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第2章

杜迦意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只知道一晚上睡得很不安生,夢到了很多。

很雜,也很亂。

一會在空曠的機場,一會是在潮濕的房間,再一轉又到了擁擠的小吃街。

——“加一,等我回來。”

最後,杜迦意只能聽見這句話在腦海裏來回循環,重覆了一遍又一遍,直至讓她完全陷入夢裏。

那天,杜迦意在那裏等到淩晨,卻始終沒有等到人。

這個夢做過太多次了,每次都像是被夢魘住一樣醒不過來。

從最開始,她就沒想過掙紮,任由夢裏的場景把她湮滅,直到被迫醒來。

電話響時,杜迦意沒立刻接,而是閉著眼睛先把臉枕頭上埋了埋,才從旁邊床頭櫃拿起手機,“餵”了聲。

她帶著鼻音,嗓子有點啞,也有點疼。

“你嗓子怎麽回事?”紀寧問。

“感冒了。”杜迦意說。

昨天淋了會雨,可能不小心著涼了。

“前兩天溫度雖然高,你也註意點,倒春寒挺嚴重呢!”

“知道了。”

杜迦意坐起身。身後,灰色枕頭濕了一片。

一如過往的很多次。

“出門前記得吃藥!也記得化妝!咱班畢業後的第一次大聚,我們決不能輸!”

“你加油。”杜迦意搖了搖有些發懵的腦袋,“我就是陪襯。”

“你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好歹曾經也是被爭風吃……”

還沒說完,紀寧的聲音就頓住。

說到爭風吃醋,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另外一個人。

媽的。

真晦氣啊。

紀寧暗罵兩句,果斷轉移話題:“我在酒店門口等著你。”

可能是腦子混混沌沌有點難受的緣故,等掛完電話,杜迦意也沒什麽反應,又在床上坐了會兒才起身。

等洗漱完畢,她垂著眸子,臉上沒什麽表情地把灰色枕套取下扔到衣簍裏。

出門前,杜迦意原本想找兩片感冒藥吃,又想起沒吃飯容易刺激腸胃。頓了下,她把藥放進包裏,準備等會兒吃點東西墊墊再吃藥。

等到酒店門口,紀寧還沒到。

杜迦意斂眉在臺階旁邊等她,不到兩分鐘,就聽到道興奮的聲音:“迦意寶貝!”

紀寧踩著細高跟,背著新買月亮包,風風火火朝這邊跑過來。

八厘米的高跟,對她來說仿佛如履平地。

杜迦意生怕她摔倒,連忙伸手扶她,擔心道:“慢點。”

“慢不了一點!”紀寧抱著她,親昵撒嬌,“太想你啦!”

聽到這句話,杜迦意的眼睛彎了彎:“我也是。”

其實,她們上周才見過。

想到什麽,紀寧擡眸問道:“怎麽樣?還難受嗎?”

不想讓她擔心,杜迦意搖搖頭:“好點了。”

為了遮蓋不怎麽好的氣色,杜迦意化著淡妝,塗了口紅,把略顯蒼白的臉色遮得一幹二凈。

“非常好!”紀寧很滿意,“依舊是那個讓人越見越愛的杜迦意!”

杜迦意面部線條柔和,整個人氣質幹凈素雅。漂亮沒有攻擊性,讓人不自覺地想靠近。

紀寧挽著杜迦意走到酒店門口市,發現門前站著人。他貼心把門推開,聲音裏帶著笑意:“遠遠看著就像你們。”

“物理課代表!”紀寧瞬間認出人,“聽說你前不久都升經理了,混得可以啊!”

陸同畢業就進了大廠,還沒三年就升了經理,晉升很快。

杜迦意也禮貌性地笑著,“恭喜。”

“別。”陸同謙虛道,“就是狗屎運。”

說完,陸同看著杜迦意,臉上帶著笑,頓了下,又說:“好久不見。”

“嗯。”杜迦意點點頭,禮貌中帶點疏離,“確實挺久了。”

從高中畢業,到現在六年過去了。

“好久不見”這四個字代表的含義太多,不同的人嘴裏說出有不同的感覺。

從陸同嘴裏說出,四周逐漸湧起的則是年少的求而不得,遺憾中又帶點若隱若現暧昧。

紀寧聽出來了,她打哈哈道:“以前是挺久不見,以後不是可以經常聚麽!”

