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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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這天晚上,塞涅爾回到病房裏已經很晚了。病房的大燈都熄了,只有客廳留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亮在努力照亮深夜晚歸的人。他走進去時,莫名有一種回了家的感覺。那小小的光圈仿佛蘊藏著無限大的能量,讓他渾身都暖暖的。

淩深已經睡下了。為了不吵醒丈夫,塞涅爾輕手輕腳地脫下衣服,然後去浴室裏洗澡。洗漱完後才穿著睡衣,坐到了病床的右側邊緣。淩深右手的傷口已經不再需要包著紗布,上面可以看到一條明顯的帶血的縫合線,把手心被割開的肉黏合在一起。

借著身後那一點點的燈光,塞涅爾在淩深的傷口上看到了自己日夜不得安寧的良心責備和沈重的內疚。有時他甚至在想,只要能待在淩深的身邊,他可以把愛情埋藏在心底,不再有所期待,也不再有所企求。

“對不起。”他捧著淩深的手,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他望向黑暗中Alpha那看不太清晰的輪廓,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念著:“淩深哥哥,在我身邊,很痛苦吧。可是……”

我好愛你啊。

他這麽想著,終是無法克制強烈到撕裂心臟的渴望。

塞涅爾的全部目光都凝在了淩深的臉上,心底蓬勃又執著的愛意在靜悄悄的夜晚肆無忌憚地向著心愛的人傾瀉。不用擔心被推開或漠視,就當那千千萬萬默默低語的情愫進入了淩深的夢境,偷偷環繞著那顆從未為他跳動過的心。

黑暗給了旖旎的遐思以活動的空間,流淌著膽怯卻熱烈的幻想。塞涅爾看不到自己的臉頰在微微發紅,但他可以大膽地卸下白天掩蓋感情的束縛,讓心裏的愛隱隱發光。

從前,只有在夢裏,他才能這麽親昵地坐在淩深的床邊,拉著男人的手;現在,他想做一件一直盼望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丈夫的右手,半晌後,整個人往前傾去,嘴唇貼向淩深的下顎,忘情地在那睡著時都看上去冷肅堅硬的下巴上落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他緩緩擡起身,一點點粗礪的觸感讓他有些戀戀不舍。

“今天回得太晚,只能和你說一句晚安了。”他用很輕的聲音說,一字一句卻很清晰,像是生怕驚擾了睡著的淩深,又怕自己的話進不到淩深的夢裏。

道完晚安後他才鋪好自己的床,然後在病床的左邊躺下,一如前幾日那樣伸出手去,握住了丈夫的手。

而在塞涅爾看不見的地方,淩深緩緩睜開了眼睛。

其實在妻子洗澡的時候,他被水聲吵醒了,但因為有些乏力,還是閉著眼。塞涅爾出來後徑直坐到了他的床邊,他甚至還沒想好自己該怎麽反應,就聽到了那些話,就感知到了那一個情難自禁的吻。

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一個怎樣的心情來面對如此熱烈的情感。被強迫進入婚姻的他有絕對的資格拒絕塞涅爾的靠近、推開塞涅爾的心,可如今他已經做不到了。他為此感到惆悵,為此生出了憐憫之情,為此……

心都在狂跳。

一種令人眩暈的感受麻痹了他的意志,他覺得好像連愛情這個很有分量的字眼都不足以來描述這種排山倒海般沖破他內心屏障的力量。這樣內在瘋狂到了不思考、外在又表現得如此卑微的愛,常人在一生中根本無從了解。可他覺得這種愛不是深思熟慮的結果,絕不公正也絕不平等,全然把決定的權力放到了被愛者的手中。

有多少愛,就有多少悄悄的哀愁,就有多少白白的折磨。僅僅在剛才那只言片語和一個短暫的吻中,他都能聽到深愛之下隱藏著的難以言喻的悲響。

塞涅爾的心就不需要溫柔的慰藉嗎?

