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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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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沒認出他?

夏央不認為這樣一個人,在佛門清凈地,會用這樣老套的方式搭訕一個姑娘,但也生出些被動的不安全感。

季宴亭瞧她迷茫又戒備的神情,無奈的笑了,“看來是真不記得了。”

面前的人眼神突然亮了亮,猶疑地喊了一聲,“季老師?”此刻,夏央把眼前這人和講座海報上的人對上號了。

倒好,反是季宴亭楞了一下,“你知道我?”沒想到沒去聽講座的人會認出他這個外校的老師。

夏央當然沒講他在學校現在有多火,只是淡淡把問題還回去,“應該是我問您怎麽知道我吧……我是美院的學生,您的講座,我看過宣傳海報,不好意思剛才沒認出來您。”

季宴亭笑著,往上去了兩級臺階站在她旁邊,“原來是這樣。關於你的問題,我想說的是,美院教授樓外頭,那天晚上,在路沿上站著的人,還記得嗎?”

夏央微微擡頭,腦子裏飛速運轉,有些驚訝的盯著他,“那天,那輛車……是您?”

“想起來了?”他還是笑著,垂眸看著她。

想起那天自己的狀態,夏央有些尷尬,“我沒忘,我沒看清楚您,那天我有點晃神,不好意思。”

季宴亭笑,“那現在看清楚了,下回可別又認不出來。另外,還想提醒一句,那天晚上的行為不安全,在路沿上晃神的行為。”

夏央一點訕訕的,嘆服教師職業習慣的壓迫感。記得他是教授佛教心理學,她不自覺問了一句,“您是來禮佛的?”

季宴亭沈默了兩秒,“來看看,”又似同她玩笑,“你這打扮,對這兒挺熟?介意帶我逛逛嗎?”

夏央有些意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禪袍,總歸也沒好拒絕。

“季老師您,是想單純地逛逛寺院,還是想敬香祈福,其實我也不熟悉這些,我只是來體驗禪修,您看……”

“不是真要你當導游。嚴格說,我並沒有教過你,算不上是你的老師,你不必這麽拘謹。”季宴亭目光定在她臉上,“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季宴亭,更詳細的,海報上你應該也看過了。最重要,不用尊稱您,沒到七老八十,不想聽到這個字。到你了,自我介紹一下。”

夏央迎上他的目光,“我,叫夏央,正居其中的央。”

她略微遲疑,還是問,“季老師,現在進去嗎?”

“叫我名字就好,下班時間還聽人喊我老師,頭疼。”他倒是像自己主場的風輕雲淡,“不用不自在。”

“主場”的人如此說,又是他本人的意願,夏央也不去無意義糾結,大大方方照做。

“那……季宴亭,我們走吧。”總歸還是有點壓力的,夏央暗暗吐出一口氣。

看著她的背影,季宴亭也染上些笑意,眼前這姑娘又淡淡然的樣子,倒是不扭捏。

-

夏央和季宴亭隔開半人的距離,配合著他安閑的步伐。

古寺裏大殿重重,古樹扶檐,很是莊嚴肅穆。殿外依稀可見當年的景致,雅致古樸,兩人一路安靜無話。

行至寺中的百年石碑前,夏央不自覺慢下來多看了兩眼,原本就是打算下午來看看的。

石碑上是當時的一篇感應文,文字已經不全,但仍可見楷體文字的規矩端方。不知刻碑為何人,但這字形現在看來,主要還是運用了魏碑的筆法,厚重平和,足以承托這份歷經滄桑後的沈靜豁達。

季宴亭偏頭問她,“喜歡這些?”

