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第68章

淩深從總統辦公室出來後,就看到克萊蒙斯在外頭站著等他。一個是丈夫,一個是哥哥,從來沒有私下說過什麽話的兩名Alpha對視了一眼後,沈默著一起往外走去。

“他是什麽意思?”克萊蒙斯的聲音壓得很低。

淩深的聲音也很低:“含糊其辭,沒有給我準話。”

“內閣有人建議直接放棄人質。他明天下午要召開記者會,但還沒下定決心。”克萊蒙斯的眼神和語調一樣冷。

聽到這句話,淩深的腳步頓了頓。他垂下眼,輕聲說道:“塞涅爾……他懷孕了。”

克萊蒙斯瞬時怔楞了一下,隨即皺著眉問道:“什麽時候的事情?”

“五個多月了。”淩深沒有看旁邊的男人,似是出神般說道。

“……真是瘋了!”克萊蒙斯咬牙切齒地低罵一句,淩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罵誰瘋。

即便是在深夜,總統府邸此時也有不少人進進出出。兩人不急不緩地往外面走去,神情都只是略微比平時冷肅一些,經過他們身邊的人如果不知情,根本看不出這兩名Alpha因為自己的家人而心事沈沈。

淩深的喉結動了動,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聲音極為壓抑:“只要找到關押地點,可以營救的……我以前執行過很多次營救任務,可以的,我知道是可以的……不要放棄他……我只希望塞涅爾能活著。”

克萊蒙斯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都一陣鈍痛,深吸一口氣才說:“必須盡快營救,他拖不起。這裏我來想辦法,你在外面配合我。總統重視名聲,外邊得有點動靜來給他壓力。”

說完這句,他們已經走到剛才的會議室門口了。沃爾特正在和總統的新聞主任說些什麽,看到他們一起走過來,目光變得極為審視。

不過克萊蒙斯不予理睬,只是對淩深說道:“我就不送你了,讓我的幕僚長送你出去。”

淩深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隱藏含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就離開了。

他走到總統府邸的訪客出口,看到一個中年Alpha在等他。這個Alpha走過來,挨他挨得很近,說自己是克萊蒙斯的幕僚長,送他去停車場。

快走到淩深的車前時,總理幕僚長才輕聲說:“淩中校,接下來你有什麽需要,可以聯系我。總理先生可能會很忙碌,他交代過我,盡一切努力幫你。”

說完後,他就停住了腳步,禮貌地目送淩深上車。

在開回家的路途上,淩深摸了下口袋,果然在裏面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他到家後,迅速撥過去,響了兩聲後,對方就接了起來。一聽聲音,果然就是那個總理幕僚長。

淩深也不跟他多話,直接開口提要求:“明天一早,我需要很多記者到我的家門口。大約九點左右,我會就這件事發表一個聲明,媒體來得越多越好。”

克萊蒙斯讓他在外面配合,他明白是什麽意思。雖然他的工作和艾希曼兄弟的差很多,但和塞涅爾在一起的這些年,他也學到了不少達成自己目標的手段——譬如利用輿論。

按照克萊蒙斯的說法,內閣對於如何處理人質危機是有分歧的。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聯邦的一貫立場就是不妥協、不退讓,尤其當對方綁架的意圖是出於政治目的。但他也幾乎立刻意識到克萊蒙斯說的是什麽意思,眼下局勢微妙,聯邦在薩南半島上的立場受到質疑,有人想直接犧牲塞涅爾,以此作為推進軍事行動的理由。

如何解決人質危機,只有總統有決策權。這樣的情況下,羅賓怎麽想就成了關鍵。

在前面和羅賓的對話中,他聽得出總統並沒有下定決心,所以只能用一些模糊的政客慣用措辭來打發他。不在權力中心的他沒有什麽辦法,手上唯一能利用的工具就是輿論。得益於信息時代的發展,在明天總統表態之前,他還有機會,讓自己的訴求被更多人聽到。

“了解。”對方言簡意賅,顯然也是有所準備。

“另外……”淩深頓了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一點,“如果那邊有什麽關於塞涅爾的消息,無論是什麽,我都希望能盡快知道。”

對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思索片刻,又在手機通訊錄裏翻出另一個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雖然是深夜,但對面很快就接了起來。

“淩深?”金燦然的聲音響起。

“是我。”淩深非常直接地問,“我想你應該看到關於塞涅爾的事了,能幫我一個忙嗎?”