在深夜的某一刻,他突然產生了一絲莫名的情緒,不想再思考那麽多,而是遵從自己最本能的反應,輕輕握住了妻子的手。

手心裏的手猛地顫了一下,隨後塞涅爾輕柔又有些怯生生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深,你醒了嗎?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感覺到你的手了。”淩深低聲回道。

因為這一句話,塞涅爾的指尖都抖了起來。只是靜了片刻,那種熟悉的、緊張的語氣又出現了:“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想吵醒你的。”

淩深感到自己的心臟一陣酸麻。妻子只不過是想觸碰他的手,卻還要和他道歉,這是從前被一直冷漠對待、甚至厭棄所留下來的習慣。

他默默嘆了口氣,溫聲安撫道:“沒有怪你。你最近要忙著工作的事,還要分心照顧我,每天都很辛苦。這麽晚了,快睡吧。”

“嗯,你也睡……晚安。”塞涅爾握著他的手沒有松開,聲音倒似乎放松了一些。

“晚安,塞涅爾。”他的拇指輕輕在塞涅爾的手背上撫了兩下。

他能感覺到妻子緊緊握著他的手,卻看不到在黑暗之中,塞涅爾安靜地紅了眼眶。

大約過了半個多月,淩深出院了。但左邊肩膀還纏著厚厚的繃帶,依舊無法自如地行動。右手倒是拆線了,沒有傷及神經,並無大礙,只是留下了一道疤,傷口還是會隱隱作痛。

塞涅爾本想著讓他在家再休息一段時間,不過淩深自己已經快受不了天天不是躺在病床上就是在病房裏打轉的生活了,歇了沒幾天就回到總參謀部開始上班。

但因為他的手還沒法開車,早上只能和塞涅爾一起出門,由司機把他們兩個分別送到工作地點,晚上再分別把他倆接回家。淩深沒了應酬,總是回家很早,而塞涅爾近期越發忙碌,白天處理完議會的工作,晚上還要為羅賓的競選團隊加班。

月底的一天晚上,他又一次去了羅賓的家中。

倒不是羅賓有什麽需求,而是羅賓的夫人費莉西婭喊他過去的。

在前一天的競選宣傳活動中,費莉西婭因為覺得無聊,在臺下坐著的時候偷偷吃了一顆糖。而偷吃糖的瞬間被某家媒體拍了下來,發到網上後遭到了冷嘲熱諷。有評論家說她不專業、自由散漫,比起帕特的夫人來說缺乏作為政治家妻子的素養,沒有社會經驗還沒有見識。

“我的天,我還特地觀察了一下兩邊,誰知道這樣都會被拍到!羅賓在臺上發言,他們拍我幹什麽?政治家的妻子吃糖就是‘大腦空空’嗎?”費莉西婭坐在後院裏抽著煙,十分不滿地發洩情緒。

塞涅爾淡然地坐在小圓桌的另一側,心裏暗嘆這位女士未來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

如果羅賓真的成功當選,那麽她將會是第一夫人。總統的配偶沒有明確的行動衡量標準和職責範疇,卻是一個難度很大、對綜合能力要求很高且極具政治色彩的工作。身居此位者被社會賦予了很多的期待,尤其需要他們彰顯聰慧、博愛和親和的特質。聯邦歷任第一夫人也通常致力於為教育、減貧、環保、弱勢群體保護等領域的社會問題發聲。

但費莉西婭卻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她不同於大部分面目模糊的賢妻良母型政客妻子,也不是一個對政治有野心、可以和丈夫並肩戰鬥的女戰士。事實上,由於出身優渥且從小備受溺愛,她更多是一個對政治沒太大概念、事事都有些隨心所欲的人。

這種非傳統的特質如果能被控制在一定程度內,恰好是媒體時代所歡迎喜愛的——自由松弛又充滿個性;如果控制不好度,就免不了會越了雷池,尤其是在羅賓真的能夠當選後。因為第一夫人的言行歸根到底要服務於塑造丈夫的政治形象,並沒有什麽自由發揮的空間。

