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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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中

人體從三樓墜下,砸在水泥地上,還是能發出比較重的聲音的,不過在譽舟聽起來,就如同柳絮飄落水面,視覺上能看到墜落的過程,卻聽不見聲音,也許聲音跳過聽覺,直接砸進了心裏。

她站在窗邊,看著一群人飛快地湧上前來,卻聽不見嘈雜聲。看到章希的身體抽搐著,表情痛苦,嘴唇開合,卻聽不見呻吟聲,只有一陣刺耳的,永無止境的嗡嚶。她看到百薇跑過來,大聲問她發生了什麽,但聲音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百薇跑出去了,她也得趕快下去查看情況才行,她跌跌撞撞地來到樓梯邊,扶著扶手往下走,短短一段路被許多跑下去看熱鬧的同學撞到。她站在人群外圍,看到章希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吐血,嘴邊皆是刺目的紅,可能是咬傷了舌頭,也可能是內臟破裂。百薇站在章希身旁疏散秩序,那個扛攝像機的男人擠在前排拍攝,校長在教導主任的陪同下氣沖沖地走來,警告他不許拍了。金幸從自己身邊擠過,努力地穿過人群跑到章希身旁,握著她的手讓她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到。紅藍,紅藍交替,救護車閃著燈開過來了,她被擡進去,最後定格在譽舟眼裏的畫面是她紅白相間的臉上那抹詭異的微笑。

搶救室外,金幸沈默地坐著,校長和主任都在大聲責罵她,說她這個班邪門,三天兩頭出事,還偏偏碰上關鍵的節骨眼。金幸只是低著頭,也沒有開口辯解。罵累了,校長問聯沒聯系章希父母,問他們想怎麽處理,金幸才說,她父母離婚了,都不怎麽管她。

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大腿骨折,盆骨骨裂,脾臟破裂,舌邊緣撕裂,好在沒有致命傷,狀態已經平穩下來,過兩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

百薇也被派出所所長一頓罵,罵得更難聽:“媽的個逼,擅離職守給老子搞出這種事,你媽個逼故意找事是不是,娘□□的,知不知道你為什麽被調來這裏,你他媽想去蒙古陪睡我就全力支持……”譽舟實在聽不下去,沖進去說你嘴巴放幹凈點,這事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百薇抱著她一個勁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把她推了出去。李閔翰冷眼旁觀,在百薇被趕出去時小人得志地喊“張警員,周一開會記得把檢討帶來當眾念一遍”。

“先跟所長好好說說你強占未成年的事吧。”百薇頭也不回地拉著譽舟離開了。

“幹杯。”縣城說得過去的燒烤店裏,百薇強顏歡笑給譽舟倒酒,譽舟也強作鎮定接過來。一氣喝下去,百薇說:“你別往心裏去,這事是我不對,作為警察不該讓嫌疑人離開視線。”

譽舟笑了笑沒有說話,百薇真的一點都沒怪她,這讓她更加難過。

結果是被百薇扶回出租房的,在酒精的催化下沈沈睡去。

穿著公主裙的那個女孩,家境殷實,走到哪裏都是焦點,捧著一枝鑲金的深藍色鋼筆炫耀:“這是我爸爸從英國帶回來的派克鋼筆,可貴了,是我的兒童節禮物哦。手感可比國產鋼筆好多了,寫字超級流暢,你想摸一下嗎?好吧,大家排好隊,一個一個摸……”

結果一節體育課後,女孩嚎啕大哭,說自己的鋼筆不見了,一定是被哪個嫉妒心發作的人偷走了。

“唔……”七歲的譽舟在講臺邊踱來踱去,恍然大悟,指向人群中梳著兩根麻花辮的女孩:“犯人就是你。”

“為,為什麽啊,你可不要憑空汙人清白。”

“剛剛自由活動的時候,你說要去上廁所,離開了一會兒,結果下課又上了一次廁所,證明你在說謊。”

“我就是很容易上廁所啊。”

“好吧,人贓並獲,你又要怎麽解釋呢?”譽舟直接拉開女孩的書包,不顧阻攔,從書包最底層摸出了那枝派克鋼筆。

“我,我……”女孩漲紅了臉,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沒有偷,肯定是她放到我的書包裏誣陷我!”

“對啊對啊,你這個轉校生才比較可疑吧,怎麽一搜就搜到了,我看就是你放的。”周圍的同學紛紛附和起來,譽舟並不辯解,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譽舟同學是不可能作案的,因為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哦。”開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譽舟循聲望去,看到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她的皮膚很白,兩只眼睛大大的,充滿友善,五官構造和正常人不大一樣,嘴巴凸出來,嘴上有兩個鼻孔,臉上蓋著一層絨毛,頭上有一撮油菜花似的黃毛。而且,她沒穿衣服。

“每一分每一秒都和我在一起哦——”她張開翅膀向譽舟撲來。

譽舟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時,我正坐在她的臉上。她捏著我的臀部把我舉起來:“你又進我夢裏了?”

“因為你好像有點難過……”我眨巴著眼賣萌。

譽舟坐起來,沈默地看著窗外,百薇被叫走處理公務了,出租屋裏只有她自己。我趴在她肩上絮叨:“別太放在心上啦,人都有失誤的時候,她們確實表現得太像兇手了,這不是你的錯……”

“我不是因為這個自責。”

“誒?”

