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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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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總統府邸的會議室裏,電話掛斷後,眾人略略松了一口氣。他們確認了兩人還安全,也根據聯邦大使的描述了解到塞涅爾還能冷靜地和人交流,那就證明至少在這個過程中,兩人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

還是羅賓先開了口:“現在‘自由陣線’那邊表達了願意通過第三方來談判,意思是他們會通過阿齊茲那邊來和我們要價。各位怎麽看?”

“總統先生,第三方的介入意味著捆綁條件和擡高價碼的潛在可能性,我甚至敢斷言,這是必然的。”沃爾特說道,“我們不能既向那群武裝分子妥協,又向阿齊茲低頭,在這件事上一再沒有底線地退讓。他們不是想要談判,這是在羞辱我們!”

羅賓最近幾天都有些愁眉不展,但語氣還是維持著作為最高掌權人的穩定:“那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兩位議員被囚禁,任由‘自由陣線’威脅我們、攻擊我們不顧人命嗎?事發至今已經五天了,我每天都在挨罵。我們不能拖延著,什麽都不做,我也不能因為事件沒有任何進展、兩手空空,而一直逃避面對記者。”

過去的五天裏,除了事發第二天的記者會外,總統府邸沒有任何的動靜。事件毫無進展,加劇了部分聯邦民眾的不信任情緒。他們本來支持對“自由陣線”這樣的極端武裝組織采取強有力的行動,但根據研究所的最新調查,超過一半人認為,營救人質才應該是聯邦政府目前的首要任務,而非摧毀“自由陣線”。

“退縮才會招致更強烈的謾罵!我們要認清楚這一點。”沃爾特寸步不讓,“根據我們長期的信息收集,已經能基本鎖定‘自由陣線’的大致活動區域了。現在發動猛烈的空中打擊來消除威脅、逼迫對方釋放人質,才是最好的做法。”

韓夢立刻反對:“如果他們的大本營被炸,你覺得他們還會釋放人質?他們只會殘忍地殺害人質作為報覆。”

“你這樣的心態就是對極端武裝分子的畏懼。他們越是擔心我們放棄人質,就越容易被逼上談判桌。”沃爾特嗤笑道,“我們越是束手束腳,他們就越能把我拖入一場無休止又無意義的討價還價中。眼下,我們的春季攻勢因為人質危機有所收斂,一直這麽拖延下去,只會讓我們在戰略上變得被動。”

“邦迪先生,談判不代表聯邦會失去強硬的立場,也只有我們保持強硬,我們才能獲得更多籌碼。”韓夢接道,“現在這樣的局勢下,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次的人質危機不是一個軍事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即使我們要向對方施壓,采取地面封鎖的方式比空中打擊更好。”

克萊蒙斯冷靜地繼續補充:“我們不能因為對方作出不道德的激進行為,就放棄自身的道德約束,戰略轟炸的思路就是進行毀滅性打擊,根本不考慮是否會傷及無辜。而且,武器的目的不僅僅取決於拿武器的人的動機,也取決於對方如何解讀。你可以認為自己在施壓,對方卻可能理解為你的意圖是徹底毀滅。所以我們不能輕易地把對峙推動到一個臨界點,然後眼睜睜看著半島炸鍋。”

並不寬敞的會議室裏,聯邦最位高權重的幾個人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博弈,在當天傍晚,意見上大致形成了兩個陣營:支持封鎖和支持空中打擊。

羅賓有些猶豫不決,讓自己的這些高級顧問先分為小組進行討論,細化不同的方案。克萊蒙斯和韓夢提出封鎖—談判方案;沃爾特堅持空中打擊,以威脅消滅“自由陣線”的方式來逼迫該組織放人;羅賓的幕僚長認為考慮到輿論的偏向性,重點應該放在談判上,可以先通過談判換回人質,後續再對‘自由陣線’進行全方位打擊。

最終,總統決心采用封鎖—談判方案。談判交由克萊蒙斯全權負責,總參部的薩南半島事務總負責人柳錫負責制定封鎖方案,情報局繼續和總參部配合盯緊人質搜尋任務。

離開會議室的時候,沃爾特顯然對這一決斷非常不滿意。看到面無表情走出來的克萊蒙斯,沒好氣地瞪了對方一眼。

“和阿齊茲以及‘自由陣線’那樣的對手做交易,會給聯邦帶來真正的麻煩。這樣的決策終將導致我們一無所獲,甚至損害我們在半島的戰略利益。”他用一種教訓的語氣對克萊蒙斯說道。

