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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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周一下午,面試結束,夏央按季宴亭發來的地址趕過去。

這是一處幾年前的高端住宅區,現在也面向高端人群。

小區門禁嚴格,季宴亭索性打著雙閃等在路旁。看到夏央過來,他輕輕放了聲喇叭。

一旁吸煙的陳家橋一驚,看過去,掐了煙。

都在美院,但這一師一生論壇之外還是第一次見,季宴亭簡單給兩人介紹了一句,招呼人上車。

夏央自覺去了後座,副駕上的人沖著司機一頓眉眼官司,幾分暧昧的笑,笑老小子眼光越高了,更笑有人假正經。

季宴亭橫他一眼,老公子的傲慢,以及眼神警告。

一路去,陳家橋也還熟門熟路,季宴亭在國外那幾年,他幫著打理過這處房子。

“你隨便看看,這裏每個月都有家政過來打掃,家具電器基本都齊全,你過來的話,稍微收拾收拾就能住。”陳家橋為兄弟助攻的自覺。

兩室兩廳的格局,開放式廚房,連通客廳的內陽臺,廚電家具一應俱全,幾乎都是簇新的,整體美式現代風格的精裝修。

夏央環視一圈,心中顧慮起來,“陳老師,您的房子很好,只是……”她不自覺看一眼一旁的季宴亭,“不知道季,季老師和您說了沒有,我的預算是月租4000左右,恐怕……”

陳家橋瞧一眼季宴亭落在姑娘這兒的眼神,暗忖,季三公子遇美人兮見之不忘,將房代語聊表衷腸,還要什麽房租,你要肯答應,他倒貼你房租都成。

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為了老兄弟,陳家橋面不改色,格外親切真誠,“他都和我說了。你放心,我也不是為了賺房租,是真想找個能把我這屋子照看好的人,租金是次要的,多少一個意思就是。”

陳家橋順勢把一式兩份的合約展開遞給她,“合約提前擬好了,你看看條款有沒有問題。這房子弄的時候確實花了心思,所以我也不放心交給中介,就想著托托朋友,正好老季認識你,這不是巧了嗎,租金按你的預算。”

夏央猶豫,簡單的幾行條款,怎麽看都是乙方占便宜,也想著裏頭橫豎有些算不清爽的人情,一時沈默。

此時,居間人一般的季宴亭開腔,“女孩兒租房最重要是安全。你想找稱心的房子,他想找個放心的租客,你們也算各取所需。夏央,輕重緩急,不必要多心。”

“是,這兒管理嚴格,一會兒我找一換鎖的,換個智能鎖吧,也方便些。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可以說。”陳家橋再附和。

夏央微微頷首。

季宴亭說的不錯,她是著急,以她現在的狀況,不可能還能找到比這裏更好的房子。有話說寒不擇衣,貧不擇妻,遑論眼下怎樣看都是她得濟,實在沒什麽可挑選的。

陳夏兩人在中島臺上互換了證件。

夏央沒有看得太仔細,只從他身份證上眼熟的地址,推測他與季宴亭關系匪淺,也更加證實,這處房子是得了季宴亭的人情。

陳家橋不動聲色挪到季宴亭身邊,腳下踢踢他。

會意的人依舊端持著,堅持幾秒,到底拋開涵養風度,擡手推一下眼鏡,目光無聲地匯到某處年月日上。

捏著一張小小證件的陳家橋,假模假式地細細端詳。

他油畫專業的審美,這樣一張平面的寸照,骨相皮相已經顯而易見的優越,人比季老三小了快一輪,心裏再次嗤嘆老公子的深藏不露。

夏央不好出聲提醒審查信息的人,便先把他的證件還回去。

陳家橋看到,才察覺自己看得太細致,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把證件交還她,“簽字吧。”

筆尖落在紙上,流暢幾筆,契約生效,雙方各執一張。

這是季宴亭第一次看到夏央的字,沒有想象中的藝術體或是龍飛鳳舞,細瘦挺拔的瘦金體,輕微連筆,飄逸又犀利,蘭竹之韻的幹凈孤高,字韻像極了其人的氣韻。

看她今天的裝扮,大概從面試現場趕來的緣由,稍微正式的淺藍色襯衫裙,一只黑色經典紋Goyard tote bag,低馬尾幹凈的束著,只是淺淡的妝容就足夠瀲灩。

季宴亭似不經意地發問,“面試怎麽樣。”

夏央聞言,“正常發揮。”

明艷的臉上,一雙杏眼實在清透冷清,眼下少了些學生氣的人,這樣望過去,也叫人有些不願挪開眼。

幾秒鐘後,季宴亭垂眸,頷首,無聲息的朝自己一抹慢笑。

陳家橋瓜沒吃到,在旁邊看得幹著急,順勢找話,“聽說你面試的畫院。”

好學生面對老師,本能地端正,“嗯,今年書法篆刻組有一個招新名額。”

“挺好,沈老的高徒,應該是穩的。”

夏央謙虛一笑,“陳老師,方便加您微信嗎,房租也是押一付三嗎,微信轉給您行嗎?”