“也是。”陸同把視線移開,那股說不清的氣氛散開,“反正都在瑯樺市。”

往包廂走時,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閑聊。

大多是紀寧和陸同在說,杜迦意應聲很少。

她的頭比剛起床時還要懵,走著路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她在心裏祈禱,千萬別發燒。

感冒不怎麽影響腦子轉,發燒就沒辦法了,估計到時候的寒暄都要硬撐。

雖然開口次數少,還是能輕易聽出來不同。

陸同問道:“感冒了嗎?”

“是啊。”察覺杜迦意不太想開口,紀寧替她回答,“昨天降溫她沒註意就中招了。”

杜迦意垂著眸子往前走著,不想話題在她身上,她邊推開105包廂邊說:“不嚴重,睡一覺……”

沒說完,就和正出門的人迎面撞上。因為生病,她身體不穩,反應也慢,被撞得趔趄一下。

下秒,就被對面的人拉著胳膊往前拽了下。

由於失去平衡,杜迦意額頭嗑在他的鎖骨上,硌得有點疼。

對面人的手護在她背後。

他身上沒噴亂七八糟的香水,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氣息幹凈好聞。

杜迦意心臟驀地空了半拍,她楞在那裏,忘了動作。

這個姿勢,就像她被人抱在懷裏。

看到這幕,原本有些雜亂的包廂猛地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

“許逢!”還是陸同先反應過來,“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杜迦意額間的皮膚感受到輕微的震動。確認她站好後,身前的人遲疑幾秒才往後退了半步,緩慢地松開她的胳膊,又聽他說,“寧姐,幫忙照顧一下。”

“誰是你姐,別瞎幾把亂叫!”紀寧回過神,邊罵邊連忙伸手,“迦意,沒事吧!”

杜迦意搖了搖有些昏沈的腦袋,沒有說話。

她繞過擋在面前的人拉著紀寧走,挑了靠裏的位置坐下來。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說聲“謝謝”,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過往的禮貌在此刻被扔進了垃圾桶。

等坐下來,紀寧才後知後覺不對勁,什麽叫幫忙照顧一下啊!

話裏話外怎麽都是迦意和他更親的意思,渣男也配說這話?!

想起許逢理所當然的語氣,紀寧就恨得牙癢,想雇人揍他一頓。

陸同說:“回來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好去接你。”

許逢的視線從杜迦意身上收回,“下次一定。”

有什麽下次。

不說接機,許逢和陸同的關系甚至到不了閑聊的程度。

但經過職場的打磨,大家都成熟許多,很體面地寒暄。

只是再體面,撐死也只能聊幾句。

許逢指了指門口,說“有點事”。

陸同忙讓開位置,做了“請便”的手勢。

沒等許逢擡腳,門口傳來聲音:“等您下去幫把手可真難啊!”

李方昭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進來,把手裏的東西塞到許逢懷裏:“拿著,等會兒分分。”

包廂裏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謝謝李老板。”

李方昭畢業後繼承家業,把家裏的面包店經營得如火如荼,已經開了兩家分店。

尋思太久沒見,李方昭就拎了倆蛋糕過來。

“李老板的腿怎麽回事啊?”

“嗐,這不一個沒註意濕了鞋。”

前兩天,李方昭騎著他的小電動不小心被撞了下,要打半個月石膏。

李方昭推著許逢坐到了空位,剛好在杜迦意對面。

杜迦意旁邊早已坐著人,她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唉,沒想到說好的聚會過了六年才實現。”

“是啊。”有人感慨,“過得真快,有時候做夢還在寫卷子,誰知道一睜眼就變成社畜了。”

……

……

許逢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沒有插嘴。他安安靜靜聽著,視線始終若即若離停在對面女生的身上。

杜迦意的頭發長了,及腰、微卷,散在肩上,看著很溫柔。

她的狀態不太好,即便化著妝也掩蓋不住的虛弱。

“問你呢。”李方昭懟了懟他的胳膊。

許逢沒聽,收回視線問道:“什麽?”

