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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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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客人

寧記珠鋪。

虞蘭珠坐在櫃臺翻閱著賬本,發現今年的出貨量比去年少了許多的。

而且價格也較之前低了近一半兒。

王掌櫃在一旁陪著笑,“東家養殖珍珠的事兒已經傳了出去,現在各地商行來進貨都把價格壓低了許多,另外前兩年,我們的出貨量太大了,市場也已經趨於飽和了。”

虞蘭珠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其實也不光是上述兩個原因。

以燕北和京城劍拔弩張的態勢,明眼人都能看出未來兩年間必有一場大戰。

有先見之明的人都開始屯糧、鹽之類等生活必需品,以應對未來的刀兵之禍。

花在珠寶首飾的銀錢自然就少了。

虞蘭珠嘆氣,穩定世道才適合賺錢啊。

見她接受了今年行情不好的事實,王掌櫃從袖子中抽出了一卷泛黃的書畫,“姑娘,您的墨寶,老夫實在欣賞不了啊。”

兌換金銀時間緊、任務重,其中的折損本就說不準。

三位掌櫃一時糊塗就貪墨了五千兩,自認為做得隱秘,能夠瞞天過海。

王掌櫃本來也心懷僥幸,可當回家打開那幅“大家之作”後,就立刻明白事情已經敗露。

這哪裏是什麽臨摹本,分明就是一副公雞啄米圖,水平比他這個半吊子還差。

虞蘭珠看穿卻不說破,很明顯還是想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幽魂見到那幅畫,瞬間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什麽我的信任只有一次,原來只是嘴硬啊。

看到幽魂似笑非笑的眼神兒,虞蘭珠輕咳了一聲兒。

她只是想不費力地收回損失的銀子罷了。

至於為何那般對幽魂說,她純粹就是討厭幽魂那副教人經驗的口吻。

因為總讓人她想起父親虞國公。

父親像教兒子一樣教導她,將人生經驗傾囊相授。

所以她產生了一種錯覺,她和虞蘭珍是同等重要的。

她甚至想著,如果虞蘭珍真的早亡了,她會像男兒一樣努力撐起魏國公府。

結果是她一廂情願了。

王掌櫃慶幸之餘,就馬不停蹄地兌換銀子去了。

他們三人為了方便隱藏,貪墨的都是寶鈔。

而東家之所以不惜虧損也要兌銀子,就是為了送給即將遠走的寧婺。

他兌銀子的時候,引起了另外兩位掌櫃的註意。

二人都是人精,如何還看不明白貪墨之事已經敗露。

而虞蘭珠只想放過王掌櫃。

於是二人就求著王掌櫃幫著說情。

可虞蘭珠此人要是能說得動,就掙不下如此大的家業。

經過一番商量,他們就決定戴罪立功,搞出了城門口的一出。

本來他們只貪了五千兩,為了求得一線生機,三人又搭了一千兩進去。

他們的做法大概還是深得虞蘭珠的心。

虞蘭珠尋了個由頭把孫、錢兩位掌櫃降為了副掌櫃。

王掌櫃被罰了五百兩銀子,相當於兩年的俸祿。

三位掌櫃皆松了口氣。

虞蘭珠此人,有仇必報,有錯必懲。

好在,她只要報了仇和做出了處罰,倒是從不翻舊賬。

他們一時利欲熏心,虞蘭珠既然做出了處罰,這件事就算了結了。

如果她一直隱而不發,那就徹底完了。

秋後算賬不說,肯定還要把你搞得此生翻不了身。

既然事情已經翻篇了,王掌櫃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

貪墨雖然不對,可是他們辦事還是得力的。

不然虞蘭珠也不會獎賞三人,只是她給孫、錢兩位掌櫃都是實打實的好貨,少說也值個一百兩銀子。

王掌櫃得的卻是虞蘭珠拙劣的戲作。

白送,他都不要。

因此王掌櫃很不服氣。

你要麽把孫、錢兩位掌櫃的獎賞收回,要麽就給他換個等價的獎賞。

看著王掌櫃委委屈屈的模樣,虞蘭珠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王掌櫃是個聰明人。

他故意攀咬孫、錢兩位掌櫃,無非就是告訴她,他已經和他們劃清了界限,肯定不會和他們聯手對付新掌櫃。

虞蘭珠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對著身邊的趙炎使了個眼色。

趙炎當即命吳宿回燕王府從他的書房裏取了一幅前朝的名家大作回來。

王掌櫃這次可沒有矜持,當即就打開了畫卷。

看清畫卷內容後,他忍不住滿意地點了點頭。

世子確實給了一幅好畫。

趙炎生得腦滿腸肥,看起來與書畫這類需要極高才情的藝術毫不沾邊。

可事實上,他的鑒賞水平極高。

除了歷朝歷代的孤本之外,也收集了許多當世的作品。

他收集作品不看名氣,只隨個人喜好。

趙炎順手打開了那副公雞啄米圖。

當看清畫卷裏的內容後,幽魂一言難盡地撫上額頭,“我以前琴棋書畫水平算不上多高,可至少也是合格的。”