“行,隨你方便吧。房子有什麽事可以隨時找我,”陳家橋房東的架勢亮出二維碼,熱心腸看季宴亭,卻問夏央,“研究生院畢業展是今天開始吧,你們的作品在哪兒展,回頭我瞧瞧去。”

“我們系的都在校美術館一層。”擺弄手機的人想起那天扶元寺的承諾,亦悄悄擡眼看了看季宴亭。

本意要給兄弟釋放消息創造機會的人,此刻還不曉得自己的多餘一問,盲狙也能正中紅心。

熱衷保媒的人只覺得這老公子的習性真要命,傲嬌個什麽勁,我這麽賣力,你穩如老狗,面色還這麽寡淡。

-

換鎖的人來得挺快,待設置好門鎖,檢查完水電氣,季宴亭先喊走,取車載著兩人駛出小區。

陳家橋心累這帶不動的隊友,從方才就持續高冷,也真吃不透他的心思了。

左右下午沒課了,受不了車裏冷冰冰的氛圍,他要季宴亭順路先拐到大院。臨時決定回家蹭夜飯的人麻溜下車,事了拂衣去。

返回美院的路上,後座上安靜半程的人,車內後視鏡裏看了幾次目視前方若無其事的人,終於啟口,“季宴亭,房子的事情,謝謝你。你有空的話,可以請你吃飯嗎?”

“不會又是空頭支票吧。”高冷的人淡淡地促狹人。

夏央當即反應過來,“畢業展的事情我沒忘記,只是怕你工作日沒空,打算要過兩天問你的。我拎得清,能這個價錢賃到這樣的房子,是你的人情,我應當也不能立刻就對等還你什麽,所以真心想還席一次感謝你,你不方便就以後再說吧。”

“季宴亭,我不會給人家吃空心湯團的。”感覺有些折辱到的人賭氣似澄清自己。

季宴亭擡眸與她在後視鏡裏短暫交匯,後座的人分明面色鄭重,也是冷靜的,只是語氣一點不同平常的嬌嗔。因為不尋常,有人推斷,這是不高興了。

“抱歉,我沒有否認你品格的意思。”紳士的歉意也是誠意,不論是年紀,風度,教養,再或是情理,都不該叫一姑娘難堪。

有人繼續男性思維,本該是解釋陳情,硬生生成了說教,“這頓飯先欠著,工作定下來,拿了第一筆工資再請我不遲。夏央,慎獨也好,哪怕文人風骨也好,凡事總過猶不及。人的社會屬性無法擺脫,你總要入世,人活著,人情世故的往來就不可能避免。所以,人情,不必要看得太重,更不必急於一時。”

夏央楞住,帶著歉仄的人突然說起生活哲學來,她難得不肯受教的不出聲,沈默以對。

季宴亭再從後視鏡裏瞧人,望著窗外的側臉勾勒著小女孩的倔強,陽光打在上面一層金光,不開心的人反而明媚得鮮活了。

車才在路邊停穩,夏央再次認真道謝。

季宴亭笑,“什麽時候搬家,需不需要幫忙?”

“過兩天搬,不麻煩了,謝謝。”

“你是怕欠我人情,還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季宴亭扭頭註視她,目光定定,叫夏央想閃躲。

“我東西不多,有朋友會幫忙的。”她推開門,還是向他說明,“是我自己怕麻煩,我喜歡自己是獨立的一個人。”

季宴亭思索著她的話。日光灼灼裏,留給他的是驕傲的背影。

倏然,手機連續振動,微信進來:一張美院畢業展邀請函

夏央:[周六上午我在美術館,你如果有空,我拿嘉賓證接你]

夏央:[或者展覽結束前你有空的時間,都可以]