“她從樓上跳下去,反而讓我百分之百斷定她就是兇手,不然不會出此下策,跳樓是她的一張底牌。我自責是因為自己反應太慢,要是快一點就能把她攔下來,也就不會給百薇添麻煩了。”

那抹詭異的笑……譽舟閉上眼,腦海中仍是這個畫面,她在向自己示威麽?可是,那時候她明明沒有看到自己。而且,被逼到這一步,也算是‘勝利’麽?

“其實我知道頭埋在什麽地方。”

“在哪裏?”

“那棵百年神樹下,可惜那裏現在插滿高考求簽,我也沒法去挖,就這樣吧。”她嘆了口氣:“這個案子到此為止了。”

校方和警方的態度都是消極解決,籌備即將到來的二十一大才是正事。林桃的父母已經拿錢回老家了,想到這個世界不會有人再去追究她的死因,譽舟有點可憐她。譽舟的假期結束了,她只請了一周的假,今天下午就要坐火車返回學校。在清潭鎮的最後一天,她來到章希的病房,金幸正坐在病房外批改試卷。

“金老師。”

金幸擡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早。”語氣很平淡。

“我今天下午就走了,一起吃個飯吧。”

中心醫院附近的“心勝客”西餐是整個鎮子最排得上號的西餐廳,在窗邊的位置落座後,金幸用充滿懷念的口吻說:“之前在這裏請葉華她們吃過飯。”

“整個寢室的人麽?”

“嗯。因為期末考試葉華考了年級第一,林桃考了年級第二,沈千秋考了第九,我就說請她們三個吃飯,結果沈千秋提議把其他室友也帶上,就一起過來了。”她拿出手機翻出當時的合照,放到譽舟面前:“才過去一年就物是人非了,好懷念啊。”

照片裏,林桃有些別扭地坐在最左邊,但看著還算開心,旁邊是笑得壞壞的沈千秋,葉華和章希坐在中間挨得很近,劉嘉儀,李櫻,陳筱博三人組則擠作一團扮鬼臉。

青春啊。

林桃的眼神往右邊瞟,她是在看誰呢,章希?

——林桃發誓一定要超過葉華,還要求跟她同寢,每次撞見葉華和章希約會,都會冷言冷語地諷刺。

——葉華中毒時,章希曾幫林桃辯護,說一定不是她做的。

——我愛她,比她自己都愛她。

還有那個詭異的笑,如同宣告勝利般的笑容,當時在她身邊的人是……

“金老師。”

“嗯?”

譽舟扶住桌面,努力遏制住嘴角上揚的沖動:“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好。”

“有個女孩在小鎮長大,很漂亮也很伶俐,但因為從小父母離異,都不願撫養她,所以她獨自生活,養成了孤僻敏感的性格。上高中時,她遇到了另一個女孩,和她有相同的經歷,她們彼此理解,彼此陪伴,很快墜入了愛河。

可是,她心中感到不安,因為愛人只是賭氣轉學到小鎮來的,想通了隨時可以離開,回大城市過富裕的生活,可她什麽也沒有。在巨大的對被拋棄的惶恐中,她的愛意被扭曲了,想到了一個把愛人永遠拴在身邊的方法。

利用丟三落四的老師,偷走化學藥品櫃的鑰匙,給愛人下毒,既不致死,又能讓愛人痛苦地活著,再也飛不遠。她還使了一點手段,利用老師對她的信任,把罪名全部推到另一個女生身上。

因為,那個女生也思慕著她的愛人。”

譽舟用湯匙攪動著紅茶杯底的方糖,看著金幸越發凝重的神情,又說:“只是個故事,你別多想。”

金幸點點頭,僵硬地起身:“我去結賬。”

“我已經結過了。”

“吃的差不多了,我送您去車站吧。”

“謝謝您,我朋友會送我的。”

她們在餐廳門口分別,一個向東,一個向西。走了沒幾步,金幸忽然調頭追上去:“譽偵探。”

“怎麽了?”

“謝謝您的故事,我會好好思考的。我……”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被我吸引了註意力:“這是您的寵物嗎,好可愛。”還伸手抓了抓我的臀部。我害羞地躲到譽舟身後:真是的,怎麽都喜歡碰那裏!

不過,還是有點開心啦,她是除譽舟外第一個沒有無視我的人。

去車站的路上,又看到一群孩子在玩。

“十兔子病了九兔子瞧,八兔子買藥七兔子熬。六兔子死了五兔子擡,四兔子挖坑三兔子埋。二兔子忽然拍手笑起來,大兔子問她為什麽笑,二兔子說,六兔子明天就回來!”

快發車了,譽舟還一臉擔憂地跟百薇確認:“真的不會對你的仕途造成影響麽,別騙我。”

百薇的神色很輕松:“安啦安啦,之前不是跟你說我會看望周邊的孤寡老人嗎,今天才知道其中一位居然是縣委書記的姨媽,從中一牽線,事情就解決了。”

雖然沒幫到百薇什麽,但她這種人也不愁前途。不久之後,雪城就發生了那起轟動全國的出租車司機連環殺人案,局長嫌這個案子燙手,趕緊把百薇調回了總局。

譽舟回到學校,很快便投身到繁忙的實驗與論文中,我也每天懶散又平靜地生活著。後來與清潭鎮有關的事,就只是聽說了。

聽說林桃一案的嫌疑人都好好地參加了考試,金幸作為班主任陪同前往,章希也坐著輪椅去了,還在考場門口接受了采訪。

炎熱的夏日,百年老樹的樹根處驚現刺鼻惡臭,找道士驅魔也不管用,在周邊民眾的強烈要求下挖開後,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是……算了,請讀者朋友們自行想象。

不久以後,金幸在桃林中吊頸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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