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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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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

今安同謝苑說的很多,謝苑離開時,今安沒忍住,在日影西斜的寂寥落寞間為眉間蒙上影陰,她問:“如果北域真的出事了,會怎麽樣?”

謝苑的腳步頓住,最終還是直直離開,沒回答。

這個問題要怎樣回答?

生靈塗炭?

謝苑出了院子,在朱色大門前見到一道身影,從她走時他就在著,身影不偏一分一毫。這人應該不大想見她,只是邁步離開,謝苑還是吐出了一個問來。

“師兄,你真的會一直堅持下去嗎?”

“嗯。”冷淡的。

“挺好的。”謝苑笑了一下,蘼荼之際。

大師兄死的時候,她覺得這天下蒼生沒必要護著的,人活著就行,心疼的要命,要死。可她還要活著,活著守著他一直要守的東西。昭宥君上說如今只有那個名叫今安的少女需已身祭北域封印陣法,才能穩定世間動蕩,說如今只有他們知曉。

他說,謝苑聽。

模模糊糊的謝苑也聽不了多少,只是在想,她的師姐怎麽能栽在北域兩次呢?

她的師姐該萬事順遂的,怎麽就那麽苦呢?

北域被妖邪附體,奪魂誘魄,仙門百家知曉咄咄逼人,將人交出是迫不得已,那現在呢?寥寥幾人知曉,難道還需如此?這仙門這麽多人,難道想不出一個辦法?

可笑,可笑。

謝苑臉上的悲戚一覽無餘,在一滴包不住的淚滑落,謝苑去擦的時,她的師兄在說:“阿苑,我沒有怪你過。”他要責怪的一直是自己,才會將那痛苦一點點強加在他人身上。

“師兄……”

“以後就不要來了,我不會見你,我也不會讓,娮娮見你。”路寧止繼續說:“你若以後想要見她,可能只有在我不在的時候了。”

路寧止笑了一下,眉間的暮氣被著一瞬的朝氣給沖散,一瞬間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玄宗天才,長鴻劍鳴,一往無敵手。

謝苑大哭,路寧止沒有安慰,只是看著。

到底不同。

六十年前的謝苑哭了,一眾人圍著她,長衡的嘴不巧,但到底還會幹巴巴的硬哄,把人弄的尷尬不已但好歹不會再哭,葉防之年紀小,一旦謝苑不高興就帶著人向山下跑,快樂來的及時,傷心就不會趕上。師姐會給她塞甜果子,師兄會捂著嘴偷笑,在一邊陪著師姐。

嘴巴一張一合,哽咽的吐出來一個好來。

*

“你是不是把七給我的消息給攔在外面了?”路寧止一進門,今安就問。

路寧止默不作聲,今安就知這人一定是把消息給攔住了,說不準那個被她塞進袖子裏的紙條也是他拿走的,“路寧止,不要當啞巴,你說話。”

“說什麽?”路寧止擡眼,眼底照不進去一點亮色,偏偏今安看不出。

“說你為什麽這麽做啊。”

嘴裏有種血腥氣,路寧止後知後覺自己把嘴巴給咬破了,“不想讓你看見。”

今安的怒氣在暴漲,但她還是抑制住了,伸出手,露出雪白的手腕,“雙生怎麽回事,我怎麽感受不到你的感覺了?”

“壞了吧。”

“路寧止!”

“綁在你身上對你不公平。”路寧止說,他身上的傷處處都有,那一天沒吃藥,那她不疼的直哼哼,又縮在一起,可憐巴巴的,那麽疼,那麽可憐,路寧止垂著眼簾,遮住眼裏情緒。

“你為什麽一直在幫我選擇。”要走什麽路,想做什麽,得她自己選,路寧止。

“讓我看著你疼,看著你去死是吧。”路寧止說的話一點也不偏激,只是淡淡的訴說,“那些人有什麽好的,一張嘴就是天下大義,說就死了一個人換了千千萬萬人的安寧,很劃算的一筆帳啊。”

“只死了這麽一個人。”

“娮娮。”路寧止在說,他在笑,他指著自己的胸膛,“可是我這裏好疼,像是有人把我這裏生生挖開,我好不容易等這裏不疼了,可有人又想把這裏再挖開一遍。”

“可是娮娮,我受不啊。”

“好疼啊。”

路寧止從來都不覺眼淚是無用的,只不過他也從來不輕易哭,哭很丟臉,說明黔驢技窮,可在臻臻面前哭是可以的,這是一種計謀,他在賭這個人舍不得,賭她的心軟,賭這個人對他的感情。

六十年過去,殺了多少人,路寧止不記得。

他早早不是當初那個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的人了。還有人想她死,想她死,你怎麽不去死,都去死,不想死的,他都把他們一起送下去怎麽樣?那麽想死,腦子裏只有死這一個方法?