“這個世界上也不是只有武力或協商這兩種辦法,你有限的政治經驗顯然不足以令你想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克萊蒙斯也毫不示弱地回擊,“擺在我們面前的從來不止有極端的、既定的路,我們完全可以靠自己走出別的路。”

沃爾特眼神不善,不客氣地說:“我不是為了弟弟向對手退讓的懦夫。”

克萊蒙斯冷聲回道:“我也不是頭腦發熱且不懂克制的莽夫。”

這時韓夢走出會議室,走到兩名男性Alpha中間,低聲說了一句:“二位接下來沒有事情可忙了嗎?”

柳錫接下任務後,也準備立刻離開總統府邸,走到走廊時,忽然被克萊蒙斯攔住。

“總理先生?”他禮貌地頷首。

大多數人對他的印象是沈著穩重、不茍言笑,無論面對什麽事情,都不動如山。但能在軍隊裏做到中將的男人,職業能力和交際能力缺一不可。這個在將來的營救行動中舉足輕重的Alpha已經五十多歲了,如果人質危機能夠順利解決,他大概率也能晉升上將。近期克萊蒙斯聽說他每天都待在總參部,親自監督這件事的進展。

“我弟弟的丈夫已經回去工作了嗎?”克萊蒙斯明知故問。

柳錫點點頭。

“之後的營救計劃……”克萊蒙斯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會讓他參與的。他自己也是這個想法,並且我相信他有足夠的能力。”柳錫說道。

其實克萊蒙斯也是這個意思,只不過他的出發點是為了防著軍方有人動手腳。他知道軍方有不少人認為應當借此機會徹底拔除“自由陣線”的勢力,削弱阿齊茲在薩南半島的幹預能力。尤其是空軍方面,空軍總參謀長是一名很有能力但暴躁任性的Alpha,不斷試圖說服韓夢,向總統建言,主張預先發動致命打擊才是上策。“我們是要消滅這些混賬,而不是跟他們講道德。”他的這句話被軍方不少高層認可。

在得到柳錫的承諾後,克萊蒙斯才松了一口氣,沖著對方微微一點頭,就離開了。

自從塞涅爾和淩深訂婚開始,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不太看得上這個父親戰友的兒子。沒有別的原因,他認為淩深從家世和相貌上來說都配不上他那個矜貴的漂亮弟弟。尤其是淩深的兩個父親早逝,除了一個所謂的英雄名聲外,幾乎沒有給兒子留下任何政治資源。

淩深其實腦子很好,自己要是有意在政壇琢磨經營,步步高升是遲早的事。但偏偏這個人對權力地位沒有任何興趣,這對艾希曼家來說是一個很大的不足。

然而遇到了這樣的事,他才真正理解為什麽父親那麽堅持,也理解為什麽塞涅爾非要淩深不可——無論發生什麽,淩深始終把妻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如果這件事放在墨菲斯很多政治權貴家庭,作為配偶的那方極大可能第一反應不是考慮該怎麽去營救,而是如何把這件事轉化為個人資源。在墨菲斯的名利場上,小到感情,大到生死,都是可以拿來做文章的。淩深完全可以不斷上電視節目或者接受采訪,甚至是日後出書,以此來增加自己的曝光率,並結合父輩的悲慘遭遇,利用民眾對自己的同情心為自己謀取利益。但塞涅爾的丈夫低調又踏實,一心一意只想讓自己的妻子能回來。

現在克萊蒙斯完全相信,塞涅爾真的沒有選錯人。

事實上,在事發之後的第三天,也就是作為塞涅爾的丈夫發表過聲明後的次日,淩深就已經回到了總參部工作。

耽溺於痛苦的情緒中沒有任何意義,他必須振作起來,面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一切。總是待在家裏,他只會陷入無窮無盡的自我折磨中,回去工作才是他能夠幫助塞涅爾的方式。

一開始他還擔心柳錫會不同意,於是他告訴自己的頂頭上司:“柳中將,我能夠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讓自己保持理智和清醒。那是我的愛人,我比誰都更希望他能回來,因此我會格外謹慎,不讓未來的營救行動出現任何差池。”

