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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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爾文慢慢地將克勞牧師的日記朝前翻去——

從九月到十月,克勞牧師一直在喋喋不休地重覆敘述著一批被選送為“聖子選拔”的年輕孩子。加爾文的臉色在瀏覽那些記錄時變得越來越難看。

最開始加爾文看到那一句【我犯了罪】仿佛只是一個錯覺,克勞牧師看上去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沒有什麽懺悔。

但在八月份時,類似的句子卻再一次出現了。

【八月十七日 我忽然間覺得自己仿佛已經不是我自己。我覺得自己已經迷失了,迷失在了一條陰暗而充滿迷惑性的道路上。他們讓我去照顧這一次“聖子選拔”的孩子,這讓我感覺很糟糕,因為我不知道我會對他們做什麽,就好像之前幾次一樣,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完成了。我覺得那些小孩偶爾會化身為魔鬼,他們會迷惑我的心智,然後他們就這樣把我拉入了這樣狗屎不如的噩夢裏……】

在這篇記錄的後面,克勞牧師仿佛又一次地忘記了自己的初衷,他開始詳細地記錄自己在最新的聖子選拔中做的一些事情,其中大部分都令人作嘔,而克勞牧師去將所有的問題都推給了那些“小惡魔”。

加爾文指尖在日記本的紙頁上輕輕地敲了敲。

他顯得有些遲疑,這本日記上記錄的所有事情都讓他感覺非常難受,他的翅膀也因此而微微戰栗,羽毛變得蓬松起來。

“看上去這裏記錄的也不過是個禿頭猥瑣的戀童癖的私密幻想——病態而且毫無營養。”

“紅鹿”靠過來,一只手輕輕地撫在加爾文的背上,然後他安慰道。

加爾文希望他不會知道自己差點條件反射性地將他一翅膀拍飛出去,但謝天謝地,加爾文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甚至還能打起精神來偽裝出毫無觸動的樣子與“紅鹿”周旋。

“不,我覺得這些日記裏有一些事情……令我有些在意。”

加爾文將日記翻到了最新的那一頁,然後開始繼續往前翻,他的視線飛快地在不同時期留下的字跡上來回翻看。

“克勞牧師的字跡發生了變化。”

他低聲說道。

雖然那字跡的變化非常細微,但它確實存在。

加爾文開始繼續翻開克勞牧師的日記。最新的那一本翻看完畢之後,便看更久之前的……

終於,他在克勞牧師從普通的降臨派低級牧師升級為高級牧師的那一年的日記裏發現了更多的不對勁。

【……我常常會感覺自己仿佛是在夢裏。噩夢和現實交疊在了一起,讓我分不清哪一邊是真實,哪一邊是虛幻。在噩夢中,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可悲的戀童癖,就像是電視新聞上會出現的那種。我會對幼小的孩童出手,對沒成年的少女出手。如果他們不聽話,我便會用暴力和藥物控制他們,而他們最終都會變得很乖巧。至少,大部分都是那樣。我覺得這很可怕,但是我沒法控制我自己。事實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加爾文草草掠過這一段,他開始往更早的日期看去。

【二月十一日 我覺得我可能有點太貪心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起,竟然打起了高級牧師位置的主意。這讓我感覺很差。其實大家都知道要升上去是怎麽回事,而我為什麽會在這個位置上徘徊這麽多年又是怎麽回事。那群令人作嘔的戀童癖和人口走私者。唉,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也知道,蘇爾達說得對,要麽加入他們,要麽被他們踢出游戲。我想如果我再這樣沈默地圍觀他們做的那些事情,我可能會被開除吧。好吧,就讓他們開除我好了。】

【三月二十四日 ……天啊,我想我真的太天真了一點。我以為我只是被開除,但是,他們今天發現了蘇爾達的屍體。我感覺我已經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我以為蘇爾達已經想辦法搞定了一切,他只是被開除而已。但是,他們也許並不希望知道那些內幕的人順利地離開教派。我應該早點走的,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這已經不是一個玩游戲或者不玩游戲的選擇題……】

加爾文在看到這一行字的時候目光倏然一凝,他開始仔細地翻看起克勞牧師在這段時間的心路歷程——

一個普通,怯懦而無能的中年男人緩慢地通過自己的日記浮現在加爾文的眼前。

克勞牧師在人生的前幾十年都十分的普通,普通到了有點失敗的地步。他加入了降臨派,想法設法,把明面上能夠做的所有事情都做了,卻依然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社區範圍內的低級牧師。

