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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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馬庫斯進來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對塞涅爾說的:“艾希曼議員,樓下那麽多記者都是在等你吧?”

“雖然我很不想面對這樣的現實,但……是的。”塞涅爾苦笑了一下。

馬庫斯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走到病床邊和淩深交談起來。兩名Alpha簡短地寒暄了一下,塞涅爾也走到床邊,安靜地沒有說話。

從他們的對話中,塞涅爾聽了出來,馬庫斯確實是因為賞識淩深,並且非常不滿輿論對淩深的攻擊,才來醫院探望的。淩深讓這個Alpha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他們有著相似的經歷和理念,都體會了從戰場到墨菲斯這個過程中心理上的巨大轉變,他甚至在為數不過的接觸後把淩深當成了一個忘年交。

“你準備什麽時候下樓?”在和淩深聊了一會兒後,馬庫斯轉向塞涅爾問道。

塞涅爾非常坦誠地說:“傍晚的時候就下去。”

“好,那到時候我和你一起下去。”馬庫斯沒有詢問意見,而是直接這麽說。

“阿克塞爾森先生,您……”塞涅爾有些驚訝,他沒想到馬庫斯會願意這麽做。

老Alpha很難得地笑了笑,話卻說得不太客氣:“不是為了你,而是想為淩中校說幾句公道話。”

塞涅爾早就習慣了他的風格,也只是垂下眼,淺淺笑了下:“我明白。但無論如何,我非常感激您的幫助。不管對方究竟是出於什麽原因這麽做,我的丈夫都是無辜的。”

淩深看了眼自己的妻子,隨後對馬庫斯說了一句:“阿克塞爾森先生,感謝您幫助我們。”

聽到“我們”這兩個字,向來嚴肅不與人廢話的馬庫斯難得打趣了一下這對夫妻:“不得不說,和你們來往越多,我越感到驚訝。我原以為二位的婚姻和墨菲斯的其他政治家庭沒有什麽兩樣,現在看來是我狹隘了。像淩中校這樣的人能幾次三番出言維護,我想艾希曼議員的魅力大概遠勝過我所聽聞的。”

兩人都沒想到馬庫斯這樣的正經人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來,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慌亂之中他們的目光短暫相觸了一下,又各自火速挪開,好像生怕擦出些火花來似的。

“您,您過譽了……”塞涅爾難得在外人面前露出一絲羞怯,話都說不連貫。

馬庫斯只是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麽。

塞涅爾·艾希曼和馬庫斯·阿克塞爾森同時出現在媒體面前是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畢竟馬庫斯向來不喜歡墨菲斯的政客,也無數次公開抨擊過墨菲斯的政客,包括塞涅爾的親哥哥克萊蒙斯。而守在醫院下面的記者,包括李林賽聯系之後趕來的媒體記者,都意識到這是一種信號。

在幾十家媒體面前,塞涅爾針對這起刺殺事件公開作出了聲明。他坦誠了自己的丈夫淩深中校是為了保護他而受傷的,目前傷勢已經得到了控制,不算太嚴重。很令人意外的是,他並沒有稱加布裏為“兇手”,而是強調“加布裏先生已經在基金會接受幫助一年多了”,並且他和他的丈夫都知道對方“患有比較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精神狀況不太穩定”,只是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有記者問他如何看待加布裏對艾希曼家族的指控,是不是為了逃避指責才一直拒絕下樓面對媒體。塞涅爾的回答是,他並不知道這些指控的依據是什麽,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讚成以極端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在這件事情中,自己的丈夫無辜受到了嚴重傷害。

“當你的愛人滿身鮮血地躺在你的懷裏時,我想你也不會有心情再去應對其他任何事情。無論對方是出於什麽理由這麽做,受傷的人是我的丈夫,哪怕到現在,我都沒有辦法平靜。”

