即落到了蠻角丸腹部上。那梅花幽幽旋轉著,慢慢變得大了些,接著,一條小魚的靈體緩緩出現在梅花的花心裏。

度曲悄然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意,還好,這種程度,他努力,還可以做到。

小蝶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蠻角丸也虛弱地撐起了半身,驚詫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度曲慢慢將手拿開,向上攤平,那朵梅花帶著小魚的靈體重回到了他的掌心。

度曲站起來,微笑著,將手向高處用力一揚:“去!”

那花心中似乎是瞬間溢滿了水,那小魚在水中歡快地暢游著,梅花帶著小魚飛向魚工,魚工驚喜地擡起自己的手,接住了那朵梅花。

“雖只是靈體,但那梅花可化作它的新軀體,祝它新生。”

魚工擡起自己的手,閉上眼睛,向那梅花中輸入自己的靈氣,不多時,在花心中暢游的小魚慢慢與花合為一體。

魚工睜開眼睛,看著梅花自行飛到岸邊,飛到那紫色小花的花林中,輕然落下,幻化成一朵同樣的紫色小花。如此,那魚兒便已重生,只是換了種形態,但獨一無二的那顆生命,依然存在。

魚工終於放松地露出了一抹笑意,他看向度曲,向度曲輕輕地點了點頭,度曲微笑不語。

魚工接著又望向小蝶,眼中劃過歉意。

他擡起手,送了一道溫柔的流註過來,小蝶警惕地欲阻止,但在魚工的眼中感知到了善意,便停了下來。

那流註溫柔地包裹住了蠻角丸,帶著他升到了半空。小蝶站起來,驚訝地看見那流註中,充斥著幹凈的靈氣。

不多時,蠻角丸身上的傷就已痊愈,那流註也化作水煙散去。

蠻角丸隨即化作一道黃芒飛入了小蝶身後的妖碌書。

小蝶驚訝地看向魚工,感激地揚起笑容,猛地鞠躬道:“多謝魚工前輩!”

魚工沒再多言語,輕輕隨著流註回到了湖下。

待魚工回去後,嗣冬妖們才敢悄悄地自松樹後出來,小蝶看到,對他們揚起撫慰地笑容,嗣冬妖們隨即也紛紛回到妖碌書中。

度曲走到小蝶身邊,見她將妖碌書拿在手上,專註地看著不語,不由得好奇道:“你在想什麽?”

小蝶:“蠻角丸的兄弟還在無水牢中,我要去救他們。”

度曲微蹙起眉頭:“可……我與你同去。”

小蝶擡起頭,笑容雖溫潤,但眼神十分堅定,“我一定要想辦法,摒除外力,自如地運用妖碌書。”

度曲點頭笑道:“好。”

——

白生去拜訪自己的父皇,大明如今的皇帝,白寫。然而待他進入白寫寢宮後發現,白寫的母親,他的祖母,當今的太後,也在。

太後跪在白寫寢帳外,手中拿著一串佛珠,正在闔目念經。太後跪的是貼在墻上的一幅畫,那畫上是一尊佛,但那佛,給人的感覺十分怪異。

白生站在太後身後,蹙眉望著那佛像,不知何故,他總感覺那佛像上彌漫著兇煞之氣。

但並不是妖作祟,也不是邪靈,他沒有看到邪氣妖氣,只是感受到了,說不出的兇煞之氣。

白生腕上的綾鐲倏忽間震動了一剎,白生低頭看向自己的法器,不愧是來自月寺廟的法器,你也感受到了是嗎……

“生兒。”

太後突然開口喚他,白生猛地擡起頭,那佛像撞入他的眼裏,恍惚間,他似乎看到那佛像猙獰地露出了尖利的牙齒。

兇佛……

“生兒。”

白生這才看向太後,太後已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她看起來與他的妹妹相思一般大,年輕而高貴,令人望而生畏。

“生兒,見過太後。”

太後笑了笑,擡起手臂,示意白生扶她起身。

白生連忙走過去,扶著她站了起來。

太後打量著白生無甚情緒的面容,道:“亂世到來,天災不休,你父皇在這時,沈睡不醒,應是佛祖之意。你父皇貪戀妖妃,妄圖得到超脫輪回,直升天界。但天,拒絕了他。生兒,本宮知你父皇不會再醒過來,所以日日在這裏為他祈福,望他早日解脫,不要再拖累了你。”

白生低著頭不語,太後還不知,他對他父皇做過的事……

白生扶著太後走到外間坐下,太後坐下,白生要退到一邊坐下,但太後拉住了他的手,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前。

“你的二弟,白輕,是皇後的兒子,但是你父皇一直不喜他,你知道,你父皇只喜歡你與相思,他本來與你毫無可爭之處。但自那國師成立了白林門,白輕的地位便扶搖直上,如今,擁護他的人,要比擁護你的人多。生兒,本宮已替你想到了挽回的方法,只看你願不願意。”

白生:“太後請講。”

太後揚起篤定的笑意,她拍了拍白生的手背,示意他靠近一些。

白生附耳過去……

傍晚已至,白生站在大明宮最高處,望天塔上,癡迷地望著晚霞漫天,眼中是深深的迷惘與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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