但也正是這麽多年都在降臨派內擔任職務,他也因此而隱約意識到了教派內部更加黑暗和駭人的一部分運作。他以為自己可以充當一個沈默的旁觀者一直到最後,但是他最終還是發現自己必須做出選擇。他的那位同事想過脫離降臨派,但表面上的離開代表的卻是實際上的死亡。克勞牧師最終還是決定“加入”這個讓他感覺很惡心的“大游戲”。

加爾文慢慢地翻看著他之後的日記,在來年的某一天,其中一頁日記上是這樣寫的。

【……是的,我想我會成為高級牧師的。我比我想的更加適合教派內部的生活。但是我發誓我會想辦法改變這種可怕的風氣和規則的。那些孩子是無辜的,他們確實太可憐了。如果我只是一名外圍的低級牧師,我想我永遠都無能為力。但如果我真的成為了高級牧師,我至少能有救下他們的能力。】

看到克勞牧師早年日記上的宣言,再應對他之後那些年做的事情,這些全然不同的內容就像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而加爾文看上去仿佛並沒有太在意日記的內容,而是他的字跡。

他將兩本日記平坦在了書桌上,然後左右手同時指著兩本日記的字跡對應。早年的克勞牧師字跡非常細小,公正而且很少有錯誤的單詞,但是他最近的日記裏,字跡卻粗獷笨拙,宛若小學生一般,滿是語法錯誤和錯詞。

“他的字……變化太大了。這太奇怪了,一個人成年之後的字跡絕不可能有這樣巨大的變化。”

加爾文緊接著對上了“紅鹿”的眼睛。

“我記得我第一次與你……不對,是希斯圖見面時,希斯圖是不會寫字的,是芙格出面手寫了便條給我解釋一切。我之後也看過你寫給我的紙條,你的字跡與芙格就完全不一樣。”

“紅鹿”微微睜大了眼睛,加爾文沒錯過他臉上飛快閃過的那一絲錯愕。

加爾文的心頭倏然湧起一陣欣喜:正如他想的一樣,“紅鹿”尚未完全消化掉其他人格殘留的記憶和能力……這其中也包括筆跡。

他沒有給“紅鹿”任何花言巧語的機會,而是直接抓住“紅鹿”的手,按在了克勞牧師之前留在書桌上的那支筆上——

“寫一行字給我,然後把芙格叫出來,我需要他寫同樣的一行字。”

“呃,這……”

“紅鹿”露出了一絲輕佻的笑容,加爾文本能地感覺到他已經在醞釀推脫的話語。不等他開口,加爾文已經將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露出了白紙扯到了”紅鹿“的筆下。

他仰起頭,忽如其來地沖著“紅鹿”微笑了一下。

“我允許你寫一句對我的情詩。”

“紅鹿”的瞳孔微縮。

加爾文假裝沒有看見地繼續說道:“寫吧,親愛的。”

偽裝成裏德的“紅鹿”沈默地接過了筆,他在白紙上寫下了那行字——

【我將我的一切都獻給你。】

他的字跡華美而流暢——與裏德的有八分相似。

加爾文理所當然地忽略了那剩下的兩分不同,他催促著“紅鹿”將芙格呼喚出來。

在加爾文的催促中,“紅鹿”深深地看了加爾文一眼。加爾文的心跳有一瞬間的加快,但他的表情卻依舊紋絲不動。

“快點,我有一個想法……我想抓住它。”

他幾乎以為“紅鹿”已經看穿了他的想法,他甚至因此而做好了準備。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紅鹿”竟然真的將芙格呼喚出來,占據了他身體的主導權。

當然,加爾文能夠看到的,只是“紅鹿”的視線忽然凝固,表情也瞬間凍結,像是在發呆,又或者是閃神。而當他的表情和視線恢覆靈動的同時,他身上的氣息也發生了截然不同的變化。

英國醫生身上那種沈靜而溫和的氣息重新湧現在加爾文身邊的時候,加爾文甚至感到了自己內心的極度軟弱。

只有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惶恐,多無助。

……有多想念那些正常的人格。

“芙格?”

“我來了。”

芙格輕聲說道。

英國醫生冷峻的腔調與加爾文記憶中的沒有任何區別,可加爾文並沒有放松警惕。

“紅鹿”在模仿其他人格方面幾乎無懈可擊,如果他可以模仿維吉利和裏德,那麽他也可以模仿芙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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