塞涅爾的眼球裏布滿了紅血絲,幾乎沒怎麽睡覺的他看上去疲憊憔悴,一點都沒有往常那種光彩照人的模樣。他的聲音也有些沙啞,說到自己丈夫的時候甚至有些哽咽。

然而偏偏是這副模樣,記錄在鏡頭裏,看上去卻那麽動人又惹人憐惜。以至於剛才問出問題的那個記者都噤聲了,沒有再追問下去。

但還是有記者問了關於淩深基金會的問題,直接質疑基金會的作用是否真像淩中校所言是為了幫助有需要的退役軍人。

塞涅爾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馬庫斯就以一種非常嚴厲且不悅的語氣反問道:“那麽你覺得我們這樣並非家財萬貫的人創立一些慈善組織,把自己所有的收入都用在了這些事情上,是為了什麽?”

那個記者楞了一下,說話的語氣都軟了下來:“淩中校的基金會和您的‘尊重我們’不一樣,況且淩中校和艾希曼家族……”

“這位先生,恕我打斷你的話。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們情願相信網絡上那些沒憑沒據、全是推論的臆測,而不願花點時間去了解受過幫助的人的感受呢?”馬庫斯神色不豫,語氣也非常嚴肅,“‘尊重我們’與淩中校的基金會在前段時間建立了合作關系,艾希曼議員也曾經為了擴大退伍軍人醫療保障提案與我溝通,基金會成立的初衷其實和我們對通過提案的訴求一樣,都是為了幫助那些傷殘的退役軍人。我在想,你們既然有那麽多時間去研究基金會的性質,為什麽不多關心提案的進程?是因為不如那些陰謀論來得有噱頭、可以幫你們博得流量關註嗎?”

馬庫斯素來說話鏗鏘有力,這一串反問瞬間讓一群記者都啞口無言。

趁著那個記者來不及反應,塞涅爾詳詳細細地介紹了基金會的日常運作,並且大方地告訴那些記者,基金會能夠公開所有賬目,每一筆款項的來源和用途都清清楚楚。淩深的基金會一直在做實事,從來沒有一分錢花在不該花的地方,也從未替任何社會捐贈者打過廣告。所有的資助都是源自慷慨的善意,這其中不存在利益勾結。

他表示,如有必要,基金會願意接受稅務部門和墨菲斯總檢察長的監督審查,給公眾一個明確的交代。但他也希望任何人在質疑基金會前先做好充分的調查,不要發表一些捕風捉影或惡意揣測的文字內容來損害他丈夫的名譽。

“案件還在繼續調查之中,在警方公布調查結果之前,我無法再多說什麽。但這件事讓我深刻意識到,我們對這些受過創傷的軍人的關心還遠遠不夠。無論是遭受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的創傷,要從陰影中走出來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我相信,像加布裏先生這樣的人最需要的是聯邦政府和全社會給予更全面的支持和幫助,未來我個人和我的丈夫也會繼續在這方面作出更多努力。謝謝。”塞涅爾在最後這麽說道。

告別了馬庫斯之後,塞涅爾回到病房。管家已經送來了晚餐,他洗凈手後坐到床邊準備餵淩深吃飯。

“你先吃吧。你中午都沒吃什麽,忙碌了一整天,別太累了。”淩深看著有些的憔悴的妻子說道。

塞涅爾一邊把餐盒打開,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笑:“不累的。”

淩深輕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麽。

這樣安靜而溫馨的時刻對塞涅爾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他很少能和自己的丈夫這麽心平氣和地共處一室,不是在發情期,也不是為了工作,而是僅僅做一些尋常夫妻會做的事情。

結婚之後他們從來沒有約會過,沒有做過任何普通情侶或夫妻會做的事情,好像除了發情期交合、罕見地一起吃個晚餐、出席一下社交活動以外,他們之間不曾產生其他的交集。淩深總是躲得遠遠的,他也不敢輕易做些什麽,生怕自己會讓丈夫厭煩。

最近淩深對他的態度溫和了一點,他才敢慢慢靠近。

他珍惜每一個溫情的瞬間,因為他不知道這會不會是他能得到的最大限度的愛。

盡管不甚熟練,他卻很喜歡做這些瑣碎的事情。所有與生活有關的事情都能令他愉悅,他感到自己從那些虛無的意識形態和政治詞匯當中短暫地解脫了出來,逃離了強加在他靈魂之上的重壓。他得以喘息。