夏央沒有看他,徑自解釋,“也談不上喜歡,準備畢業作品找靈感。”

“學書法的。”他似在陳述,腳步停在石碑前。

“嗯。”夏央扭頭,訝異他一猜就中,快速掃了他一眼,重新去看這石碑。

“那順利嗎?畢業作品”

“初稿被斃了,可能,堅持了強烈的自我喜好吧。”她像是自言自語,“中國文字,是最豁達的。同一個字,能承載萬千的思想和情緒,相同的一筆,不同人又寫出來不同形意。其實,每個字原本就藏著自我意識的。”

季宴亭的角度看去,她的臉上神情漠然,又像壓抑著濃烈的情緒。

似漫不經心地閑談,“你來修禪,想必其一,修的講的是放下執念。這個用現代方法解釋,就是一種邏輯思維和強化邏輯思維肌群的放松,心理上,可以簡單說成是放松。”

季宴亭像是朋友般建議,“有時候你不需要刻意放下什麽,只是用松弛的狀態去面對就好。帶著它前行,不在覺得負累,就是放下。”

夏央轉身註視著他,眼神清澈,又似思考,“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不用把這當作學習,只是分享人生感悟。做事情不需要太刻意,你所說的自我,也不會是恒定不變的概念。關註核心問題,比如,先完成畢業任務,其餘的,以後再各個擊破。”

果真是教師的做派習慣,好在不嚴肅。

夏央發現,這人的眼睛生得太溫柔,右眼角極小一粒褐色淚痣再添幾分深情。可你細看進去,又太過沈靜,似縈著一片要散不散的淺霜。

“心情有沒有好一點。”季宴亭輕淺地笑著。

她收斂了目光,並不正面回答,“和我一起逛古寺蠻無趣的,你好像比我熟悉這裏。”

聽她這語氣,倒像怪他誆人。冷清清的口吻無心沾著些南方腔調,也生出了幾分女孩的嬌氣。

季宴亭好脾氣地玩笑著,“心情好了,開始煩我跟你說教了?”

“我是真的覺得我這個人無趣,恐怕會掃你的興。不過,謝謝你。”

“嗯,那你想怎麽謝我?”

夏央摒不住露出一絲詫異,微微擡頭看著他。

季宴亭半真半假的,“就請你做一回真導游,帶我去看你的畢業展怎麽樣。”

她沒料想,有人會這樣不客氣地要求,也不曉得他會對她的畢業展感興趣,本能地疑問,“你認真的?”

“當然。”旁邊的人很是正經。

“那麽你有時間的話,我提前通知你。”

“好,我有時間。”季宴亭擒著笑,看她始終沒有要拿出手機的意思,“所以你打算怎麽通知我,扔個漂流瓶,主打一個隨緣?”

夏央被問得一楞,想想,又真像是自己開了張空頭支票給人家。

她沒作聲,還是覺得少了點真實感,低頭篤悠悠打開微信二維碼名片。

她把手機遞過去,“你掃我吧。到時候我通知你。”

季宴亭輕笑著加上這姑娘的微信,“行了,好好準備畢業作品,這兒待夠了就趕緊回去,好好一姑娘別看破紅塵了。”

夏央嘴唇翕合一下,有些楞楞的。

他再沖她擺擺手,“走了。”

季宴亭走在這來了許多回的百年古寺,覺著今日很是殊勝。

雙春年,五月出頭的天氣還透著清涼,生機始發,弗如那最美人間二月天。

還在石碑前夏央回過神來,覺察這短短半晌都幹了什麽,她發懵自己哪能敢答應的,帶他們院女生的新晉男神逛畢業展。

-

7天禪修結束,夏央再次回到了屬於她的浮世裏。

二稿通過了導師審核,夏央正式投入到自己畢業作品的創作中。

古寺的那場不期而遇,也好比是遠離現實世界的南柯一夢,唯有安靜躺在微信通訊錄裏的那個峽谷頭像,偶爾提醒那場偶遇真實發生過。

五月中,提交了自己的畢業作品,夏央開始找房子,也有了些時間和徐未小聚。

她唯一親密的朋友徐未,是京市人,學服裝設計。夏央是申城人,十六歲那年,外公過世後才來到京市和父親生活。兩人就是那年在藝考班相識,名字相呼應,偏巧念的還是同一所私校,漸漸便相交成了閨蜜。

“你畢業作品交了我才敢找你,寶貝兒,我的畢設需要你!保證不耽誤你的出國準備。”徐未把咖啡放下,對她撒嬌。

夏央托著腮,淡淡的語氣,“耽誤不了,不去了,我已經考了畫院。最近太亂,還沒和你說。”