金燦然也不跟他多話:“什麽?你說。”

“寫一篇文章,關於這次人質危機的一些內幕。”淩深頓了頓,又很誠懇地補充道,“但你可能會面臨風險,甚至會影響你的工作。”

話說得非常直白,以至於金燦然都沈默了。淩深的意思他明白,在這個節骨眼上,這樣的敏感內容很可能招來調查處。那些人不敢隨便動有軍方背景又是作為人質家屬的淩深,卻能通過各種手段讓他丟掉工作,甚至威脅到他的正常生活。

“為什麽找我?”他問道。

淩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你和塞涅爾一直有合作,他信得過你的能力,我也信得過。”

電話對面傳來輕微的抽氣聲:“他和你說過?”

“沒有。”淩深的語氣還是沒什麽起伏,“你和他第一次合作,我沒猜錯的話就是帕特那件事。我看到你上節目了。”

他知道那個時候的塞涅爾會監視自己的私生活,雖然他談不上有什麽私生活。塞涅爾大概率是在他和金燦然見面之後去查過金燦然的底細,只不過他的妻子從來都是一個很會利用一切所見所聞的人。金燦然當時約他吃飯的意圖是想從他那兒套有關民主聯盟黨的消息,看後來金燦然的發展,他就能猜到塞涅爾做了什麽。

“你說的關於人質危機的內幕……是什麽?”金燦然問道。

淩深的眼色沈下去,面頰兩側的肌肉動了動:“塞涅爾被綁架是在薩南半島斯拉諾的軍事控制區裏。”

對面又安靜了片刻,才開口:“他去了薩南半島?去做什麽?既然是在盟友的軍事控制地區,‘自由陣線’的人是怎麽進去的?”

金燦然的思路也非常快,立馬意識到這其中有不對勁的地方。

“去做什麽我不能告訴你,會牽扯到別的人,到時候真的一鍋亂反而不利於解決問題。”淩深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件事,眼下已經形成了一個猜測,“那是一個保密的公務行程,由軍方護送,‘自由陣線’的綁架者必定持不小的火力。所以斯拉諾方面很有可能有問題。”

議員這樣的政治人物莫名其妙地被“自由陣線”這樣的武裝組織綁架,本來就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墨菲斯那些敏銳又咄咄逼人的政治記者必定不會放過這樣的新聞。但聯邦政府也一定會想辦法壓住真實原因,這個時候捅出一點點相關信息,就足以令讀者浮想聯翩。剛才在總統府邸,克萊蒙斯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在輿論上要先發制人,對羅賓施加壓力。

淩深沒有把話說完全,但金燦然已經能想到更深層次的問題了。如果是在保密的公務行程中被劫持,行程必定洩密,否則世界上不會有那麽碰巧的事。但解救塞涅爾必定要依靠政府的決策和軍事力量,在這種時候,矛頭不能對準出事的聯邦軍方和內部問題。

“理解了。”金燦然反應迅速,“只要我把塞涅爾在斯拉諾的軍事控制區被武裝分子綁架這件事寫出來,不需要解釋什麽,讀者自然會想到我剛才想到的問題。聯邦以履行對盟友的安全承諾為理由介入薩南半島爭端,本來就已經引發了輿論的不滿。如果議員在盟友的地界上被武裝分子明目張膽地綁走,聯邦政府再沒有積極作為的話,總統的民意調查滿意度會直線下降。這個信息不致命,不會影響人質本身,又能同時對聯邦政府和斯拉諾產生壓力。”

淩深“嗯”了一聲,想了想,說道:“你把地址給我一下,我會想辦法找人保護你。明天上午我會對媒體發表聲明,文章最好是中午就能出來,因為明天下午總統就要召開記者會,對這件事作出表態。”

“了解,我現在就動筆。地址一會兒發給你。”金燦然很爽快地答應了。

“多謝你。”淩深認真道謝。

金燦然似乎笑了笑,故作輕松地說道:“沒什麽好謝的,你的妻子來找我的時候說了這麽一句話——‘你是Omega,我也是Omega’。他在我遇到困境的時候給了我一個選擇,我也可以在他遇到困境的時候幫一把。希望能有用吧,我等著他回來親自對我道謝。”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麽,就掛斷了。

淩深沒有猶豫,很快就打了第三個電話。只是響了一聲,對方就接了起來。

喬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淩中校!現在是什麽情況?”