“問你怎麽出國一趟變騷氣了。”李方昭說,“還打耳洞。”

許逢耳朵上帶了“十”形狀的純銀耳釘,因為戴得不正,看著像個“X”,帶點隨性。

李方昭旁邊的女同學補充:“但是依舊很帥!”

幾年沒見,同學們都或多或少變了,只有許逢好像還和以前一樣,一動一笑尤為顯眼。

唯一的變化可能就是,以前喜歡剪碎短發的人頭發變長了,發絲散在額前,顯得慵懶隨意很多。

坐在另側的同學問道:“我怎麽沒看到?”

許逢擡手摸了摸耳釘,下意識看向對面:“只打了右邊。”

聽到這句話,杜迦意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終於緩緩撩起眼皮。

因為離得遠,她一眼就把對面的人完全收在目光裏。不可避免地和正往這邊看的人對上視線。

四目相對,時間流速變緩。周圍所有的人和物猛然褪了色,變得虛幻,僅僅剩他們。

也只需要剩下他們。

那刻,許逢的身體明顯坐得直了些。

但只兩秒,杜迦意重新把眸子垂下去,像是看毫不相關的陌生人。

許逢蜷起的手指驀地松了勁。

這時,旁邊有人回憶:“我突然想起來當時迦意剛打完耳洞發炎,許逢翹課去找那老板,最後拿著一堆棉簽消炎藥膏消毒藥水之類的回來被老班抓現行在班裏檢討的事哈哈哈……”

還沒笑完,他的聲音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其餘同學:“……”

上輩子掃雷的吧,踩得真準啊。

班裏誰不知道他們兩個以前感情多好,誰又不知道許逢出國留學後杜迦意請假了半個月才來學校。

頓時,好不容易活躍起來的氣氛又降下去,桌上的人視線不著痕跡地往兩個當事人身上瞥。

杜迦意淡笑,不置一詞。

熟悉她的人自然能看出這個笑有多僵硬,紀寧皺了皺眉,剛想開口,有人說話了。

“呵。”李方昭冷哼一聲,他斜睨許逢一眼,罵道:“這麽一想,你以前幹的傻逼事真不少。”

許逢的背重新靠回去,嘴角不明顯地勾了勾,沒有反駁。

“正常。”有人順著李方昭的話岔開話題,“誰沒年少輕狂過呢,等有家自然會穩重下來。”

作為班裏最先結婚的人,有種看破世俗的淡然。

“知道你家庭和睦,兒女雙全了,別秀了!”

“說來,誰能想到,我堂堂三班,幾年過去了,竟然一多半都是單身狗!”

“我不是。”紀寧拒絕這個稱號,“我有追求者,說不定哪天就脫單了。”

說罷,她又補充:“迦意也有,說不定哪天也脫單了。”

許逢一楞,倏地望向杜迦意。

杜迦意沒有說話。

紀寧心疼杜迦意,一心想給她出氣,意有所指道:“長得帥性格好,人品更是沒問題,比某些人強多了!”

李方昭看著旁邊身體有些僵硬的“某些人”,無聲罵道:“活該!”

從見到許逢,李方昭已經罵了他無數遍。要不是他腿腳暫時不方便,在見到許逢第一眼就已經動手了。

李方昭忘不了,請假後重新來學校的杜迦意,不說一句話,只知道拿著筆低頭寫題。

僅僅兩個星期而已,她整個人瘦了一圈。

那種狀態的她,仿佛隨時都能碎掉。

從那天起,杜迦意安靜很多,生活裏只剩學習。

也是從那天起,再也沒有從她嘴裏聽到過一點關於許逢的事情。

就像是,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