吃糖這件事沒那麽嚴重,塞涅爾看了那篇報道,顯然是競爭中對手慣用的小題大做手段。不過費莉西婭本人卻對此很不高興,她最不喜歡別人說她“沒腦子、沒見識”。

她對幕僚的建議不太滿意。她既不想道歉,也不想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那樣冷處理。

“所以你當時為什麽會想吃糖?”塞涅爾也點了根煙,笑著問道。

費莉西婭忍不住嘆了口氣:“塞涅爾,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竟然能聽他們這些人說那麽多無聊的廢話。那個稿子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我聽得都能背出來了。而且這些日子裏每天都在換城市,每天都要去好幾個地方,我真的很累。我當時就是很需要吃一點甜的,才能繼續裝作自己很喜歡聽那些東西。”

“我明白。競選活動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為了羅賓的競選,你付出了很多精力,也犧牲了很多自己的時間。”塞涅爾溫言安慰她,知道她是覺得有些委屈。

“可羅賓不明白!他還為這件事和我生氣!”費莉西婭越說越生氣,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蒂狠狠摁滅在煙灰缸裏。

塞涅爾輕輕笑了笑:“Alpha們總是這樣的。”

費莉西婭擡起眼來看向他,淺棕色的眼睛把塞涅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的丈夫也會這樣嗎?”她大咧咧地問道。

塞涅爾楞了一下,隨即垂下眼,扯起嘴角,強迫自己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他……他不會。他很少過問我工作上的事。”

“那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費莉西婭往椅子上一靠,沈聲嘆出一口氣,伸手捋了一下自己棕色大波浪的長發。

塞涅爾維持著微笑,沒有接話。

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出於疲憊,亦或是難得在競選團隊裏見到一個能和自己聊幾句的Omega,費莉西婭卻打開了話匣子。

“婚姻真讓人覺得很累。許多人都羨慕我有這樣一個丈夫,但我所有的生活都被困在了‘妻子’這個身份上。”她擡頭望著夜裏的天空,看到幾顆孤零零的星高懸在遠處的天空,“他總是告訴我,我們是一體的,我們需要為彼此而戰,他如果能越來越好,那麽我也會越來越好。可近來我總會懷疑這種想法……塞涅爾,我感覺自己其實什麽也沒有得到。”

塞涅爾手中的香煙燃盡,結出了一大段煙灰,卻沒有抖落在地,戰戰兢兢地攀聚在一起,不願脫離快要化為灰燼的身軀。他低頭看了一眼即將被燒灼到的指尖,緩緩擡起手,就在伸往煙灰缸那一瞬間,煙灰猝然掉落在地。

“費莉西婭,我沒法安慰你什麽。因為當你作為羅賓的妻子出現在鎂光燈下的時候,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他撩起眼皮,眼神裏含著一種很篤定的信念,“無論你是否感到後悔,你現在只能走下去,否則此前那麽多的犧牲最終都只成就了另一個人。”

費莉西婭轉向他,眼神中流露出一點點的了然。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那麽多Alpha會對你執著,也知道為什麽羅賓會喜歡你了。”她的語氣平緩,聽不出什麽情緒。

塞涅爾卻因為這句話渾身一僵。他聽出來了,費莉西婭知道自己的丈夫對他有什麽想法。

費莉西婭卻無所謂地聳聳肩,笑著看向保持沈默的他:“不用緊張,我和羅賓彼此都不在意這些事情。相反,對我來說,你是一個比其他Omega更好的選擇。你會絕對守口如瓶,而且你能分擔掉不少原本會落在我身上的壓力,這些都是別的Omega做不到的。比起我,無論從哪個方面,他可能都更需要你這樣的人,聰明妥帖、意志堅定。”

兩個Omega雙眼的視線交疊在一起,傳遞著那些縈繞在心裏的晦暗念頭,心靈覆雜的周折在來來回回中趨於平緩。

“我有丈夫。”塞涅爾沒什麽表情,只回了這麽一句。

只是沈默了一瞬,費莉西婭垂首笑了笑:“我不是在試探你,我也沒那個本事試探像你這樣的人,只是我的心裏話而已。”