其實剛到總統府邸的時候,淩深就收到了喬的信息,知道對方已經看到了塞涅爾的那個視頻。他很坦誠地把他剛剛和金燦然說的事情告訴了喬,並表示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喬能夠保護金燦然幾天。因為信息敏感的問題,他擔心調查處的人找上門。金燦然一個文文弱弱的Omega,沒什麽這方面的經驗,如果有喬這樣身份背景都過硬又懂得處理各種情況的人在,或許可以避免很多麻煩。

喬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淩深直接把金燦然的電話號碼和地址給他發了過去。

電話很快掛斷,他獨自回到了一片寂靜之中。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在完成這些事後,有些迷茫地環顧周圍。

和塞涅爾一起住進這棟房子開始到現在,已經五年多了。其中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外面工作;在家的大半時間,也都是疏離的。但只要他回到家,都能看到妻子走過來,用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滿含期盼和愛慕地望著他,一次次試著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想和他說幾句話。

說起來,他和塞涅爾過上正常夫妻生活也沒多久。塞涅爾到目前為止的生命中,一半時間是在等待他,而這短短的一年多,與此前的漫長等待比起來,是那麽微不足道。

他站起來,從客廳緩慢地往樓上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能看到塞涅爾的影子。他看到塞涅爾從沙發上起身走向他,看到塞涅爾笑著來牽他的手,看到塞涅爾開心地撲到他懷裏,看到塞涅爾踮起腳尖來吻他,看到塞涅爾摟著他的脖子、眼裏滿是濃烈的愛意……那他的塞涅爾,現在到底在哪裏?經受著怎樣的痛苦?

周遭的寂靜在分分秒秒的流逝中顯得愈發駭人,好像一種正在逼瘋他的絕癥。身體裏的每一根神經都痛得令他恍惚,他像游魂一樣面無表情地、機械地走到了三樓的房間裏。

這是他永久標記塞涅爾的房間,是他強迫塞涅爾吃下避孕藥的房間,也是他和塞涅爾在許多個夜晚纏綿在一起、極盡身心歡愉的房間。無數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劈開了他的神志,種種感情糾纏在一起,盤根錯節,無限放大,變成了包裹著他的幻境。

在黑暗裏,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過了半晌,他才打開床頭的燈,直接拉開第二層的抽屜,看到裏面放著一疊信。其實在心意相通之後,他已經發現了這個小秘密,但他沒有碰過裏面的東西。現在他把這些信一封封打開,一封封看過去,都是他在服役的時候寫給塞涅爾的回信。上面是毫無感情的寥寥幾句話,但每張信紙的側面邊緣都有明顯的皺痕。

放在那堆信下面的,是一份保存得很好的政治八卦雜志。他打開翻了翻,在上面看到了關於五年多前他和塞涅爾的那場婚禮的報道。這篇報道裏用了一張他們婚禮的照片,照片裏的塞涅爾一臉幸福的笑意,艷光四射、神采飛揚,而他冷著臉,看不出任何愉悅的情緒。就是這樣的一張合影,塞涅爾一直保存著。

他才想到,和塞涅爾結婚這五年多來,他們還沒有過一張真正的合影。他們沒有結婚照,也沒有日常甜蜜的照片記錄,以至於從前的塞涅爾要靠著這樣的一張照片來想他,而現在的他要靠著這樣的一張照片來思念他的塞涅爾。