柳錫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後,就爽快地同意了:“淩,我一直都相信你。艾希曼議員會沒事的。”

而遠在薩南半島上,不知自己的命運將會如何的塞涅爾,剛剛被阿巴斯放了回去。

“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麽?”凱文見他去了那麽久,回來時臉色不太好,語氣都變得著急。

塞涅爾的背後全是冷汗,雖然剛才面對阿巴斯,他表現得很強硬,但心裏的極度恐懼也是真實的。他坐到床上,感到自己精疲力竭,靠著墻壁,用薄薄的被子蓋住自己的腹部。

“我沒事。他們沒有對我做什麽……墨菲斯那邊似乎在跟他們接觸,剛剛確認了一下我們的狀況。”他頓了頓,對凱文表達了感激,“前面謝謝你,你的手臂還好嗎?”

凱文嘆了口氣,移開了視線:“沒事,也不用謝我。我現在自身難保,幫不了你什麽。”

“其實我也沒想到你會擋在我身前……畢竟我們算不上太熟。所以還是謝謝。”塞涅爾扯了下嘴角,感到腹部有些不太舒適的鈍重感,不由用掌心來回撫摸著。

凱文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沈默了很久後,才開口:“我只是突然間回憶起了一些不太好的東西,不想看到那樣的慘劇發生第二次。”

塞涅爾有些不明所以,擡起眼來看向對面。

“我之前和你說,見過淩呈一次,那次任務,就是圖勒姆慘案。”凱文沈沈嘆出口氣。

塞涅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圖勒姆慘案就是淩呈的妻子陳啟臻被俘虜的那場戰役。在那場戰役中,聯邦投入了上千人的地面作戰部隊,加上所在國的政府軍,由200人的特種部隊帶領,圍剿躲入峽谷中的反政府武裝。

聯邦軍隊本就不善於山地作戰,戰役初期情報方面的失誤又讓聯邦軍人吃盡了苦頭。淩呈所在的分隊跟隨的是南面部隊,一開始就陷入山谷的地方游擊陣地,在山口處遭到大規模的迫擊炮和火箭彈襲擊,帶隊的指揮官當場陣亡。當時帶領特種部隊小分隊加上500名政府軍的淩呈中校接過指揮權,抵擋重火力進攻,並同時請求支援。

一架搭載特種作戰小組的武裝直升機在懸停時被兩發火箭彈擊中,電力系統出現故障。經驗老到的飛行員為防止墜機,立刻重新起飛,然而機身晃動讓一名支援隊員從已經打開的機艙門掉了下去,直接陷入了敵人的包圍之中。

當時距離最近的陳啟臻接到指令,立刻趕往現場營救。然而他的運氣不好,不僅那名隊員已經中彈身亡,自己還被敵人使用戰術與大部隊分隔開,淩呈的分隊也深陷重圍,無法分心救援。他被子彈擊中胳膊和腿部,還能獨自頑強奮戰近一個小時,打死了數名敵人,這一幕恰巧被聯邦軍隊的無人機拍到。但他打光身上子彈後,由於傷勢嚴重,不幸成為了俘虜。

“陳啟臻對於聯邦特種部隊來說是一名標志性的人物,聯邦軍隊為了彰顯性別平等而允許Omega士兵上前線,但特種部隊建立這麽多年來,也只出過他一個Omega。”凱文似乎突然起了訴說欲,回憶著二十多年前的事,緩緩說道,“你知道Omega落入敵人手中,是一件多敏感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會由於被殘暴對待而引發輿論危機。基地接到總統指令,當即準備救援行動。”

“然而沒過幾天,淩就收到了一個包裹,是一個當地小孩送到基地來的。通常軍事基地不會接收這樣的包裹,但因為指定是要給淩的,我們猜想是和陳有關。經過防爆和防有毒物質檢測後,淩打開,看到裏面是一盤錄像帶。”他頓了頓,才繼續說,“我們不知道內容是什麽,本著或許能找到什麽線索的心態就放了。當時除了淩本人外,基地的指揮層都在,我作為情報特遣隊的指揮官也在。錄像裏的畫面出現後,我們才知道那是什麽……”