他的思想和意識中包含了許多鮮活又矛盾的對立命題,比如公義和權力、人性與理智、自由和占有,這些沖突的想法全部統一在一個身體裏,他的生命必然不可能是和諧、松弛且舒心的,他的精神也不會是合乎邏輯的。他像一個天真的孩子那樣單純地想要愛,又像一個嚴酷的獨裁者一樣行事,一面熱烈而完全奉獻自我地去愛一個人,一面又被後天權力馴養出來的工具化行為方式束縛。他發瘋一樣愛著淩深,同時不斷剝奪淩深做出選擇的權利。然而這樣的種種作為又展露出他的爛漫與偏執,他好像著魔一樣相信某種命定的東西,似乎只有淩深這個男人能夠帶給他幸福和歡愉,哪怕不被接受的心在他的體內散落一地,哪怕他如此熟悉痛苦和淚水的滋味。

淩深垂著眼,遮蓋住一部分打量的目光,卻在隱約之中看到塞涅爾望向他的視線裏蘊著款款柔情,像冰雪消融後的藍色湖水,在暖陽下波光熠熠。

這麽美麗的一雙眼睛,從十三年前就開始註視他了。

用不竭的、熱情和期盼的目光註視著他。

淩深品嘗不出嘴裏飯菜的滋味,只覺得口中蔓延出苦澀。

當他開始關心起塞涅爾的時候,他能感知到塞涅爾對他的感情並不喧囂卻極為強烈。塞涅爾從未因為得不到他的愛而在他面前不停地哭哭啼啼,從不刻意在他面前展現出自己的哀傷與難過。大多數時間裏,他的妻子是一個極為安靜和克制的人,本本分分地扮演著一個法律意義上的妻子的角色,被他三番幾次拒絕和推開後,也沒有表現得歇斯底裏。

然而一個人無論如何冷靜、如何善於掩飾自己,只要內心有真實而劇烈的情感,就會渾身散發出特殊的氣質。每次當他釋放出一點點善意時,塞涅爾的眼睛會充滿了明亮的光彩,面容和舉止會更加有生氣,聲音語調也會不自覺地變得輕快。

他的Omega一直渴望著他。

“是不是晚上的飯菜不好吃?”塞涅爾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是。”淩深沒什麽明顯的語氣,“胃口不太好而已。”

塞涅爾有些擔憂地問道:“是哪裏不舒服嗎?”

淩深望向自己的妻子,聲音溫柔了一點:“沒有,別擔心。”

“嗯。那就先不吃了,晚上要是餓的話,再喝點牛奶什麽的好了。”塞涅爾淺淺笑了一下,把飯盒都收了起來。

看著妻子笨拙地忙忙碌碌著,淩深突然開口:“要不,請個護工吧。”

聽到丈夫這麽說,塞涅爾怔了一下,停止了動作。

他似乎自己停頓了片刻,像是在醞釀著什麽,又像是在尋找勇氣一般,拿著新病號服的手緊了緊,然後才轉向自己的丈夫。

“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塞涅爾在難過的時候總是會這樣,半垂著眼,讓目光落在地面上,用長長的睫毛掩住落寞的眼神。

正當淩深想說什麽,塞涅爾又立刻擡起眼來看著他,甚至走近了兩步,站在他的病床邊。

“我確實不太會做這些,可能讓你不舒服了。但我會盡快學的,如果哪裏沒有做好,你可以告訴我。”塞涅爾的語速似乎急促了一點,聲音卻依舊不響。

淩深明白了他的Omega在想什麽,塞涅爾大概以為自己又要被他推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淩深語氣和緩地安撫道,“你有自己的工作,還要照顧我,這樣太累了。”

“不累的,深,我能安排好一切。”塞涅爾坐到了床邊,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用一種接近懇求的語氣輕聲說,“我想自己來照顧你,讓我留下好嗎?”