-

美院的畢業展是對外開放的,周六上午,只是稍晚一些到現場,美術館門口的看展隊伍長長一條快排到東門了。

季宴亭是按觀展程序在線上預約購票的,想作為一個真正的觀眾,去看到夏央的作品。是尊重,也是老公子的風度。

是以,老公子一絲不茍的白衣黑褲,一手落袋拿手機刷著行業資訊,好低調也好耐性地融入隊伍中。

不記得有多久沒這樣排隊些什麽,記憶中,這樣的等待,還是有一年留學間隙回來,陪江晚月排一家當時的網紅甜品店。

今天,周圍沒有一絲風,太陽底下,季宴亭感覺背上已經浮起一層薄汗。這樣約莫一個小時的辰光,才進了展廳。

白色調高闊的空間,一共四層,他沒有太關註其他系的作品,直奔一層書法系的展區。

三年後美院第一次開放畢業展,媒體、畫廊、藝術從業者和普通觀眾齊聚,整個展區人頭攢動。

橫豎大小不一的各式書法作品逛過去,在中庭往裏的位置,季宴亭發現了夏央。

淡妝紅唇,還是低馬尾,中式黑色雪紡上衣,垂墜的白色緞面長裙隱隱勾勒出線條,冷俏裏多了份端莊大氣。

她面前薄薄一層人墻,似乎在接受自媒體博主的隨機采訪。季宴亭悄悄繞到她身後,細細打量墻上的作品,也聽她娓娓而談。

“你好,謝謝你接受我的采訪,可以先介紹一下自己嗎?”

“你好,我是書法系研究生院的夏央。”

“聽說你的作品是這次畢業作品的一等獎,祝賀你!可以給我們講一講你的作品嗎?”

“我的畢業作品全部三套,這組豎式長卷楷書是一套,取法房山石經裏晚唐時期石刻《妙法蓮華經》的一部分。大家能看到,它整體的結構,從作品結構到單字的結構,不是常規的那種界格規整板正的排布,是行草書的感覺。這樣的結構單字看就必須沒有瑕疵,它單字保留了唐楷的感覺,再結合趙孟頫楷書寬綽秀美,外形圓潤的特點,字與字大小不同,視覺上有變化和縱深感,也是扣合這一組字的主題“妙與法”。你仔細看,每個字的內構是可以串成一條線,聚散相宜的。用紙其實也是處理過的,本身是毛邊紙,然後有請國畫專業的同學做了一下墨色做舊暈染。

……

像這一張豎式的作品的話,是這次的評審一等獎,它也是做舊的,紙的顏色質感也貼近《千字文》原帖的感覺。因為這張作品取法就是宋徽宗的《千字文》。在字形字體上,其實沒有去說臨摹誰的,或者是取單一的字體,它的創作靈感是因為我個人非常喜歡瘦金體,所以做的時候字的架形結構上取了瘦金的一些特點,但呈現上還是行書的筆法和運筆,我們一些同專業的同學,師哥師姐弟妹們,他們說似乎有顏體行書的感覺,不過實際是和顏體行書不相關的。整體千字幾乎是一氣呵成,你看的話氣息是流暢的,有飄逸感,但是筋骨又是厚重沈穩的。我還蠻意外的,大展無瘦金嘛,這幅字有瘦金的元素,然後能被評審認可,我覺得蠻幸運的……”

有時候,風輕雲淡本身就是一種成竹於心的驕傲,她淡淡的腔調裏,季宴亭無端地願意和她一同驕傲。

采訪結束,人群裏又給夏央遞名片的畫廊和藝術經紀。她會淡淡然笑納誇讚與恭維,可以進退有餘地寒暄,懂得周旋,給自己餘地。

季宴亭欣賞也吃味,明明人面場面都應付自如的人,跟他卻少話。

等到中午的人流要散去,夏央才有空去查手機。

“作品很好,解析得也很好,恭喜獲獎。”

尋聲,夏央驚詫地回頭。那人就這樣一只手抄在西褲的口袋裏頭,安閑而立,朗朗笑意看著她。

“你什麽時候來的,我以為……”聲音漸弱下來,夏央掃了掃周圍,她面前的人在本院的人氣也是不低的。

“嗯,我好像不受歡迎。”

他隨口的調侃,有人卻罕有的恭維,“哪能呀,是你太受歡迎了,站在季老師旁邊,我怕要成我院女學生嫉妒的箭靶子。”

季宴亭笑,也受用她不走心的玩笑。

“你逛了展嗎,設計學院和雕塑系的展區也在這裏,樓上還有三層,今年很多作品都不錯的。”

“我是來看你的作品的。”

他輕描淡寫的坦蕩,夏央被這樣的直白殺得措手不及,這叫人怎麽接。

季宴亭擡手看看時間,“忙完了就先吃飯,下午真的有空嗎,不用勉強,老爺子我可以和他說。”

“下午可以的,我們系還要展出一周,”現下有點七葷八素的人也看一眼時間,不自覺被他帶了節奏,“這個時間,簡單一點去三食堂吃行嗎?我請你吃飯吧。”

“不怕做靶子了。”

夏央幽幽看過去,“可以隔開坐。”

“……”

“這不算你說的還席吧。”

“季老師你說的,人情不必要急於一時。”再次蓋章有人門檻精,夏央拿他的話還他。

季宴亭嘴角一彎,“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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