她同她徐未把家裏的事說了一遍。徐未很是驚詫,“你家老頭兒怎麽想的,他就你一個親閨女,一點兒不為你著想,瘋了。”

閨蜜間設身處地的將心比心,聽的人比事件主角的本人還氣憤,“你現在錢夠花嗎?我還有點富餘。”

從告知她家裏出事至今,父親都無暇,或者說無心關心她的生計問題,徐未卻第一時間反應。

世間的親疏遠近,本源於血緣,可也和血緣最不相關。

夏央心裏慟容,沖她勾起一抹笑,“放心,不再出意外,我的積蓄,到我畢業安頓好住處還夠。畫院的筆試過了,如果面試也過了,也算能安穩下來。謝謝你,未未。”

“說什麽呢姐妹,我倆說謝謝就過了啊,矯情。總之你如果有難處第一時間告訴我。”盤靚條順的京市小妞,說話也颯。

“嗯。無所謂了,不用看那一家人演戲蠻好的,我再也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你曉得呀,在那個家裏,我沒有開心過。”

夏央總是神情淡淡的面孔,笑意難得觸及眼底,配上今天紅唇冷艷的妝容,冷俏的濃烈,像綻開在雪山之巔的一株午夜玫瑰。

這樣的她,徐未知道,她現在是真的比那個時候快樂。

她伸手輕輕捏捏夏央的手,“離開他們你一定會更好!”

徐未遞給她一個紙袋,“這是你的禮物。跟你說點開心的,做畢設的時候,我順手把線上品牌店開起來了。”

“靈的呀!恭喜。”

“央央。”徐未打開手機裏的設計圖給她看,“我有一套壓軸大作墨鳶系列,後期會在線上店鋪銷售。我想把書法用在面料上,找了很多商用字體都太俗,沒那種韻味,只有你能幫我。商業性質,你開價。”

夏央看完這組設計圖,只提一個要求,“自主創作不幹涉我。”

“必須的。”

“成交,友情讚助。以後我沒飯吃你讓我蹭飯就好啦,你曉得的,書法家大都清貧。”

“飯少不了你的,但說真的,藝術創作不能無償。現在我能支付的錢確實不夠你字的價值,這樣,這個系列的利潤我跟你對半分。”

徐未對她眨眨眼,兩人最終笑做一團。

-

這日,剛看完房的夏央突然接到導師的電話,急匆匆往導師辦公室趕去。

“老師。”夏央敲開導師辦公室的門。毫無預兆看見坐在一旁的季宴亭,一時腳下一頓,進退兩難,便幹脆站在原地。

“來了?進來吧。”沈仲寅一面招呼她,一面同季宴亭解釋,“宴亭,你等一會兒,這是我學生,一會兒再給你倆介紹。”

好風度的人頷首,並沒有半點要相認的意思,那麽正好,有人比他更不願多事。

沈仲寅摘下眼鏡,“你是不是給服裝學院的朋友寫了幅字,印在服裝面料上。”

夏央輕輕咬了一下唇,轉身背朝某人,看著導師,“是,您……”

“我怎麽會知道?”沈仲寅嘆氣,“夏央,人人都知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我也敢說,我們院至少五屆,沒出過你這樣有靈氣的學生了。”

夏央抿著唇,也覺得在背後的人這瞬間更讓她如芒在背。

“這一行要成家,有多難,可你倒好,這樣不知所謂的商業形式,你是給朋友錦上添花了,他們學校的導師都問到我這兒來了。你畢業展還沒開始,先鬧這麽一出,我說你什麽好。”

夏央深吸一口氣,“老師,對不起。可這不是商業行為的,徐未是我閨蜜,我只是幫個忙。”

“呵,非商業,我還得誇你助人為樂了!夏央,你選了這條路,就要愛惜自己的羽毛,這類事情不要再做了。真是越到畢業了越糊塗。”

見沈仲寅氣得臉都紅了,夏央踱到他身邊默默把茶遞過去。

沈仲寅接過茶,起身又去招呼坐在一旁的人,“宴亭,讓你見笑了,來,給你介紹一下我這不省心的學生。”他語氣裏盡是包容。

夏央臉頰微熱,轉過身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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