趙炎跟幽魂倒是很有默契,也跟毫不客氣地嘲笑了起來。

“我是左撇子。”虞蘭珠倒沒有任何不好意思之色,神色淡然地舉了舉左手。

天氣炎熱,容易出汗。

在周神醫的建議下,虞蘭珠拆掉了紗布,露出了猙獰又觸目驚心的傷痕。

趙炎聞言,臉上的笑容立刻隱去了。

虞蘭珠是天生的左撇子,在一幹同齡人中,因為手腕有力又不失柔軟,當時畫畫水平是最高的。

後來左手受傷之後,她就改用了右手。

幽魂依舊不依不饒,“可是你用右手也七年了。”

虞蘭珠嗤笑。

趁著趙炎垂眸不知想什麽的時候,她對著幽魂比劃,“我現在不過十五歲,卻已經精通醫術、廚藝、經商。”

言外之意,她沒時間去提升書畫這類華而不實的技藝。

特別是說到經商,虞蘭珠的表情帶了些自得。

經商可不是完全靠燕王府,至少養殖珍珠就是她的手筆。

幽魂嘆了口氣,“孔夫子有言,君子不器,對這類過於實用的技藝泛泛了解即可,不應該花太多的精力,另外以你的出身,精研醫術、廚藝、經商,也過於自降身份了。”

君子六藝表面上僅是幾種陽春白雪的技藝。

除了滿足下虛榮心,看似用處不大,實際上它們是一種貧富貴賤的劃分。

因為只有富貴人家才有閑有錢去追求這種華而不實、更高層面的享受。

而醫術、廚藝、甚至經商很明顯都是工、商子弟才掌握的技能。

雖然實用,但都是為“士”這個層面服務。

虞蘭珠唇角的嘲笑越發明顯,“原來你竟然認同士農工商那一套。”

“不是我認同,是這個世道認同。”幽魂沒有過多解釋,她知道爭辯無意義,只能用事實說話。

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十五歲的時候,每個月至少十萬兩銀子經過我的手。”

虞蘭珠“啪”地合上了賬本。

如此大的流水,只說明了一件事。

幽魂當年掌管著所有燕王府暗中扶持的商號。

據虞蘭珠所知,商號現在是燕王的謀士廣緣和尚在背後掌管。

她的商號受燕王府庇佑,作為回報,她每年至少得上交五萬兩。

同等規模的商號,燕王府整整控制了二十個。

而她的商號看著收益大,可刨除各種成本開銷,一年到頭實際上能落下五千兩利潤,就已經算是行情好了。

這次挪了十萬兩給寧婺,對於商號來說,絕對是傷筋動骨了。

如果商號沒有其他進項的話,五年之內都無法恢覆之前的規模。

比起幽魂每個月十萬兩的流水,虞蘭珠現在所取的成績,確實只算得上小打小鬧。

可她並沒有氣餒,反而對幽魂生出一股居高臨下的姿態,“你是燕王的枕邊人,我當然不能跟你比了。”

望著幽魂顛倒眾生的美貌,虞蘭珠素來陰沈的臉上露出了個相當輕佻的笑意,“你該不會以為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平白無故就能做到如此程度吧。”

幽魂就是前世的虞蘭珠,她瞬間就明白了她眼中的蔑視。

一向篤定自負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些茫然無措的神色。

虞蘭珠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狀態肉黯淡了些。

不過她沒有深想。

看到幽魂失魂落魄的模樣,她心中也有些後悔。

幽魂就是前世更倒黴的她。

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燕王對於幽魂來說,就是助紂為虐的幫兇。

成為燕王的女人,幽魂的內心必然受盡了難以想象的煎熬。

恰巧此時有人踏入了鋪子裏,虞蘭珠趁此移開了視線,看向了門口。

來人相貌溫雅,一席月白色雲紋團花直裰,襯得他越發長身玉立,眉目溫潤。

“孟大哥,你怎麽來了?”趙炎看清來人後,臉上露出些笑意。

孟文遠才華橫溢,對書畫一道也頗有獨到見解。

因為志趣相投之故,趙炎對他的印象素來不錯。

孟文遠顯然沒想到會碰到虞蘭珠,心底也有些後悔怎麽來寧氏珠鋪了。

不過他向來善於隱藏內心,面上跟沒事人一般,笑著對趙炎解釋道,“夏姑娘的生辰就要到了,無忌兄近來有事無法抽身,托我幫他挑選一件珍珠首飾。”

他步履平穩地跨進鋪子,目光掃到櫃臺上的那幅公雞啄米圖後,忍不住笑了笑。

當看到虞蘭珠臉色微微發黑時,他立刻意識到這是虞蘭珠的“大作”。

孟文遠又看了看,指著公雞的尾巴,“這三筆有些味道。”

他倒不是故意恭維,寥寥三筆就展現了尾巴高高翹起的姿態,體現了公雞的愉悅之情,與它啄米的動作相呼應,整幅畫就多了幾分意趣。

虞蘭珠臉色更黑了。

趙炎臉上泛起一絲得意,這三筆就是他添的。

他把畫卷好,遞給了吳宿貼身收好。

想到孟文遠要買珍珠,立刻招來王掌櫃,讓他拿出店內最好的珍珠首飾。

趁著趙炎和王掌櫃陪孟文元挑選首飾,虞蘭珠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幽魂身上。

虞蘭珠只看了一眼,神情就變得古怪起來。

幽魂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孟文遠,眼底似喜似悲,覆雜至極。

另外她發現,幽魂的身形比先前更凝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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