路寧止一哭,今安就覺得那眼淚灌到了她的腦子裏,讓她不知所措的將人摟在懷裏,一個勁的道歉。

在她毫無知覺的情況下,一只手死死摟住她的腰。

第二天早上,看著在澆花的路寧止,今安楞楞的在手上沾了點水,手指在桌面上劃出了一個字,止。

明明先生氣的是她,先道歉的也是她。路寧止怎麽就那麽會呢?就直直的看著她,篤定她會因為他的眼淚而聽下來?今安的嘴角勾起,有些澀也有點無奈。

比起這些,今安更關心的是手中的字條。

昨夜的一場,使得今安得到了被路寧止攔下的所有訊息。一沓,偏偏路寧止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一點也不覺有錯,還告訴今安,如果要知曉全部,就看他重點挑出來的那幾個。

對此些語句,路寧止評價了一句:軟硬兼施。

說完,嗤笑的一聲,極為嘲諷。

不想她看,自己看了一遍,怕是整夜整夜氣的睡不著。

今安垂眸盯著手上,將紙條邊角一揉一伸。莫名其妙的讓她去北域,說讓她祭陣,荒唐的同一個笑話般的,一個今安還可以勸自己可能是送錯了,寫錯了。偏偏每一個都是如此。

想讓她死,連個漂亮的理由都沒給她。

今安起身,走至路寧止身邊。他的指尖有點紅,手邊的一棵丹雲被揉的稀爛,今安裝瞎般的沒看見,“你送給我的兩個小紙人去哪裏了,我怎麽沒看見?”

“可能不知道去哪裏偷懶了吧。”這是路寧止的話。

偷懶偷了幾天?今安乘勝追擊道:“你不會和我生氣,特地把他們調走了吧。”

“我會嗎?”

今安皺了下鼻子,脫口而出道:“你當然會啊,路三歲。”

她在說什麽?路寧止是這樣的人?才不是。最近幾日,今安的精神好了不少,能跑能跳的,也不經常犯困了,就是心裏總會冒出稀奇古怪的想法,明明她不會這樣想的。

“……”路寧止被這一句話弄的呆住,問了一遍:“你叫我什麽?”

今安糾正道:“路寧止。”

路寧止因那三個字在眼裏掀起的波瀾不見,他微微張開嘴,無聲。

*

夜晚星子垂落,今安默默念了三個字,路三歲。

明月高懸,深深長長的巷子腳步一陣一陣的,打更人敲著銅鑼,擴散開來聲響於夜色中蔓延,一聲哈欠後,沈默的撞擊於物體掉落的聲音淹沒在夜色裏,寂寥無聲。

扶額撐在軟塌上的路寧止睜開眼。

今安做了個夢。

她沈溺在一片黑色的海裏,有清脆的女聲說:“昨日不和我說話是因為什麽?還躲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少年沈默,並不遮掩,平靜的語氣裏有幾分難遮掩的咬牙切齒,“我看見你收別的小師弟手鐲了,我不大高興。”

“不高興就躲著我?”

“沒有,師尊讓我下山送個東西,說是盡快,我只是下山見到你沒打招呼,給你帶回來了最愛的馬蹄糕,你怎麽會覺得我在不高興?”

“你一不高興就喜歡不說話,也不看我,只偷偷摸摸的瞄上一眼,送我東西也不自己來,就讓人轉交,還故意露破綻,讓人知道你在院外。”少女無奈。

“你知不知道,你一生氣就像三歲小孩子,路三歲。”

輕笑一聲,少年道:“我只是你想哄哄我。”

“我還沒哄,你怎麽就理我了?”

今安眼前逐漸清晰,少年的清雋的臉映在她的眼睛裏,層層迷霧被撥開,一分一毫:“我把我自己給哄好了,我想見你。”

還沒緩過神,今安就被人一把拉著,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順著手望過去,是路寧止緊繃的臉。

“路寧止。”今安喊了一聲。

“和我走,臻臻。”

耳朵裏似有厲鬼在尖叫,今安盯著那扶住她胳膊的人,克制住把人手甩向一旁的沖動,抽出了自己的手。

大紅的衣袍與勾在其中的金絲銀線散發著流光,走起路來應該是漂亮。這是她的嫁衣,對,今日她是要成婚的,難怪她會感到脖子累,腦袋重。

桃花開的艷麗,今安的腳底還踩了幾瓣,隱隱約約的不對勁。

“臻臻。”

“我不是。”耳邊總有嘰嘰喳喳的嗡鳴,今安捂著耳朵,語氣很沖,不耐煩。

“他不是真的愛你。”

“愛你為什麽會叫別人的名字呢?”

“他不愛你的。”

“他愛的是扶月。”

“你只是她的替身而已。”

“他願意舍棄性命的人不是你。”

“……”

一句句的話就往腦袋裏鉆,直叫人想把腦袋掰開,把那煩人的聲音給拽出來。

今安在這一聲聲蠱惑中,有個念頭在她腦子裏炸開,她拽住面前的人的手,盯著那空無一物的瞳眸,咬牙問道:“路寧止,在你眼中我是誰?是臻臻,還是孟今安?”

“你和她,是一個人。”

這張臉真的熟悉的讓今安感到心涼。

他怎麽會這樣說呢?不對,他不會這樣看著她的,也不會這樣同她說話,他之會看著她,用著極其別扭的方式,沈默且駐足的站在原地,他不會這樣。

可是,今安如今卻動不了。

只能用一把匕首,是的,是匕首插入腹部,汩汩流出的鮮血泅濕了大紅的喜袍。

越紅便越艷,今安搖了一下頭,唇失去血色,一個不留神就跪在了地上,視線模糊間,今安竟然看到不遠處,路寧止跌跌撞撞的向她跑來,今安疑惑著,他不是在她身邊的嗎?

今安疑惑的偏了偏頭。

傷口的陣痛讓今安的唇在抖,好困,她想。

渾渾噩噩間,有人把她抱在了懷裏,他似乎是跪了下來,臉上涼涼的,似乎還哭了。今安努力的彎了彎唇,手卻沒裏力氣的松開墜在身側,紅愈紅,白愈白。

她是扶月,還是孟今安?

她現在是孟今安啊?

可能她也是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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