說完後塞涅爾的睫毛微微一閃,掀了起來,露出裏面那雙藏著一點點委屈情緒的眼睛,同樣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他發覺塞涅爾對他的所有動作都是這樣輕柔的。因為害怕被拒絕,許多觸碰,哪怕是眼神相觸,都帶著隨時可以收回的節制,始終游移在渴求的沖動與拘謹的試探之間。

一顆心總是這麽高高懸起,不會感到疲憊嗎?淩深心裏默默想著。

猶豫了片刻,他也找不出什麽適當的話語來委婉地表達自己的心境。他只是這麽說了一句:“別讓自己太累了,你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過塞涅爾卻很高興,丈夫沒有拒絕他,那就意味著他可以每天和自己的Alpha睡在同一個房間裏,他可以更多地和心愛的人交流接觸。

他對此非常滿足,這種油然而生的喜悅之情迅速從內心奔跑到臉上,顯露出來時是一個漂亮的笑容。

“嗯,你放心,我不累的。沒有什麽能比你更重要。”塞涅爾把病號服擱在床邊,雙手握住了淩深的手。

淩深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動,也沒有再說什麽。

他們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對視著,周圍的一切都仿佛在消失,只有頭頂的燈在閃爍。墻壁是白的,窗簾是灰的,床單是綠的,淩深的眼睛是黑的,塞涅爾的眼睛是藍的。他們緩緩地穿過對方的眼睛,遲疑變為了篤定,視線也變得順從,好像有一座橋梁或是一條潺潺的溪流把他們連接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麽膽怯、安靜又溫柔地凝望著對方,誰都不說話。

漸漸地,淩深的胸口開始以一種微小的幅度起伏。他感到自己臉上的溫度變高了,好像那燈光猝然變近,一下子把熱量全部鋪蓋到他的臉上。而那光亮的中心,塞涅爾的臉在不斷靠近。視線散亂著落到那雙藍眼睛上,落到精致微翹的鼻尖上,落在像花瓣一樣飽滿豐潤的嘴唇上。他像中了什麽迷魂藥一樣,昏昏沈沈地想到自己從來沒有吻過這雙嘴唇。

但就在神思恍惚的一剎那,殘酷的戰場生存中練就的、強迫自己專註冷靜的本能敲醒了他。他陡然移開眼神,看向不知是哪裏的別處。

不受控的感覺即刻停止了。

而與此同時,被打斷的塞涅爾也默默收回了自己癡迷的視線,將呼之欲出的情愫重新藏進了眼睛的深處。

“我讓護士來給你打點滴。”他輕聲說完,起身往外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病房門口,淩深的視線才再一次落到他身上,在他看不到的身後,跟著他一起消失在關上的門後。

夜裏淩深依舊要掛好幾瓶鹽水,塞涅爾一邊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病床邊工作,一邊不時註意著吊瓶裏的剩餘量。等掛完鹽水後,又是深夜了。

貴賓病房裏其實有一張折疊小床,只是前一晚塞涅爾並沒有用。而這一晚,淩深堅持要求他躺到小床上去睡覺,不可以再趴在床邊。知道丈夫是在關心自己,塞涅爾也聽話照做。

他關了燈、側身睡到狹窄的小床上後,摸索著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然後一路往上,輕輕握住了淩深的左手。這個姿勢其實非常難受,因為折疊床比病床矮,所以塞涅爾的小臂會一直卡在病床冷硬的邊緣。

淩深感覺到妻子溫熱的手蓋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背上,但他沒有挪開。

片刻之後,在什麽都看不到的黑暗裏,塞涅爾只聽到一聲有些無可奈何的嘆息,然後發現自己手掌下的那只手慢慢翻轉了過來。他的手落入了有些冰涼又有些粗礪的手心裏,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也握住了他的手。

黑夜剝奪了人的視覺,卻放大了聽覺的能力。一片寂靜之中,淩深模糊地聽到塞涅爾似乎抽了一下鼻子,不過之後他有些困乏地睡去,也沒有再聽到別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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