聽到這裏,塞涅爾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凱文垂下眼,沒有與他對視:“那是陳遭到淩虐的全部過程……淩家的那個紀錄片裏,關於這一段說得非常含糊,也沒有具體的畫面。因為太殘酷了。從性侵開始,我們就沒有再看,只有淩一個人從頭到尾全部看完了。直到最後,我瞄了一眼,才看到陳被折磨得渾身全是血……他不知道怎麽搶到了一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喉嚨自盡。”

手緊緊抓住了自己身上的長袍,塞涅爾心頭一陣陣劇烈疼痛。昔日與淩呈相處的記憶在此刻就如同一把匕首那樣,狠狠切割著他的心臟。他第一次見到淩呈的時候,這個Alpha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太好了,可在他的印象裏,淩深的父親一直都很尊重且愛護他。想到艾希曼家的所作所為,他幾乎無法忍受心底的痛苦與愧疚。

“我還記得那天淩一個人坐了很久,最後一言不發地拿著那盤錄像帶,離開了房間。後來我們基地的司令要替他找心理醫生,也被他拒絕了。”凱文的眼睛有些微微泛紅,“大概過了三個月,我們通過不斷空襲和使用非接觸式重火力打擊,終於把反政府武裝的殘餘勢力逼出了山谷。最後那次圍剿行動中,淩還是帶隊去了。”

“怎麽會讓他再上戰場?”塞涅爾皺起了眉。

凱文苦笑著說:“他在之後三個月的無數次心理測試中,表現都非常穩定正常。基地換了好幾名心理醫生,診斷結果都說他沒有任何問題,可以執行任務。通常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又是那時候特種部隊經驗最豐富的指揮官,我們不能把他排除在行動外。”

“攻入反政府軍頭目的藏身處後,對方三個領頭的人都放下武器投降。你知道淩當時做了什麽嗎?”他這麽問。

塞涅爾啞著嗓子問:“按照交戰規則,投降的敵人不能殺……但淩叔叔殺了他們?”

凱文這才擡起眼來,看向對面的塞涅爾,沈聲說道:“他用自己的戰術刀把那三個人的頭顱捅成了爛泥。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血腥的場面……”

“那個反政府武裝的頭目被他堵住嘴、捆住手腳,看著自己的同黨被虐殺,嚇得下身全是排洩物。跟著他一起攻進去的其他隊員就站在旁邊看著,包括我,誰都沒有攔他。”

塞涅爾猝然落下淚來,渾身都在顫抖:“淩叔叔他……”

“他違反了規定,而我們也都是幫兇。但我們沒有遭到任何處罰,誰都能理解……理解他經受了多大的痛苦。後來他先被晉升為上校,然後立刻被調離了前線。聽說他回到聯邦後,沒多久就以精神問題為由申請退役了。再聽到關於他的事,就是他自殺的消息。”凱文又垂下了眼,嗓音也變得沙啞,“這件事的真實原貌,除了我們在場的人和少數上級,沒有別人知道,也算是聯邦軍隊的一大機密。我想,淩也沒有把這麽殘酷的事情告訴他的兒子……”

塞涅爾伸手捂住了臉,頓時泣不成聲。

看著眼前痛哭的Omega,凱文的眼神中流露出一點憐憫:“雖然我算是你們兄弟內鬥的受害者,但我不想看到這樣的慘劇再次發生。我很尊敬淩呈,也希望他的兒子不要再經歷和他一樣的非人遭遇。不過後來想想,你的身份和陳啟臻的不同,那些人應該也不會那樣對你。只是我見過太多殘酷的事情,也不太擅長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在無法止息的眼淚中,塞涅爾的腦子裏不斷回閃著曾經和淩家父子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溫情的片段卻又不停地在艾希曼家的虛偽、自私和冷酷中被一一分解,沈重地直擊他的心臟。他全身的神經都在疼痛發麻,痛到直不起腰來,佝僂著身軀,失聲哭泣。

而此時,肚子裏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什麽似的,突然動了一下。他和淩深的愛情在這一刻以一種最奇妙的方式在試圖撫慰他。他背對著凱文躺到床上,側身蜷縮起來,掌心緊緊貼著自己隆起的腹部,讓體內生命的力量平息他難以言喻的痛苦。

“我想回去……我真的很想回去……我要回去……淩深哥哥!”他痛哭著,反反覆覆地念著,疲憊到連自己什麽時候昏睡過去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有非主角相關可能會引起不適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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