塞涅爾望向她,語氣更加堅定:“我很愛我的丈夫,我說的也是心裏話。”

“好久沒有聽到有人說‘愛’這個字眼了……”費莉西婭深吸了口氣,眼中似是閃過了一點點微弱的光,“算了,不說那些討厭的Alpha了,來談論正事吧。”

塞涅爾點點頭,又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姿態。

“現在媒體抓住了你經驗不足這一點大做文章,雖然我覺得那純屬無稽之談,不過有時候別人眼中的弱點和缺點也能夠轉化為新的亮點。”他溫聲說道,“他們抨擊你不夠專業,沒關系,你就坦誠地告訴他們,你確實還處在一個不斷學習過程中。許多事情對於你來說是全新的體驗,你需要一直調整自己去適應新的節奏和自身身份。偶爾示弱,反倒能讓大眾更加理解你,增添你身上的人情味。”

費莉西婭思索了一下,繼續問:“了解,那麽怎麽解釋吃糖的事情呢?”

“吃糖可以代表偷懶或者走神,也可以變成一個溫馨的小故事,用於拉近和民眾之間的關系,因為大多數人都會對糖果這種甜蜜的東西留有美好的童年記憶。”塞涅爾的嘴角掛著安撫意味的淺笑,“以後活動的時候,都準備一些糖果,分發給來參加的選民、記者和工作人員。你可以告訴那些媒體的人,你並沒有太多的政治活動經驗,因此很多時候會感到緊張、很有壓力,糖對於你來說就是能讓你平靜的東西。至於為什麽,你可以創作一個你和羅賓之間的小故事,越平常,越能打動人。”

費莉西婭張了張嘴,半晌才喃喃嘆道:“我該慶幸你的丈夫不會去參加競選。”

塞涅爾輕輕笑了起來:“費莉西婭,我與你站在一起。”

從羅賓家回去時已經有點晚了。進門後塞涅爾都沒有花時間去環顧客廳,這個時間點,淩深應該已經在臥室了。

自打出院之後,他們回到了各自睡在自己臥房的狀態。晚上不能握著丈夫的手睡覺,他有些失落。醫院裏那些日子替他養成了一個幻夢般的習慣,讓他牽著淩深的手才能入睡,以至於這幾日他都有些失眠。

身邊空空蕩蕩了三年多,照理說他早該適應了,可僅僅經過了這麽短暫的一段時光後,他卻覺得這樣的狀態竟是如此難以忍受。美夢破滅之後,只有寂寞冷清的夜晚才是屬於他的,現實不斷這樣提醒他。

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慢慢走上樓梯,走到二樓時,停下了腳步。

唯一能讓他感到一絲慰藉的事,就是現在的淩深會在聽到他的腳步聲後打開房門,和他說兩句話。

這天晚上也不例外,在他停住腳步幾秒後,淩深臥室的門開了。他的丈夫站在門口,看向他,低聲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塞涅爾盡力露出了一個看上去不那麽倦累的笑容,回道:“嗯,今天也有點晚。”

淩深望著他,沈默了片刻,語氣幹巴巴地說道:“那……早點休息吧。”

不知為何,就在這一瞬間,塞涅爾心頭隱隱作痛。他感到自己無比疲憊,很想有一個依靠。他走到淩深面前,仰起臉凝視著自己的丈夫,鼓起勇氣輕聲問:“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扶著房門的手無端緊了緊,淩深的心口忽然產生了一陣下墜般的鈍重。

沒有拒絕就是默許。這對夫妻之間一直有這樣心照不宣的準則。

塞涅爾伸出雙手,輕輕環住了淩深的腰,抱了一下自己的丈夫。幾秒的時間,也沒有用力,他就很自覺地松開了手。再擡起頭時,那雙藍色的眼睛看上去像註入了新的活水般更加明亮了。他微笑著說了一聲“晚安”,就轉身上樓了。

一直到那落寞卻還依舊強撐著體態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站在門口的淩深都沒有動。

作者有話說:

兩個工作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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