“塞涅爾……”他嘴裏不斷念著妻子的名字,手指反反覆覆撫摸過雜志上妻子的臉。

他獨自躺到床上,關了燈,讓自己徹底淹沒在黑暗裏。

塞涅爾在離家前一晚就睡在這個位置,他們抱在一起戀戀不舍地溫存了很久,晚香玉的香氣灑滿了整個房間。在妻子離家的這幾天裏,他也一直睡在三樓的房間裏,每天聞著那一點點殘留的信息素的味道,就仿佛愛人還在他的身邊。

此時此刻,他把臉埋入塞涅爾睡的枕頭中,深吸了幾口氣,每一下呼吸,肩膀都在顫抖。他如同放棄掙紮一般,任由內心劇烈的疼痛侵蝕他僵硬而冰冷的身軀,睡在曾經與妻子相擁而眠的床上,卻仿佛橫臥在深淵之上,在痛苦與恐懼的重壓下,時刻都會坍塌。

他就這麽硬生生地從黑夜躺到了天亮,然後從床上起來,走到窗前。漸漸變得越來越耀眼的日光穿透玻璃,沖入房間裏驅散夜色,他的雙眼被劇烈的亮光刺得生疼。

為了克制這樣的生理不適和起伏的心緒,他下意識地擡手,不斷摸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

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後,他才換上一身正規的軍官服,胸口好幾排的勳章。他下樓走到客廳,獨自弄了一杯咖啡和簡單的早餐。這幾天塞涅爾不在家,他就給管家放了假。

用完早餐後,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思索著一會兒面對媒體要說的話。

大約八點多,開始有拿著攝像機的人出現在他的家門口,之後越來越多。在八點四十五分的時候,記者已經在門口擠滿了。

他在九點準時打開了家門,走出去面對鏡頭。一開門,各種各樣的鏡頭在瞬時聚焦到他的臉上。他沒什麽表情地走了幾步,在攝像機和鏡頭面前站定。

“我是民主聯盟黨眾議員塞涅爾·艾希曼的丈夫淩深。”僅僅只是開口這一句,他感到自己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深吸一口氣後,才接著說:“相信大家都知道,我的妻子正在經歷著什麽。我在昨天早上,才和他通過話。他告訴我,他晚上就會回到墨菲斯,回到我們的家中,回到我的身邊。但我等到的不是我的愛人,而是這樣的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自五年前第一次成為聯邦眾議院的議員後,塞涅爾一直非常努力地履行自己身負的職責。我見過他在炎熱地夏天不斷在外奔波、與選區的民眾交流溝通,見過他把休息時間都用於幫助有需要的退役軍人,見過他在深夜依舊忙碌地反覆修改一個提案。在我和他結婚後的這五年多的時間裏,他幾乎沒有休假,盡職盡責地讓自己的工作能惠宜到更多的人。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此次公務行程中遭到了綁架。他的生命被用於威脅聯邦政府,他在過去五年裏做出的所有貢獻、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成為了加重這種威脅的砝碼。作為他的丈夫,我感到無比憤怒和深深的痛苦。”

鏡頭下,淩深的神情嚴肅,雙眼布滿紅血絲。他頓了頓後,繼續說道:“我曾經是聯邦特種部隊的一員,在南部地區的沖突最前線服役多年,執行過許多特種作戰任務,其中包括多次解救被劫持綁架的人質。我知道被綁架的人會在此過程中經受些什麽,也知道這樣的經歷會對他們造成多大的痛苦和創傷。”

“我相信許多人都了解過我家庭。我的兩位父親也都曾是特種部隊的戰士。我的Omega父親在任務過程中被極端武裝分子俘虜、遭受了慘無人道的對待,而我的Alpha父親因精神受到刺激,在六年多前自殺。徹頭徹尾的邪惡和暴行在數年前摧毀了一次我的家庭,而現在,這樣的陰影落在了我的妻子身上,並再一次試圖摧毀我的家庭。”他的聲音變得哽咽,不得不再次深呼吸來克制著自己嗓音的顫抖。

“今天在這裏,我僅作為塞涅爾·艾希曼的丈夫,懇求聯邦政府不要對這樣的暴行袖手旁觀。我只希望我的妻子能夠活著回來,希望我還有機會告訴他……我非常愛他,在我們分離的每一天裏,我都非常想他。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說:

深哥:還我老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